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船娘婚礼 陆明舟放弃 ...

  •   腊月的乌巾荡,芦苇枯黄,水色沉静,像一块巨大的、磨旧的青铜镜。

      高考结束后的一个月,消息像冬日的雾气,缓慢而固执地在里下河平原弥漫开来。先是县城传来风声,说分数线划了;然后是公社的正式通知,贴在供销社门口的布告栏上;最后是大队会计从公社开会回来,带回一份手抄的录取名单,用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戴家舍有三个人上了名单:戴国庆,考取了镇江船舶学院船舶制造专业;一个叫李小芹的女知青,考取了扬州师范学院;还有一个,是陆明舟,被复旦大学中文系录取。

      消息传到戴家舍时,陆明舟正在船屋学校给孩子们上最后一课——他已经决定,无论录取与否,都要把这一学期的课上完。戴秀兰急匆匆划船赶来,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像燃着两团火。

      “小陆!小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脆,“你考上了!复旦大学!”

      船舱里的孩子们“哇”地叫起来,虽然他们不太明白复旦大学意味着什么,但从戴老师的表情里,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陆明舟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两截。他怔怔地看着戴秀兰,看着那张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等待了很久的潮水终于涨到脚下,反而不知所措了。

      “真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

      “真的!”戴秀兰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公社的名单,我抄了一份。你看,你的名字,复旦大学中文系!”

      陆明舟接过那张纸。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字迹工整。在“陆明舟”三个字后面,果然写着“复旦大学中文系”。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陆老师,你要去上海了吗?”

      “复旦大学在哪里呀?”

      “你还回来教我们吗?”

      陆明舟看着这些稚嫩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纯真的期待和隐隐的不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老师……老师可能要去上海上学了。但是老师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那什么时候回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

      “等老师学完了,就回来。”陆明舟摸摸她的头,“到时候,老师给你们讲上海的故事,讲大学的故事。”

      “拉钩!”小姑娘伸出小指。

      陆明舟也伸出小指,和那根细小的手指勾在一起。其他孩子也纷纷伸出手,十几根手指勾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森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童声清脆,在船舱里回荡。陆明舟的眼眶热了。他别过脸去,看见戴秀兰站在门口,眼睛也是红的,但嘴角挂着笑。

      下课了,孩子们划着小船回家,迫不及待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船舱里只剩下陆明舟和戴秀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船舱壁上,像皮影戏里的两个剪影,静静地对峙着。

      “恭喜你。”戴秀兰先开口,声音很轻。

      “谢谢。”陆明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时候走?”

      “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可能要过了年。”陆明舟顿了顿,“我想……把学校的事安排好再走。”

      “学校有我。”戴秀兰说得很平静,“新来的两个老师都很认真,孩子们也喜欢他们。你放心去。”

      她的坦然让陆明舟心里更难受。他知道,这坦然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辗转反侧,是多少次自我说服。这个只上过小学的姑娘,用她全部的善良和坚强,支撑着他的梦想,哪怕这梦想意味着分离。

      “秀兰,”陆明舟走到她面前,“我……”

      “别说。”戴秀兰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什么都别说。这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

      她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陆明舟伸手,想帮她擦去,手指碰到她冰凉的脸颊,两人都怔住了。五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接触。戴秀兰的脸迅速红了,但没有躲开。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等我回来。”陆明舟终于说。

      “嗯。”戴秀兰用力点头。

      从船屋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陆明舟没有立刻回小屋,而是划船去了戴广厚家。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六十岁的人。

      “戴书记。”陆明舟站在院门口。

      戴广厚停下动作,直起腰,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知道了。”

      “好事。”戴广厚把斧头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屋说。”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戴广厚给陆明舟倒了杯热茶,茶叶是陈年的,泡出来的水呈琥珀色,香气扑鼻。

      “五年了。”戴广厚坐下,长长出了口气,“刚来的时候,你还是个白面书生,现在……黑了,壮了,像个庄稼人了。”

      “都是您和大家教得好。”

      “是你自己肯学,肯干。”戴广厚喝了口茶,“红旗河,造船厂,水上小学……你都出了力。戴家舍记着你的好。”

      这话让陆明舟鼻子发酸。五年了,他从一个外来者,变成了戴家舍的“自己人”。这份认同,比录取通知书更珍贵。

      “我走了,学校那边……”

      “有秀兰。”戴广厚摆摆手,“那丫头,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说要把学校办好,就一定能办好。”

      “国庆也考上了。”陆明舟说。

      “嗯,镇江船舶学院。”戴广厚的脸上露出笑容,“那小子,从小就喜欢船。这次算是圆了梦。”

      “您……舍得吗?”

