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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高考消息 197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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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惊心动魄。
立春那天,戴家舍的冰还没化尽,垛田边缘还挂着亮晶晶的冰凌,但风已经软了,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拂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倒像母亲的手。陆明舟蹲在船屋学校的甲板上,正在修补被冰凌划破的栏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这艘船屋已经用了五年,木头开始朽了,需要更精心的维护。
教室里传来戴秀兰讲课的声音。她在教三年级算术,讲的是分数:“一个苹果分成两半,每一半就是二分之一;分成四半,就是四分之一。大家看,分母越大,每一份就越小……”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陆明舟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五年了,水上小学从一条破船发展到三条船——一条做教室,一条做图书馆(其实就几百本书),一条做活动室。学生从二十七个增加到五十三个,还来了两个年轻老师,都是戴家舍自己培养的初中毕业生。戴秀兰现在是校长了,虽然她还是喜欢孩子们叫她“戴老师”。
“陆老师!”一个小男孩跑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这道题我不会。”
陆明舟接过本子,是道简单的应用题:“一艘船每小时行十五里,三小时能行多少里?”他耐心地讲解,用竹枝在甲板上画示意图。小男孩听懂了,高兴地跑回教室。
这就是他的生活。平淡,充实,日复一日。造船厂那边,他已经很少去了——戴国庆完全能独当一面,船厂现在有三十多个工人,每年能造二十条船,不仅供应本公社,还卖到邻近县市。红旗河发挥了作用,戴家舍连续三年丰收,粮仓总是满的。藕田年年扩展,夏天荷花盛开时,整个水乡都浸在香气里。
一切都很好。但陆明舟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垛田深处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这天下午,他划船去公社办事。船行到半路,看见戴国庆的船队迎面驶来——三条十吨大船,满载货物,船头红旗猎猎。戴国庆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看见他,挥手大喊:“小陆!快去公社!有大事!”
“什么大事?”陆明舟把船靠过去。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大事!”戴国庆满脸兴奋,“我刚从县城回来,听说中央有新政策,要恢复……恢复那个了!”
“恢复什么?”
“我也说不清,反正是好事!你快去,刘书记正召集各大队开会呢!”
陆明舟心里一动,加快划船速度。到了公社码头,果然看见各大队的船都来了,码头上挤满了人,交头接耳,神色激动。
“怎么回事?”他问一个相熟的大队会计。
“听说要恢复高考了!”会计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凭考试上大学,不管成分,不管出身!”
高考。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陆明舟尘封的记忆。他想起上海的家,想起高中教室,想起曾经做过的大学梦。那些梦,在插队五年后,已经变得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会议室里挤得水泄不通。刘书记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同志们!静一静!”他提高声音,“现在宣布一个重大消息——中共中央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会议室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真的吗?”
“什么时候考?”
“怎么报名?”
刘书记挥挥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念:“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年龄放宽到三十周岁。报名时间……十月二十一日至十一月五日。考试时间……十二月十日至十二日。”
陆明舟迅速心算:今天是十月十八日,报名时间只有十几天了。考试在一个半月后。
“具体文件随后下发。”刘书记的声音有些哽咽,“同志们,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农村的孩子,咱们插队的知青,又有机会上大学了!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散会后,人们涌出会议室,议论纷纷。陆明舟走在人群中,脑子一片空白。恢复高考,上大学,回上海……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沙滩。
“小陆!”有人拍他的肩,是戴国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你听到了?”陆明舟问。
“听到了。”戴国庆眼睛发亮,“我想报名!”
“你?可你只上到初中……”
“文件说了,同等学力也可以报考。”戴国庆很坚定,“我在船厂这些年,自学了高中课程,小陆你教我的那些数学、物理,我都记着呢。我想试试。”
陆明舟看着他兴奋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消息不仅对知青是机会,对戴国庆这样的农村青年,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你想考什么专业?”
“船舶制造!”戴国庆毫不犹豫,“咱们水乡需要这个。我去大学学几年,回来能把船厂办得更好!”
