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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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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城秋末,黑压压的云卷着风,天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沉的往下坠。长街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马车在庄重气派的永安侯府缓缓停下。
“姑娘,到了。”车旁侍女清脆的声音好似银铃。
说完也只是静静候着,里头坐着的那位一时半会儿没动静。
侍女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再唤,车里的人儿终于发出了懒洋洋的哈欠。
“小桃,几刻了?”
“姑娘,应当是酉时三刻。”
“要下雨了。”
楚九心一路睡得香,颠簸的马车也挡不住困意,拢了拢衣衫。
一只手撩开窗帘,那皮肤白腻如脂,极为美丽。
侍女小桃连忙扶着自家姑娘下马车。侯府门外,许嬷嬷早早等着,见人下车,连忙迎上去。
楚九心身着月白色裙裾,身量纤瘦,鼻梁清直,唇瓣美艳,眉似远山黛,发髻挽了起来,斜簪了根素钗,一身雅清的打扮,却难掩浓烈的美。
饶是见过许多世家贵女的许嬷嬷,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美艳无边。
只可惜,那本如秋日湖水的眸子,却蒙上了一层白绢。
竟是个瞎的,美玉有暇,可惜了。
只是许嬷嬷没兴致再细细打量眼前的可人儿。
这位可是侯夫人请来的贵客,号称九幽医仙。
多少权贵排着队求她看诊,千金一帖。
幸得侯夫人平时和她来往不少,这才请的动。
“楚姑娘,您可算来了。”楚九心收起了方才马车内那副自在样,正经起来。
“嬷嬷。”
人长得美也就算了,这声音也如山泉般清澈动人。
许嬷嬷起了身鸡皮疙瘩。
“诶哟,夫人这几日都睡不好,今早上头疼发作,让奴婢赶紧去请您。这不,您快进去瞧瞧吧。”
“九幽谷路程遥远,确实需要点时间,还劳烦姑姑带路。”楚九心缓缓道。
“这几日夫人可曾用过什么药,吃的什么,每日饮用茶水品种和量是多少,您且一一告诉我。”
“我的好姑娘,奴婢跟您边走边说。”
主殿卧室内,精致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华美绮丽的软塌间卧着的,正是这永安侯府的夫人,许令真。
“夫人,楚姑娘到了。”许嬷嬷走上前温声禀报。
“快请进来!”侯夫人忙起身,朝楚九心招了招手。
“心儿,你来了!”侯夫人和楚九心早有交情,因此见了面要亲热一番。
那也是侯夫人,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楚九心恭敬地福了福身:“见过侯夫人。”
侯夫人一把握住她的手:“免礼免礼,早就跟你说在我这没这多规矩。”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侯夫人心疼道:“心儿路上辛苦,怎不好好照顾自己呢,这手还这么冰凉。”
“容华,拿个汤婆子来。”侯夫人吩咐道。
“诶,早就备下了。”许嬷嬷福了福身,转身去了。
楚九心反握住侯夫人的手,关切道:“夫人受苦,听嬷嬷说您这几日头痛发作,夜夜不得安眠,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了。”
“老毛病了,今日不知怎得又发作了,我可是听你的话日日注意吃食的。”
“夫人说笑,那九心先给您诊脉。”
小桃上前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楚九心三指搭了上去。
“听嬷嬷说,您这几日日常饮食从无差错,只是前几日二夫人给您献了个安神药枕,可否让九心看看。”
从进屋起她便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药味。
她瞎了,可是其他四感却比常人灵敏的多,再结合许嬷嬷说的药枕,若她没猜错的话,那药枕里必有蹊跷。
“正巧呢,前几日诗音孝敬我的。”侯夫人从胳膊下抽出那安神药枕。
这药枕倒真是花了心思,织锻锦的底子,蚕丝绣的团花如意纹,指腹划过缎面,竟没有一丝阻力。
楚九心接过,放在鼻子下仔细嗅闻。刚才进门便闻到的药味,如今见了这药枕,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可惜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头痛的毛病,定出在这药枕上。
侯府的家事她不便掺和,若是二夫人不知情,也就罢了,找出害人的发落了便可,若是有意而为之,那这侯府可并非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楚九心心下有了底,温声道:“二夫人孝顺,给您献了这安神枕,这川穹,白芷,原是治疗头痛的常用,只是这里头添加了少许甘遂,一来二去,与其相激,反倒扰人心绪不安,近日天气又多变,更加剧您的头痛。”
“夫人,”楚九心继续道,“您这可是痛无定处,时轻时重。”
“正是呢,一到下午是越发严重,哎呀我这是睡也不好,醒也不好。”
楚九心交叠握住侯夫人的双手:“这药枕,夫人不可再用,夫人放宽了心,九心今日给您诊治,用些新法子可好。”
“心儿的法子,我定要试试!”侯夫人笑呵呵道。
小桃从药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事物,一一摆开。
“夫人,今日且用九心制的引梦香,可好?”
“心儿制的香,自然是好。”侯夫人满意的笑了笑。
许嬷嬷接过这引梦香,放进案几上的熏炉点燃。
侯夫人见人始终没开药方那个,起了疑惑:“心儿,为何不开药啊?”
“侯夫人,是药三分毒,心儿为您做这安眠疗法,为您助眠且对身体无害。”
“哦?那便听你的,且试试。”
楚九心吸了口气,这安神助眠法她研究了多日,今日乃初次给侯夫人用,心底里也有些紧张。
楚九心用大拇指指腹,蘸上自制的安神膏,从侯夫人两眉之间向两侧太阳穴缓缓推开。
“夫人听,窗外沙沙作响,是竹叶的声音。”楚九心声音微哑,“这是炉里香灰落下,簌簌簌.....”
