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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桃花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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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阁内,卧房中。
外头又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原本因为入春而收起的炭盆又重新被摆了出来。
姜雪莹双目紧闭地躺在榻上,脸色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乌发散在枕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脆弱来。
谢春风站在榻边,垂眸看着她身旁的老太医。
老太医出自太医院,半个时辰前才被齐王府的人匆匆请来,连伞都来不及撑。这会儿坐在床榻边的小凳子上,隔着一层薄帕替姜雪莹诊脉。诊了片刻,他那两道花白眉毛微微皱起,捻着胡须“咦”了一声:“王妃是不是从前便身子骨便不大好?”
月儿守在一旁,眼睛红红的,闻言点头:“是……我家小姐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便要请大夫,汤药就没断过。后来老爷费了不少心思,替小姐遍寻名医,精心调养了许多年,这些年才慢慢见了好,已很久没有再病过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越发难过起来:“奴婢也不知道今日怎么就突然病成这样了,莫不是……莫不是因为今日下了雨,小姐受了寒?”
老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风寒自然是有的,但也不单单只是受寒。”
他提笔在药方便笺上写了几味药材:“王妃本就体弱,底子虽调养回来些,却算不上多么牢靠。今日应当是吹了风,受了寒,再加上劳累忧思,心火上浮,这才一时撑不住,骤然病倒了。”
月儿一听“劳累忧思”四个字,小声嘀咕了一句:“都怪秦侧妃……”
老太医握笔的手一顿,眼观鼻鼻观心,十分识趣地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谢春风却看向月儿:“秦许经常为难她?”
月儿有些畏惧和谢春风对话,只是她护主心切,如今见自家小姐都病成这样了,没忍住小声道:“回殿下……秦侧妃从前,确实常来桃花阁……王妃刚入府的时候,其实也曾想过要同几位侧妃好好相处的。毕竟大家同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小姐还同奴婢说过,若能相安无事,自然最好。”
“可秦侧妃第一回来便说我家小姐从前是个病秧子,瞧着便不像个有福气的,又说殿下必定是看不上小姐,才会新婚之夜也不曾来桃花阁,不肯与小姐圆房……”
“后来她虽也来,但小姐嫌烦,也不愿与她再多纠缠,便索性所有侧妃都不见了,图个耳根清净。”
谢春风没有接话,他立在榻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太医在宫中待了大半辈子,这等后宅争斗的事情见得实在太多。
他手中将药方写完,只劝了一句:“殿下,恕老臣多嘴一句,女子身子本就娇弱,尤其王妃这种从前亏空过的,更经不起长久磋磨。如今瞧着只是风寒与劳累交加,尚不算严重,可若总这么忧思郁结,便是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回了底子,也很容易一下子便再垮下去。”
谢春风沉默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老太医开好方子,叮嘱了煎药与养病的注意事项,便拎着药箱告退了。连同月儿也被谢春风一句“你先出去”给遣到了门外。
直到屋门轻轻合上,谢春风才在床边坐下。
他的目光停在姜雪莹露在被外的手上,片刻后,缓缓将那只手收进自己掌中。
真凉。
谢春风望着姜雪莹沉睡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内疚。
姜雪莹不只是姜雪莹,她还是丞相府的嫡女,是从前宫里曾有意指给太子的人,这个他是知道的。若不是后来太子妃病逝,若不是朝中局势微妙,若不是朝臣一句“齐王意图储位”,她原本该站在另一个位置上,拥有另一种人生。
可最后,她却成了他的正妃。
他将她迎进府,却什么都没有给过她。
没有新婚之夜,没有嘘寒问暖,也没有替她在后院立过规矩,撑过腰。
这些年他在朝堂与大理寺之间来回周旋,习惯了将一切利弊都盘算得清清楚楚,也习惯了冷眼旁观。自从母妃死后,他便像是把自己也一并埋进了那座空棺材里。
宫里有的只是算计和提防,是今日笑着敬你一杯茶,明日便盼着你被陛下贬去边疆。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锋芒与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以为,那些所谓悲喜爱憎,早就与他无关了。
可今日在桃花阁外,看见姜雪莹毫无预兆地倒进他怀里的那一刹那,那种久违的慌乱,竟又骤然涌了上来。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是什么滋味。
谢春风微微收拢手指,将她的指尖握得更紧了些,目光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妃也是这样躺着。
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手指一点点冷下去。那时候他拼命想替母妃暖一暖,可无论他怎么做,母妃还是离开了他。
如今,姜雪莹的手竟也这样冷。
谢春风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是因为心里,终究还是渴望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吗?