他的理想很实在,很戴国庆。陆明舟笑了:“好,我支持你。”
“那你呢?”戴国庆问,“你肯定要考吧?你是正经高中毕业,底子好。”
陆明舟沉默了。是啊,他要考吗?五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考”。但现在……他看着公社门口那条熟悉的水道,看着远处戴家舍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得想想。”他说。
回戴家舍的路上,陆明舟划得很慢。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两岸的垛田在暮色中静默着,像在等待什么。他想起这五年——修红旗河时的汗水,造船厂里的刨花,藕塘边的荷花,船屋里孩子们的读书声,还有……戴秀兰。
这五年,他变了。手掌长了茧,皮肤晒黑了,会说一口流利的兴化方言,撑船、种田、造船,样样在行。他不再是那个从上海来的、手足无措的知青,他是戴家舍的陆明舟,是船屋学校的陆老师,是戴国庆的搭档,是戴秀兰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他心里一痛。五年了,他和戴秀兰之间,有些话一直没说,但彼此都懂。像水乡的雾,看得见,抓不着,却无处不在。
如果他去考大学,考上,就要离开戴家舍,离开这一切。如果考不上……不,他不能想考不上。要么考,要么不考,没有中间道路。
船到码头时,天已经黑了。船屋学校还亮着灯——戴秀兰在批改作业。陆明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船靠了过去。
戴秀兰从窗户看见他,推开门:“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在公社吃了。”陆明舟跳上甲板,“秀兰,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严肃,戴秀兰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红笔:“进来说吧。”
船舱里很暖和。炭火盆烧得正旺,桌上摊着作业本,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荷花、小船、垛田。这是戴秀兰的世界,简单,温暖,真实。
“今天公社开会,”陆明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宣布恢复高考了。”
戴秀兰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桌上。她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声问:“所以……你要考了?”
“我不知道。”陆明舟实话实说,“我想考,又不想考。”
“为什么不想?”戴秀兰问,“这是你的机会,回上海,上大学,过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陆明舟苦笑,“什么是更好的生活?在上海的高楼里,还是在戴家舍的船屋里?我不知道。”
“你知道。”戴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你心里一直想回上海。这五年,你从来没真正把这里当家。”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陆明舟的心。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五年了,他融入了,但他真的把这里当家了吗?夜深人静时,他会不会想起上海的外滩、南京路、家里的弄堂?
“如果我考上了,”他艰难地说,“就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戴秀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不是戴家舍的人,你是上海人。早晚要回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陆明舟听出了其中的颤抖。他想说“我可以留下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可以轻易承诺的事。
“国庆也要考。”他换了个话题。
“我哥?”戴秀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他想学船舶制造,回来把船厂办好。”
“那太好了!”戴秀兰由衷地高兴,“我哥聪明,肯学,一定能考上。”
她的反应让陆明舟有些意外——她没有因为哥哥可能离开而难过,反而真心为他高兴。
“你不怕他考上大学,离开戴家舍?”他问。
“怕,但更怕他没机会。”戴秀兰很认真,“我哥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如果上大学能让他更好,我支持他。就像……支持你一样。”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陆明舟听懂了。支持他,即使这意味着他要离开。这就是戴秀兰,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你呢?”他问,“你想考吗?”
戴秀兰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涩:“我只有小学毕业,怎么考?而且,水上小学需要我,孩子们需要我。我不能走。”
她说得很平静,但陆明舟听出了其中的无奈。是啊,戴秀兰为了水上小学,牺牲了自己的学习机会。现在,当别人都有机会改变命运时,她却只能留在原地。
“你可以自学。”陆明舟说,“我教你。还有两个月,来得及。”
“来不及了。”戴秀兰摇头,“就算我能考上,我也不能走。我爹老了,水上小学刚走上正轨,我不能扔下不管。”
这就是现实。有人可以飞,就得有人在地上守着巢。戴秀兰选择了守巢。
船舱里沉默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小陆,”戴秀兰忽然说,“你去考吧。不要因为我,因为戴家舍,耽误了自己。你还年轻,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那你呢?”陆明舟看着她。
“我在这里,挺好的。”戴秀兰望向窗外,“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荷花一年年开,看着戴家舍越来越好。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说的是真心话。陆明舟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坦然和满足。这个只上过小学的农村姑娘,有着比许多大学生都通透的智慧——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付出全部。
“我……”陆明舟想说“我不考了”,但戴秀兰打断了他。
“不要现在决定。”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回去好好想想。跟家里商量商量,跟自己的心商量商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但挺直。陆明舟忽然想起五年前,洪水过后,她站在淤泥里,说要办水上小学的样子。五年过去了,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现在,她鼓励别人去追求梦想。
这就是戴秀兰。像水乡的荷花,在淤泥中生长,却开出最洁净的花;自己扎根于此,却祝福别人飞向远方。
“我回去了。”陆明舟站起身。
“嗯。”戴秀兰没有回头,“晚安。”
“晚安。”
回到小屋,陆明舟一夜无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考吧,这是你等了五年的机会”,一个说“留下吧,这里需要你,秀兰需要你”。
天快亮时,他干脆起床,点亮煤油灯,给上海的父母写信。五年了,他每个月都给家里写信,报平安,讲水乡的生活。父母每次回信,都说“好好干,听领导的话”,但从字里行间,他能读出他们的思念和担忧。
这次的信,他写得很长。讲了恢复高考的消息,讲了自己的矛盾,讲了戴家舍的一切,讲了戴秀兰。最后他问:“爸,妈,我该怎么办?”
