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八 ...
-
八月十五,京郊。
夜色朦胧,万物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间。
悠扬浑厚的钟声准时响起,一扇扇原本昏暗的禅房窗户也忽地透出烛光。
胡菲絮仰躺在床,恹恹地看着房梁上斑驳的痕迹,勾着手指数起日子来。
一日、两日、三日……
她举起自己握成拳头的手,不到片刻又放下,重新合上眼。
半晌后,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人正是打水回来的双玉。
禅房内静了一瞬,接着便是哗啦的水声。
听见这声音,胡菲絮噌的一下起身穿衣,迅速叠好被子后大跨步冲到梳妆台旁边坐下。
双玉笑吟吟地捧着湿巾帕和盐水过来:“不错,时辰正好,比起昨日还要快上一些。”
胡菲絮坐得端正,心里却有点没底:“如何?今日便是八月十五了,咱们计划可是照旧?”
她接过双玉递来的盐水,可怜兮兮地看着双玉。
“先提前打好商量,若是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咱们就打道回府,成吗?”双玉被她看的发毛,有点后悔答应替胡菲絮打掩护了。
“好姐姐,这是自然。”胡菲絮咧嘴一笑。
八月十五,正好是祭月节,也是胡菲絮来到这法凌寺的第五日。
回想起五日前的场景,她依旧有些后怕。
记得那是一场寻常的宫宴,只是贵人的她照例坐在靠后的位置。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品尝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糕点时,忽然听见席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胡菲絮慌忙抬头循声看去,就见躺在地上的皇帝和围在他周遭痛哭的嫔妃们。
她甚至来不及咽下口中的糕点,又听见外头有宫人高喊着‘天狗食月’慌乱的闯进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直到胡菲絮随着众嫔妃一起来到这皇家寺院替皇帝祈福,她也没搞明白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皇帝成了先帝,她也成了浮萍。
“主子,此事恐怕风险颇高,咱们真的要去吗?”
听见双玉的声音,胡菲絮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她看着镜中映出头簪白花、身着素缟的自己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一定要去。”
重复的日子总是难熬的。
在一众比丘尼围绕的大殿中,众嫔妃伴随着钟声结束了一天的课业。
胡菲絮揉搓着自己跪得酸胀的膝盖,撑着蒲团起身后向几个看着面熟的妃嫔点头致意。
比起寅时的沉默寡言,这时候的妃嫔要活跃许多。
“今日是祭月节,法凌寺可会点宵灯祭月神?”
“你是忘了咱们来这干嘛的了?居然还想着看宵灯呢。”
提问的嫔妃羞赧地垂下头,小声嘟囔:“今日也是我的生辰呢……”
胡菲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也顺便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些怆然。
皇帝新丧,按理来说婚嫁娱乐都会被禁止。但是她们被送到法凌寺时十分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听见宫中的丧钟被敲响。胡菲絮甚至产生了一种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难以置信的猜测——或许皇帝的死另有隐情,甚至被人更改了昭告天下的时间。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寺内地势最高的往生林。如若她的猜想没错,只要今晚能顺利摸到往生林去,或许就能再看一次祭月节燃起的宵灯了。
这也是她同双玉约定好的‘计划’。
夕食依旧是斋饭,一碟清炒笋片、一碗清汤面。
胡菲絮边小口吃着边在脑海中回忆往生林中的路线,虽然这几天她悄悄地来回走过几趟,路线也记得大差不差。但是夜晚的光亮终归比不得青天白日,要是一不小心走岔了还得多耗些时间在里面打转。
双玉坐在一旁,抵着烛火绣手里的面衣,不时抬头打量尚且沉浸在思绪中的胡菲絮。
她曾问过胡菲絮为何想要冒险去看一场尚不确定能够升起的宵灯,记得胡菲絮是这样答的:
“或许这是我能为自己所争取的最后一件事了。”
双玉或许是佩服她的勇敢,亦或者想要自己也像她一样勇敢,总之她答应了。
等到胡菲絮用完饭,换了身深色衣裳后,双玉也绣完了面衣。
“把这个系上,”双玉比着胡菲絮衣裳的颜色拿了条勉强相似的面衣递给她,“若是被人发现了,好歹不会被一下子认出来,还有逃脱的机会。”
胡菲絮听话地系上:“你也去换身衣裳吧,咱们稍后沿着墙根走。”
二人收拾妥当后,轻手轻脚地溜出禅房。
为了避嫌,寺外的守军从不主动进入寺内,同在此修行的和尚也陆续搬去新辟的别院了。
整个法凌寺除了宫里来的嫔妃,只剩下一些从别的庵堂请来的比丘尼,入夜后更称得上人烟稀少。
一路畅通无阻,两人很快来到往生林的园口。
双玉打量眼前黑洞洞的入口,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胡菲絮发觉后,不动声色地握紧她的手:“没事,跟紧我。”
语毕,拉着双玉隐入黑暗。
凭借胡菲絮脑海中的路线,二人一番跋涉之后,终于重新得见夜空。
她们费力地爬上快要与围墙齐平的巨石,扒着石头边缘小心翼翼地俯身往下看,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正是夜晚中的京师。
双玉觉得新奇,忍不住四处打量:“咱们是来晚了吗?怎么还不见宵灯升空?”
