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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翻外   番外: ...

  •   番外: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

      一、如果那天他没有回头

      ——平行时空,二十一岁的凌于与二十二岁的迟于无

      凌于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晚上在路灯下面,他没有抬头,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是:不会。

      他这个人太轴了。就算那天没抬头,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总会有一次抬头的。他命中注定要看见迟于无,就像银杏树命中注定要在秋天变黄。

      但在另一个时空里,他做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在那个时空里,他没有站在操场上等迟于无走完那几圈,而是在第一天见到迟于无的时候就冲上去了。

      “你好!我叫凌于!外语学院大三的!你叫什么?”

      迟于无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被这个忽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迟于无。”

      “迟于无!好名字!你住在哪栋楼?几零几?明天一起吃早饭吗?”

      迟于无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步伐和原来一样,不快不慢,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一下重一下轻。

      但凌于没有像原来那样站在原地目送他。他跟上去了。

      “你走这么快干嘛?你晚饭就吃这个?饭团和乌龙茶?这不够营养啊。你看你瘦的,风吹一下就要倒了。我跟你说,我们学校二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明天我带你去吃——”

      “不用。”迟于无加快了脚步。

      “你别走这么快嘛,我跟不上——不是,我追不上——不是,我是说,我走不了这么快——”

      迟于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凌于差点撞上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迟于无的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映着路灯的光。

      “你,”迟于无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是在追我吗?”

      凌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我在追你。”

      迟于无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细微的裂痕——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口,门开着,但他不敢走进去。

      “你不认识我,”迟于无说。

      “可以认识。”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可以了解。”

      “你——”迟于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他说了,“你不应该追我。”

      “为什么?”

      迟于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

      但凌于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变了。不是原来的“一下重一下轻”,而是“重重轻轻重重轻轻”——乱了。他的脚步乱了。

      凌于站在路灯下,笑了。

      脚步乱了。那就说明心里有波动。

      他心里有我。

      后来的事情,在这个时空里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凌于没有选择“慢慢来”,而是选择了“直接冲”。他像一颗子弹,不对,他像一颗糖——一颗黏糊糊的、甩不掉的、甜得要命的糖,啪嗒一下粘在了迟于无的生活里。

      他每天出现在迟于无面前,不是那种“偶遇”式的、小心翼翼的、隔着一米距离的陪伴,而是大大咧咧的、理直气壮的、直接凑到跟前去的存在。

      “迟于无!早上好!我给你带了豆浆!你肯定又没有吃早饭对不对?你看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拿着!”

      迟于无看着被塞到手里的豆浆,沉默了三秒钟。

      “……我不喝甜的。”

      “这是无糖的!我特意买的!我昨天看你喝乌龙茶,乌龙茶是无糖的,所以我猜你不喝甜的。我是不是很聪明?”

      迟于无低头看着那杯豆浆,又抬头看着凌于。

      凌于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像一颗大柠檬。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小太阳,散发着热量和光。

      迟于无被这团光照得有点睁不开眼。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

      “……谢谢。”

      凌于差点在宿舍楼下跳起来。

      他回到宿舍之后,给陈冲发了条消息:“他说谢谢了!!!”

      陈冲回复:“???谁??”

      “迟于无!!!”

      “你说那个你昨天才认识的人???”

      “对!!!”

      “他说谢谢你就激动成这样?”

      “你不懂!!!”

      陈冲确实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室友凌于,大概是疯了。

      这个时空里的迟于无,防线崩溃得比原来快得多。

      不是因为他变得更脆弱了,而是因为凌于变得更“不要脸”了。

      原来那个时空的凌于,会在迟于无说“你不用跟着我”之后就停下来,保持距离,慢慢来。但这个时空的凌于,在迟于无说“你不用跟着我”之后,说的是:

      “我没有跟着你啊,我在走路。这条路是你家的吗?不是吧?那我也能走对不对?”

      迟于无:“……”

      “而且我走得比你还慢呢,你看,我都落在你后面了。我要是跟着你,我应该走在你旁边对不对?我没有走在你旁边对不对?所以我没有跟着你。”

      迟于无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用一种“你到底想怎样”的眼神看着他。

      凌于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得迟于无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阳光刺到了。

      “……你这个人,”迟于无说,语气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

      像是被一只猫蹭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没有推开它。

      “你这个人,好烦。”迟于无说。

      但他没有走开。

      凌于捕捉到了那个“好烦”背后的东西。那不是真正的“烦”,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如何回应的不知所措。迟于无不习惯被人靠近,不习惯有人对他好,不习惯早上有人给他带豆浆,不习惯在图书馆里有人坐在他旁边跟他分享耳机听歌。

      他不习惯,但他没有拒绝。

      凌于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像收一颗糖,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表白发生在那年冬天。

      不是操场上点蜡烛的那种表白——那种太俗了,凌于后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倒数第二和第三个位置之间。

      那天外面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整个校园都被白色覆盖了。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银杏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一根根银色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凌于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转过头。

      “迟于无。”

      “嗯。”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没有蜡烛,没有鲜花,没有纸板,没有任何仪式感的东西。就是一句很简单的、很直接的话。

      迟于无正在看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字了。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凌于问。

      “嗯就是听到了的意思。”

      “听到了然后呢?”