窗外乌云成雨,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来,倒适时的很。
楚九心扬唇一笑:“夫人,您听,窗外雨滴啪啪的声儿。”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的指甲,在侯夫人耳畔的丝绸枕面上轻轻刮动。
丝绢与指甲摩擦,发出嘶嘶的细微声响,若有若无。
侯夫人受着这引导,眼皮渐沉,困意竟似海浪般涌了上来,让人抵不住。
见人呼吸声逐渐均匀平缓,楚九心勾唇,这法子当真是没白研究,只用了三分之一,便成了。
楚九心索性停了手,轻轻给人掖了掖被角,款款走出门外。
廊下,雨势渐大,雨珠不断汇集,顺着房梁流下来。
“楚姑娘,雨势不小,不如姑娘今日先在侯府落脚吧。”许嬷嬷道。
“谢嬷嬷好意,只是这雨天家里还有些药材娇嫩,需九心照料,九心就先告辞了。”
楚九心温声道,“嬷嬷,侯夫人身子还须您多照看,有什么事还需嬷嬷及时告诉。”
“哎。”许嬷嬷感激地送着她。
楚九心停住脚步:“雨天路滑,嬷嬷留步。”
马车又赶了将一个多时辰才到家,雨丝飘摇,地面积水颇深。
楚九心下车时,鞋袜湿了不浅。
进了屋,便甩了鞋袜,自若躺回软塌,小桃叹了口气,把干鞋袜摆放至塌边的地垫上。
楚九心阖目躺在软榻,懒洋洋道:“小桃,昨日剩的半只兔子炖了吧。”
小桃眼见楚九心还有些胃口,忙欢喜地奔着厨房去了。
一觉醒来,只觉喉咙眼干渴,正欲开口呼唤小桃,一张嘴,声音也是沙哑,骇人的很。
这小桃却没应答。
奇怪,这丫头去哪了。
窗外雨淅淅沥沥,雨声包裹住天地之间一切,屋内静寂。
屋中菜色飘香,只是冷了。
不对劲。
楚九心摸起帷幔旁的盲杖,朝餐桌走去。盲杖探路,戳到一个软的东西,楚九心心叫不好,忙下蹲查看。
是小桃,只是晕了。
这屋内有人。
正欲起身,颈间一抹冰凉。
糟了。
楚九心眉心微皱。
此人走路无声,饶是自己的耳朵如此伶俐也未曾察觉,身上又血腥气极重,熏得楚九心几乎要咳嗽。
刀刃冰凉,却悄无声息往下挪了几寸。
此人并无杀意。
楚九心扯出一抹微笑,款款转身。
“少侠这是何意?”
屋内昏暗,闪电噼啪。刹那间,照亮整个室内。
楚九心矮身躲了剑,抄起盲杖打在刺客身上,刺客吐出一口鲜血,楚九心迅疾夺下剑,直指对方心口。
那刺客自知落下风,举起双手,冷硬道:“姑娘知我并无杀意,只是有求于姑娘而来。”
“哦?”楚九心的剑近了几分,似是要取人首级,“少侠若此意,我定会想帮,只是少侠好似不知我这九幽谷的规矩。”
那刺客不作声,又是一道闪电劈过。
刹那间,裴涑矮身一躲,滚至桌下,抽出腰间匕首悬在那丫头身上。
楚九心暗道不好,抬腿便踢,刹时间被握住脚踝制住,分神间,又被掣住双肘箍在刺客怀里,挣扎未果,二人力量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这刺客又身法不弱,饶是自己会武功,自己也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顿了下,声音轻柔道:“少侠若有事要帮忙,我去就是了,何必要打打杀杀。”
那唇贴的近,声音里似带勾子,两人呼吸挨得极近,裴涑只觉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只冷冷道:“姑娘,若再耍花招,你这丫头的命可就难说了。”
楚九心倒也不慌,吐气如兰:“少侠好力气,我自是知道。少侠来不过可是想让我救人,只是这雨天寒冷,可否让穿了鞋袜再去。”
女人的脚踝瞪了一下自己手心,细腻的触感扰乱了少年心神。
这人怎么这样,真是不知羞耻。
裴涑蹙眉,冷冷的视线扫过去。
怀中人未作别的挣扎,此人大概是妥协了罢。
于是松开手,起身把那丫头安置到一边。
这女人果真并未再耍花招,老老实实往塌边去了。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照亮整个室内。裴涑看清了那脚腕,白嫩,想到刚刚手心那抹温度,只觉耳朵温度上涨。
裴涑携人轻功至一山洞中。
洞内潮湿气和血腥气裹着,直叫人难以呼吸。
洞内有人。
楚九心耳力惊人,还未靠近,便能听的那人呼吸声微弱。
于是拿出盲杖探路,至人前,打开药箱,掏出脉枕给人把脉。
裴涑淋了一路雨,从头到脚湿了个遍方才轻功赶路时这女人打伞直往她一人身上遮。
裴涑也没空管,只立在一旁看女人的动作。
首领身重数处刀伤,昏迷前只告诉他只有这九幽医仙能救。
若能救回首领的性命,他愿意拿自己的东西去换,不论什么。
裴涑揉了揉眉心,却听这女人低低笑了声。
“你笑什么。”裴涑冷冷开口。
楚九心辩解道:“没笑。”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聋子。
“你分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