胡菲絮也焦急地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角落发现点点上升的光亮。她指着那个方向有些兴奋地说道:“不,咱们没来晚!你瞧那边,宵灯正升起来呢。”
双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更多升起来到宵灯:“真的呢!”
胡菲絮不再向下看,而是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头枕手臂躺下,十分惬意地赏月。
看她这幅模样,双玉有点为难:“主子,您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这又没有外人。”胡菲絮不甚在意,甚至拍了拍身旁位置示意双玉也一起躺下。
双玉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我还是替您去把风吧。要是有人来了,我就学鸟叫,您听了便悄悄藏起来。”
看着一溜烟跑走的双玉,胡菲絮感叹着摇头,感慨这姑娘真是不懂得享受。
宵灯升的不快,一大群地挂在天幕比星星还亮。
胡菲絮忍着不去想祭月节如期进行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不想思考那么多,只想能再静静地看一次宵灯就好。
她这么想着,注意力却被一缕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奇异花香给勾走了。胡菲絮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她忙着探路,把熏药的事给忘到脑后去了。难道就这么几天没熏,便又旧症复发了不成?!
她有些后悔地坐直身子,转头又被围墙边探出来的黑影给吓了一跳。
黑影好似也被吓了一跳,身形一斜。
胡菲絮喝道:“谁在那?!”
她定定看去,与黑影遥遥相对。
呆滞一瞬,胡菲絮立刻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往下面爬。不料那黑影的行动更加迅速,轻巧地翻过围墙朝她直奔而来。
胡菲絮只觉得手臂一紧,心里暗叹不妙。下一刻便被人重新提了上去重重地摔在石面上。
比起手臂上被石头擦出的伤痕,最先吸引胡菲絮注意的是从黑影身上散发出的一阵一阵地异香。
这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也蒙了面,连头发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凭借对身形的判断,胡菲絮估摸着这是个男人,陌生男人。
在不知道这人的目的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胡菲絮想到这假意咳嗽两声,往黑影的反方向挪了挪:“这位大哥?真巧啊,你也来看宵灯?”
黑影并不回话,只是抱着手打量她。
胡菲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个场景她可没想到,毕竟哪个不要命的会冒着被寺庙守军砍死的风险潜入这个只有比丘尼跟和尚的地方啊!
眼看着黑衣人逐步靠近,胡菲絮也逐渐往巨石的边缘挪。她不时伸头往下看,估摸距离地面的高度,想着实在不行她就直接闭着眼睛跳下去。
黑衣人好似看透了她的想法,一把拉过胡菲絮的手臂反剪在后,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绳子绑牢后,架起她就往下跳。
这边双玉正聚精会神地观察四周,却忽然听见身后巨石方向传来什么声响。
她预感不妙,连忙转身往回赶。
等到她回到二人分开的地方时,却不见了胡菲絮的身影。
双玉脸色一变,着急忙慌地四处寻找,暗自希望这只是对方开的一个玩笑。可她找了两三圈都没发现胡菲絮半点影子,双玉彻底慌了,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她心头——这并不是玩笑。
胡菲絮被人架在肩膀上,胃里被硌的翻江倒海。说来也怪,这黑衣人把她绑了后也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怎么的,在这往生林一个劲地来回兜圈子。
使得胡菲絮一路提心吊胆,她既希望双玉能够及时发现她失踪了,又不希望双玉跟这黑衣人迎面碰上,不然恐怕黑衣人就要一边肩膀架一个了。
她努力挣脱缚绳无果,开始跟黑衣人话家常:“这位大哥,不知你是何方人士?今年几岁?不知家中人口几何,娶妻生子否?”
黑衣人不回应。
胡菲絮又问:“您这行当出一回工能赚多少银子?出几回工能在京师买套别院?可有美娇娘对您芳心暗许?”
黑衣人还是不回应。
胡菲絮依旧不死心:“家中长辈身体可还康健?兄弟姐妹是否上了学堂?现今识得多少字?读了多少书?若是家里有困难也可同我诉说一二,虽说我也帮不上忙,却也能与你共情几分不是。”
这次黑衣人虽然没有回应,但是他停下了脚步。
胡菲絮不解,十分努力地抬头想看看怎么了。
不远处传来声音,是一群打着火把的人,一副官兵打扮。
胡菲絮简直要热泪盈眶了,此时看见官兵比看见亲人还要亲!
她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嘴上威胁道:
“你看见了吧,前面就是寺庙的守军!你若是现在把我放了,我可以考虑不向他们揭发你,不然的话……”
还不等胡菲絮把话说完,黑衣人便向前拔腿狂奔。
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火光,她心里不但没有喜悦,反而犯起嘀咕。
依照黑衣人一路上十分奇怪的行为,还有他浑身散发出的异香和不知道哪里来的从容来看,想必不是个傻的。如今这队莫名其妙出现的官兵一来,他不仅不逃,甚至还迫不及待地想要自投罗网……
悬在胡菲絮脑海里的念头让她两眼一抹黑。
——这群人…不会是一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