写完后,天已经亮了。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却没有立刻去寄。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沉淀。
接下来的几天,戴家舍沸腾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颗炸弹,炸开了平静的水面。知青们激动地翻出尘封的课本,农村青年们四处打听报考条件,老人们则忧心忡忡——孩子要是考上大学走了,谁来种田?谁来撑船?
戴广厚召开了家庭会议。戴国庆、戴秀兰、陆明舟都参加了。
“国庆要考,我支持。”戴广厚开门见山,“秀兰要留下,我也理解。小陆……”他看向陆明舟,“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无论你怎么选,戴家舍都是你的家。”
这话让陆明舟眼眶发热。五年了,这个严厉的老支书,早已把他当成了家人。
“我想考。”戴国庆说,“但我也放不下船厂。”
“船厂有我。”戴广厚说,“你安心复习,考上了,去学本事;考不上,回来继续干。怎么都不亏。”
“我想给小陆和国庆办个复习班。”戴秀兰说,“咱们戴家舍想考的人不少,但都没教材,没人指导。我把船屋腾出来,晚上当复习室。小陆是高中毕业,可以给大家辅导。”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赞同。说干就干,当天晚上,船屋学校就变成了复习班。想考的青年来了十几个,有知青,有农村青年,甚至还有两个已经结婚生子的。大家挤在船舱里,就着煤油灯,如饥似渴地学习。
陆明舟当起了辅导老师。他教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对农村青年来说是天书,但大家学得很认真。戴国庆是其中最用功的一个——他底子差,但肯下功夫,一个问题不懂,能问十遍。
“小陆,这个浮力公式,你再讲一遍。”戴国庆拿着本子,眼睛熬得通红。
陆明舟耐心地讲解,用船做例子:“你看,船能浮在水上,是因为它排开的水的重量等于它自身的重量。这就是阿基米德原理……”
戴国庆听懂了,高兴地拍大腿:“原来是这样!那咱们造大船,就要算好排水量!”
他的学习总是和实际结合,这让陆明舟很欣慰。这样的人,如果考上大学,学成回来,一定能改变水乡的面貌。
复习进行到第十天,陆明舟收到了上海的回信。信是父亲写的,很简短,但字字千钧:
“明舟吾儿:信悉。高考恢复,是天大喜讯。你当全力以赴,不必顾虑。五年插队,你已尽责。今后道路,自己选择。但为父有一言:人生在世,当不负所学,不负所爱。若爱水乡,留下无妨;若怀壮志,去亦应当。父母身体尚健,勿念。盼佳音。父字。”
不负所学,不负所爱。这八个字像钟声,在陆明舟心里久久回荡。他不禁自问:我学的什么?爱的又是什么?
学的,是知识,是文化。爱的……他望向窗外,船屋里灯火通明,戴秀兰正在给一个青年讲解语文题,侧脸在灯光下温柔而专注。爱的,是这个人,是这片土地,是这里的生活。
矛盾依然在,但清晰了一些。他知道,无论考不考,他都要先做好眼前的事——帮这些青年复习,给他们一个机会。
夜深了,复习班散去。陆明舟留下来整理教材。戴秀兰也没走,她在批改孩子们的作业。
“累吗?”陆明舟问。
“不累。”戴秀兰抬头笑了笑,“看着他们这么用功,我觉得值。”
“秀兰,”陆明舟忽然说,“如果……如果我考上大学,你会等我吗?”