      “舍不得也得舍。”戴广厚望着窗外的夜色,“孩子长大了,总要飞。做父母的,不能拦着,只能看着,盼着他们飞得高,飞得稳。”

      他的话很朴实,却道出了天下父母心。陆明舟想起了上海的父母,五年了,他们也在盼着他“飞”回去吧?

      “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戴广厚问。

      “说是年前能到。”

      “那来得及。”戴广厚忽然说,“趁你还在,把婚事办了吧。”

      “婚事?”陆明舟一愣。

      “你和秀兰的婚事。”戴广厚看着他,眼神认真,“五年了,你们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现在你要去上海上大学,这一去就是四年。秀兰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苦。趁你走之前,把婚事定了,给她个名分,也给你自己个念想。”

      这话来得太突然,陆明舟完全没有准备。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愿意?”戴广厚皱眉。

      “不是不愿意。”陆明舟连忙说,“只是……太突然了。而且,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娶秀兰?”

      “要什么?”戴广厚笑了,“要房子?你那个小屋,收拾收拾就是新房。要彩礼?咱们水乡人不兴这个。只要你真心对秀兰好,比什么都强。”

      陆明舟沉默了。他是真心喜欢戴秀兰的,这五年,点点滴滴,早已刻在心里。但他一直没敢说,一是觉得配不上她——她是水乡的女儿,纯净得像荷花,而他是个可能随时离开的知青;二是怕耽误她——如果他要回上海,她怎么办?

      现在,戴广厚把话说开了,逼着他面对。

      “秀兰……同意吗?”他问。

      “那丫头,害羞,不肯说。”戴广厚说,“但我问她,如果小陆娶你,你愿意吗?她点头了。”

      陆明舟的心狂跳起来。他想起刚才在船屋里,戴秀兰红着脸却没有躲开的样子。是啊,她愿意,她一直在等他开口。

      “我……”陆明舟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娶秀兰。但是,婚礼要简单,不能铺张。而且,我年后就要去上海,秀兰可能要一个人……”

      “这些我都想到了。”戴广厚说,“婚礼就按水乡的老规矩办,简单但隆重。你走后,秀兰还住家里,学校的事她照管。等放假了,你去上海,她也可以去看你。现在交通方便了,兴化到上海,一天就能到。”

      老人的思虑如此周全,陆明舟无话可说了。他站起身,对戴广厚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戴书记。”

      “还叫戴书记?”戴广厚瞪他。

      陆明舟脸一红:“谢谢……爹。”

      戴广厚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好!好!这声爹,我等了五年了!”

      消息传开,戴家舍沸腾了。陆明舟考上复旦大学是喜事,要娶戴秀兰更是大喜事。两喜临门,整个水乡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

      最高兴的是戴秀兰的母亲。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妇人,听到消息后,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她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说:“好,好,小陆是个好人,娘放心了。”

      最忙的是戴国庆。他既是哥哥,又是陆明舟最好的朋友,婚礼的筹备自然落在他肩上。他划船去县城,买了红纸、红绸、鞭炮、糖果,还特意托人从上海捎来两块呢子布料——一块给陆明舟做中山装,一块给戴秀兰做嫁衣。

      “一辈子就一次,不能委屈了妹子。”他说。

      婚礼定在小年那天,腊月二十三。水乡的规矩,船娘的婚礼要在船上办——新娘从娘家的船,嫁到夫家的船,象征着从此同舟共济,风雨同行。

      婚礼前三天,戴家舍的妇女们就忙开了。她们聚集在戴广厚家的院子里,剪喜字,扎红花,做喜饼。喜饼是水乡特有的——用糯米粉和红豆沙做成,捏成荷花形状,蒸熟了,点上红点,又好吃又好看。

      “秀兰这孩子,从小懂事,现在总算有个好归宿了。”王婶一边揉面一边说。

      “小陆也是好样的,考上大学还不忘本,回来娶秀兰。”另一个妇女接话。

      “这就是缘分。”戴秀兰的母亲轻声说,“五年前,小陆坐船来戴家舍,秀兰去接他,端了碗姜茶。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两个孩子,有缘。”

      女人们笑起来,笑声像银铃,在冬日的阳光下清脆悦耳。

      陆明舟这边,则忙着收拾新房。他的小屋太小,戴广厚说把西厢房腾出来给他们住。西厢房原来堆杂物,戴国庆带着船厂的几个小伙子,花了两天时间清理、粉刷、布置。墙上贴了红喜字,窗户贴了剪纸,床上铺了新被褥——被面是戴秀兰的母亲亲手绣的,鸳鸯戏水的图案,一针一线,满是祝福。