他有些自嘲地想。
真是奇怪。
明明不过只是同她一道吃了两顿饭罢了。
她会为了美食眼睛发亮,会一本正经地装出端庄模样,却又藏不住那点心绪,让小白猫来陪伴。她会在众人面前强撑气势,也会在无人时露出几分孩子气。他分明与她相识不久,连她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都还未曾完全看透。
……只是这样短短几日,他心里竟会生出这样陌生的情绪?
他又想起昨夜那个梦。
想起梦里那只戴着金铃,通体雪白的大猫,想起黑暗中那首调子不算高雅,莫名让人安心的歌。
若不是那梦太过真实,他几乎都要以为,姜雪莹昨夜当真来过。
难道……她真的来过他的房里?
若她当真来过,那她又是如何避开所有下人的眼睛的?若她没来过,那梦里的一切又为何那样清晰,清晰到他至今都还记得她落在耳边的歌声。
还有今日这场病。
会不会……真是因为昨夜她做了什么,才弄得自己受了寒?
可若真是如此,她又为什么不说?
谢春风低头看着昏睡中的姜雪莹,只觉得心乱如麻。
若这是案子或朝局,他大可以利落决绝地去解决。可偏偏眼前这一切牵扯到的是他最不擅长,也最不愿触碰的东西。
于是那个在大理寺中一向冷静果断的齐王殿下,此刻难得地迟疑了。
“是我做错了吗……”
齐王谢春风错没错姜雪莹不知道,她现在非常后悔为什么没有用妖力一次性解决这具躯体的风寒,导致现在只能一半灵魂在身体里,一半灵魂飘在外面。
这是她身为饕餮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离谱的状况。
她的灵魂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刀劈开,一小半窝在姜雪莹那具躯壳里,一大半漂浮在空气中。
“……”
空气中的姜雪莹沉默了一会儿。
这算什么?
卡住了?
她试着往下落,却无法钻回原本的躯体中了。她又试着拽拽姜雪莹身体中的灵魂,发现也依然动不了。
……很好。
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卡在半空,当个孤魂野鬼。
不过,好在她活得久,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这种情况虽然第一次遇见,但她也不算太慌。
姜雪莹托着下巴,慢悠悠地飘到床边坐下:“先看看吧。说不定等这身子好起来,就自己回去了。”
她正盘算着,视线一转,落在了床边的人身上。
谢春风还正坐在那里。
他垂着眼帘,神色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悲伤与专注。他抬手,轻轻替床榻上的姜雪莹掖了掖被角。
姜雪莹他的神情,觉得有趣极了。
“啧。”她飘过去,凑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片刻后,伸出手,在虚空中对着他的脸戳了戳,“别皱着眉了,都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
谢春风自然听不见。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右手握着姜雪莹的指尖。
姜雪莹原本还想再调侃两句,却忽然发现,她能感觉到那具躯体里残留的另一半意识。
她笑笑:“原来你是这种外冷内热的人啊……”
半空中的姜雪莹正想着,屋门被轻轻推开。
月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王爷,奴婢来给小姐喂药。”
姜雪莹再次飘上空中,看着月儿扶起床上的身体,将药送到她的唇边。
“噫,真苦。”伴随着空中姜雪莹的个寒战,床榻上的那具身体也像抗拒地一抿嘴,让药水顺着唇角流了出来。
喂药的月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得不行:“小姐,您多少喝一点啊……”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月儿又哭了起来,她转头看向谢春风:“王爷,这可怎么办呀?”
谢春风沉吟片刻,道:“你先出去。”
“是。”月儿不明白谢春风为什么会让她离开,不过半空中的姜雪莹倒是悟出些味道。
她眯起眼,重新飘到谢春风的身前,看着他双耳微微泛红的模样,心下激动道:“这个场景……不会是?”
不会是她在画本子里看到的那种吧!
为救王爷被一箭穿心的女主无法喝下药水,男主为救女主屏退下人,以吻喂药!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会吧……”她忍不住舔了舔唇,莫名有点期待。
昨晚的谢春风的吻她还记得,唇那么软,人那么凶……昨天狼狈落在他手上,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今天一定不能放过!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苦味,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她还在胡思乱想间,就见谢春风已经端起药碗,轻抿了一口,俯身而下,用唇轻轻覆上她的。
温热的气息渡来,带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点点他本身的气息,混在一起。
……还是很苦!
床上的姜雪莹和半空中的姜雪莹同时合上嘴唇。
不同的是,半空中的姜雪莹只是牙齿相撞,而床榻边的谢春风的舌尖则被床榻上的她咬破了。
“唔……”谢春风闷哼一声。
苦味混合着血腥,让半空中的姜雪莹直皱眉头。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鉴,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往下一拽!
意识被一股力道狠狠扯下,天地翻覆之间,她只觉头晕目眩,待感官一点点恢复,再睁眼时,已然归入那具躯体。
好巧不巧,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谢春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