这话问得突然,戴秀兰愣住了。她的脸在灯光下慢慢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你回不回来,我都在这里。”
这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重。陆明舟听懂了——她不会要求他什么,也不会承诺什么。她就在这里,做她该做的事,过她想过的生活。他回来,她欢迎;他不回来,她祝福。
“我知道了。”陆明舟说。
又过了几天,戴广厚把陆明舟叫到家里。老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很沉,锁已经锈了。他用钥匙费劲地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书。
“这些是我爹留下的。”戴广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私塾先生,这些书,是他教书时用的。□□时,我藏在地窖里,没被抄走。现在……该见见天日了。”
陆明舟小心地翻看那些书:《四书集注》《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史记选》……都是线装本,纸张脆薄,墨香犹存。最下面,还有几本民国时期的水利专著,手绘的河道图精细无比。
“这些书,你拿去。”戴广厚说,“给复习班用。老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咱们水乡的孩子,也该看看黄金屋是什么样子。”
陆明舟郑重地接过。这些书,不仅是教材,更是一份传承——从私塾先生到水上小学,从四书五经到高考复习,文化的根脉,从未断绝。
复习班有了这些书,如虎添翼。青年们如饥似渴地读着,虽然很多文言文看不懂,但那种对知识的敬畏和渴望,让陆明舟感动。
报名截止前一天,陆明舟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填了报名表,在报考志愿栏里,郑重地写下:“复旦大学中文系”“南京大学历史系”“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系”。
然后,在备注栏里,他加了一行小字:“如被录取,恳请允许保留学籍一年,待完成水上小学教学任务交接后再入学。”
这是他的妥协,也是他的坚持。如果考上,他要上大学,但他不能扔下孩子们不管。他要安排好一切,才能安心离开。
报名表交上去后,他反而轻松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命运。
考试前一天,戴家舍为参考的青年们举行了简单的壮行会。戴广厚亲自撑船,送他们去县城考试。船上,十几个青年挤在一起,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有的还在翻书,有的则望着远方,眼神迷茫。
戴秀兰也来了。她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一块姜糖。
“吃了鸡蛋,考一百分。”她笑着说,但眼圈是红的。
船行到半路,陆明舟忽然说:“停一下。”
船靠在一个垛子边。陆明舟跳上岸,跑到垛田深处,摘了一朵晚开的野菊花——霜降已过,荷花早谢了,只有这种小野菊还在顽强地开着,金黄的花朵,在萧瑟的秋风中,格外醒目。
他跑回船上,把花递给戴秀兰。
“等我回来。”他说。
戴秀兰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嗯。”
船继续前行。陆明舟回头望去,戴秀兰还站在码头上,手里握着那朵野菊花,在秋风中,像一株倔强的植物,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
他知道,无论考上考不上,无论走还是留,他都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爱,有他五年青春的全部记忆。
船驶向县城,驶向考场,驶向未知的未来。
但陆明舟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负所学,不负所爱。
这八个字,够了。
考试持续了两天。从考场出来时,陆明舟有种虚脱感——不是累,而是五年的压抑和等待,终于有了一个出口。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回到戴家舍时,天已经黑了。船屋还亮着灯,戴秀兰在等他。
“考得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陆明舟实话实说,“题很难,但我都答了。”
“那就好。”戴秀兰端出热饭菜,“先吃饭。”
两人坐在船屋里,安静地吃饭。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船舱里很温暖,煤油灯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安宁的世界。
“秀兰,”陆明舟忽然说,“如果我没考上,我就留下来,跟你一起办学校。”
戴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如果你考上了,就去上大学。”她很认真,“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前途。”
“这不只是前途的问题。”陆明舟说,“这是……选择的问题。选择在哪里生活,选择跟谁一起生活。”
戴秀兰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等你。等你回来,告诉我你的选择。”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说“等你”。虽然还是那么含蓄,但陆明舟听懂了。他笑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他说,“等我。”
夜深了,雨还在下。陆明舟躺在小屋里,听着雨声,心里从未如此清明。
他知道,高考的结果,只是人生的一个节点,不是终点。无论考上还是考不上,他的路都在这里——在戴家舍的水道上,在船屋的教室里,在垛田的泥土里,在戴秀兰的眼睛里。
五年知青生活,教会他的不仅是劳动,更是生活——真实地、认真地、有担当地生活。
窗外,雨声渐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冰会融化,春天会来。
而他会在这里,或者从远方归来,继续他的人生,继续这片水乡的故事。
这故事,关于扎根,关于生长,关于在平凡中寻找意义。
这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