      “怎么样?像不像新房?”戴国庆问。

      陆明舟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五年了,他在戴家舍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虽然不久后他就要离开,但这里,永远有他的位置。

      “像,太像了。”他说。

      婚礼前一天,陆明舟收到了上海寄来的录取通知书。牛皮纸信封,复旦大学红字校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还有一封系主任的亲笔信,欢迎他加入复旦大学中文系。

      他把通知书拿给戴秀兰看。戴秀兰用双手捧着,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念出来:“陆明舟同学,经审核,你被录取为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1977级学生……”

      念完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好。以后,你就是大学生了。”

      “是我们。”陆明舟握住她的手,“等我毕业了,接你去上海。”

      “我去上海干什么?”戴秀兰笑了,“我就在戴家舍,办我的学校,等你放假回来。”

      她的回答让陆明舟心里一暖。是啊,戴秀兰属于这片水乡,就像他属于上海。但他们可以互相等待,互相守望。距离不是问题,只要心在一起。

      婚礼当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耀眼。戴家舍所有的船都出动了一一船头系着红绸,船舷贴着喜字,像一条红色的长龙,在河道里缓缓游弋。

      陆明舟穿着戴国庆从上海买来的深蓝色呢子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自家船头。他的船也装饰一新——船篷挂着红绸,船头摆着香案,案上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按规矩,他要去戴家接新娘。

      “出发!”戴国庆一声令下。

      船队启航。最前面是戴国庆撑篙的开路船,接着是陆明舟的迎亲船,后面跟着十几条送亲的船。每条船上都有人,或吹唢呐,或敲锣鼓,或放鞭炮。乐声、鼓声、鞭炮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船队绕戴家舍主垛一周,这是水乡的规矩——让新娘的娘家风光风光。岸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孩子们追着船跑,大人们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笑。

      绕完垛,船队驶向戴家码头。戴秀兰已经等在码头上了。她穿着红嫁衣——也是呢子料的,中式对襟,盘扣,衬得她肤白如雪。头发梳成了发髻,插着一支银簪子,那是戴家祖传的,母亲传给女儿,戴秀兰的母亲当年出嫁时戴过。脸上略施脂粉,唇上点了朱红,美得让陆明舟移不开眼。

      “新娘子来了!”有人喊。

      戴秀兰在伴娘(春梅)的搀扶下,上了娘家的送亲船。船也是红绸装饰,船头摆着嫁妆——两床被褥、一口箱子、一套茶具,还有戴秀兰的教书用具:一块小黑板、几支粉笔、一摞作业本。这些嫁妆朴实无华,却代表了戴秀兰全部的生活和梦想。

      两条船并排靠拢。戴国庆在中间搭了块跳板,用红布裹着。按规矩,新娘要从跳板上走过,不能回头,不能踩空,象征着一去不回头,从此是夫家的人。

      戴秀兰站在船头,看着对面的陆明舟。阳光洒在她身上,红嫁衣像燃烧的火焰,映着她明亮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抬脚,稳稳地踏上了跳板。

      一步,两步,三步……跳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但她走得很稳,腰板挺直,像一株水中的荷花,迎风而立。

      终于,她踏上了陆明舟的船。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明舟伸出手,戴秀兰把手放在他手心。两只手,一只有茧,是五年劳动留下的印记;一只有伤,是教书、劳作磨出的痕迹。但它们紧紧握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礼成——”司仪(陈瞎子)拖着长音喊道。

      船队再次启航,这次是绕戴家舍一周,然后去乌巾荡——这是戴秀兰的主意,她说要在施耐庵写过《水浒传》的地方,举行婚礼仪式。

      船队驶入乌巾荡时,正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斜照在水面上,芦苇金黄,水色湛蓝,远处的破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这里没有夏日的荷花,却有冬日特有的苍茫和宁静。

      船队在破庙前的水域停泊。陆明舟和戴秀兰下了船,走上小岛。陈瞎子和几个老人已经等在破庙前——他们是证婚人。

      破庙收拾过了,塌了一半的屋顶用红布暂时遮住,墙上的藤蔓被清理干净,露出斑驳但庄严的墙体。正中央摆着香案,案上供着施耐庵的牌位——这是陈瞎子的主意,他说施耐庵是读书人的祖师,在这里行礼,能得到文运庇佑。

      婚礼仪式很简单,但庄重。陈瞎子主婚,他虽然看不见,但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一拜天地——”

      陆明舟和戴秀兰面朝乌巾荡,深深鞠躬。天地无言,水波荡漾,见证这一对水乡儿女的结合。

      “二拜高堂——”

      戴广厚和妻子坐在椅子上,接受新人的跪拜。戴母擦着眼泪,戴广厚则挺直腰板,脸上满是欣慰。

      “夫妻对拜——”

      陆明舟和戴秀兰面对面站着,看着彼此的眼睛,然后深深鞠躬。抬起头时,两人都笑了,眼睛里都有泪光。

      “礼成——”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新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一本是《诗经》,一本是《水浒传》。愿你们如《诗经》所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水浒》英雄,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陆明舟郑重接过。这两本书,一本代表文雅,一本代表豪情,正是他和戴秀兰五年生活的写照——有荷塘月色的温柔,也有红旗河工地的豪迈;有船屋书声的宁静,也有寒冬送粮的壮烈。

      仪式结束,船队返回戴家舍。晚宴设在戴广厚家的院子里——其实摆不开,桌椅一直摆到了码头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坐了整整三十桌。菜是水乡的特色:清蒸白鱼、红烧鲤鱼、荷塘小炒、藕夹肉丸、莲子糯米粥……虽然不丰盛,但都是戴家舍自己的产出,新鲜、实在。

      陆明舟和戴秀兰挨桌敬酒。大家说的都是吉利话:“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大学顺利”……戴国庆喝得最多,他拍着陆明舟的肩,大着舌头说:“小陆,我妹子交给你了。你要是……要是对她不好,我……我揍你!”

      “哥,你醉了。”戴秀兰嗔怪。

      “我没醉!”戴国庆瞪眼,“我高兴!我妹子出嫁,我兄弟考上大学,双喜临门!来,再喝!”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月亮升起来,圆圆的,像一面银盘,倒映在水里,碎成万千光点。喝醉的人被扶回家,没醉的帮着收拾。陆明舟和戴秀兰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两人划着一条小船,悄悄离开热闹的码头,驶向乌巾荡。夜很静,只有桨声欸乃,和水波荡漾的轻响。月亮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在跳舞。

      船在破庙前停下。陆明舟扶着戴秀兰上岸,两人走进破庙。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施耐庵的牌位静静立在香案上,仿佛在微笑。

      “累吗?”陆明舟问。

      “不累。”戴秀兰摇头,“就是觉得……像做梦。”

      “我也是。”陆明舟握住她的手,“五年前,我坐船来戴家舍,怎么也想不到,五年后的今天,我会在这里,娶了你。”

      “我也想不到。”戴秀兰靠在他肩上,“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城里来的书生,待不长。没想到,你留下了,还做了这么多事。”

      “因为这里有你。”陆明舟轻声说,“有你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月光在破庙里移动。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送亲的人们还在喝酒唱歌,兴化方言的小调,悠扬婉转,在冬夜里飘得很远。

      “小陆,”戴秀兰忽然说,“你去上海后,要好好读书。不要担心我,我会把学校办好,把家看好。等你放假回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我会经常写信。”陆明舟说,“寒暑假都回来。”

      “嗯。”戴秀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这是我剪的。你带到上海去,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陆明舟接过,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小心地把布包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戴秀兰:“这是我五年的日记。从我来戴家舍第一天,到今天。送给你。”

      戴秀兰接过,翻开第一页,是陆明舟工整的字迹:“一九七〇年十月九日,晴。抵达戴家舍……”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别哭。”陆明舟擦去她的眼泪,“我们说好了,要高高兴兴的。”

      “我是高兴。”戴秀兰擦干眼泪,笑了,“真的,我是高兴。”

      月光下,她的笑容像一朵夜放的荷花,纯净,美丽,带着泪水的晶莹。

      两人走出破庙,回到船上。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乌巾荡的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银,闪闪发光。远处的戴家舍,灯火渐次熄灭,水乡沉入梦乡。

      但陆明舟知道,从今天起,无论他走到哪里,上海也好,天涯海角也好,他心里永远有一片水乡,有一片荷花,有一个叫戴秀兰的姑娘,在等他回家。

      船缓缓驶离乌巾荡。桨声轻轻,水声潺潺,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一对水乡儿女的爱情,唱着一个时代的变迁,唱着生活永远向前的希望。

      夜深了,洞房的红烛还亮着。

      窗外,腊月的寒风吹过垛田,但吹不灭屋里的温暖。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生活还会继续。

      明天,陆明舟就要开始准备行囊,去上海,去复旦大学。

      明天,戴秀兰就要回到船屋学校,继续她的教书生涯。

      但今夜,让他们好好享受这新婚的甜蜜,享受这离别前的相守。

      因为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岁月漫漫。

      他们有一生的时间,去相爱,去等待,去重逢。

      在这片多情的水乡,在这多难而美好的年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