      “听到了就没有然后了。”

      “你不说点什么吗?比如说‘我也喜欢你’,或者‘你走开’,或者‘让我考虑一下’——你总得说点什么吧?”

      迟于无放下笔,转过头来看他。

      窗外的雪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衬得更加苍白了。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沾着一粒细小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他的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变成了很浅的棕色,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凌于,”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冷不冷?”

      “……啊?”

      迟于无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戴上,”他说,“你嘴唇都紫了。”

      凌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冻得发紫了。他刚才从外面跑进来,忘记戴手套了。但他一直没觉得冷,因为他一直在看迟于无,看着看着就忘了冷。

      他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迟于无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乌龙茶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说不清楚的味道,大概是他的体温。

      凌于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迟于无。”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迟于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凌于领口处没有整理好的围巾角塞进了外套的拉链里。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工作。

      “你先把围巾戴好,”他说,“别感冒了。”

      凌于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口处小心地整理着围巾,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

      这个人。这个人不会说“我也喜欢你”。他说不出来。他说“你冷不冷”,他说“别感冒了”,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你戴。这就是他的“我也喜欢你”。

      凌于伸出手,握住了迟于无正在整理围巾的手。

      迟于无的手指顿了一下。

      “迟于无,”凌于说,声音被围巾闷住了,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就是在说你也喜欢我。”

      迟于无抬起头来。

      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上去,蔓延到耳廓,然后蔓延到脸颊。他整个人像是一张白纸被慢慢地染上了颜色,从苍白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

      “……我没有,”他说,声音很轻。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有。”

      “……你好烦。”

      “你就知道说这一句。”

      迟于无把手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了一整个下午,一直红到他们离开图书馆。

      凌于戴着那条围巾,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还。

      在这个时空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原来早了六年。

      凌于没有等到三十岁,而是在二十一岁的冬天,就听到了迟于无的那句“我喜欢你”。

      那天是在操场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操场亮得像白天一样。他们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凌于,”迟于无忽然停下来。

      “嗯?”

      迟于无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看起来很年轻,很安静,很漂亮——不对,不能用漂亮,用好看。很好看的一个人。

      “我查了一下,”迟于无说。

      凌于愣了一下——这句话好耳熟。

      “查什么?”

      “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凌于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想了很久,”迟于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概想了三个月。”

      三个月。从凌于表白到现在,正好三个月。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迟于无继续说,“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看手机,等你发消息。你笑的时候,我会觉得——”他又停顿了,停顿了更久。

      “你会觉得什么?”凌于的声音在发抖。

      迟于无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了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我会觉得,”他说,“下雪也没有那么冷。”

      凌于站在雪地里,眼泪掉下来了。

      零下十度的冬天,眼泪流到脸颊上的时候是热的,然后迅速变凉,变成两颗小小的冰珠,挂在睫毛上。

      迟于无看着他哭了,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那颗冰珠。

      “你别哭,”迟于无说,“哭了会冻伤。”

      “我没哭,”凌于说,眼泪又掉下来了,“是雪化在我脸上了。”

      迟于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凌于第一次看到迟于无笑。很淡,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但它确实存在过。那个弧度,那个温度,那个瞬间——全部都是真的。

      凌于伸手抱住了他。

      迟于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还是不习惯被人拥抱。但很快,他慢慢地放松了,把脸埋在凌于的肩膀上,双手犹豫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环住了凌于的腰。

      他们在雪地里抱了很久。

      月光照着他们,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指间。

      “迟于无,”凌于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嗯。”

      “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追你追到三十岁的。”

      “……为什么是三十岁?”

      “因为我给自己设了一个期限。追到三十岁,如果你还不答应,我就放弃。”

      迟于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放弃了?”

      “放什么弃?你现在就答应了啊!”

      “我没有说答应。”

      “你刚才说你喜欢我!”

      “我没有说那三个字。”

      “你说‘下雪也没有那么冷’,那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不是。”

      “是!”

      “不是。”

      “是是是是是——”

      迟于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好吵,”他说。

      然后他踮起脚尖——其实他比凌于还高一点,不需要踮脚,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在凌于的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

      凉的,轻的,转瞬即逝的。

      但凌于感觉到了。

      他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迟于无退回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别过头去,看着操场另一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枝条上挂满了雪。

      “……走了,”迟于无说,转身就要走。

      凌于一把拉住他的手。

      “你亲我了。”

      “没有。”

      “你亲我了!”

      “你看错了。”

      “迟于无!你亲我了!”

      “我说了你看错了。是雪花。雪花落你嘴上了。”

      凌于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着,惊起了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鸟。雪花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上,像是一场小小的、温柔的雪崩。

      “迟于无,”凌于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嗯。”

      “我喜欢你。”

      “……嗯。”

      “你也要说。”

      “……不说。”

      “说嘛。”

      “……不说。”

      “说一句嘛,就一句。”

      迟于无沉默了很久。久到凌于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迟于无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口井里忽然映进了整片星空。

      “……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雪花落地的声音。但凌于听到了。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把迟于无的手握得更紧了。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终于说出来了。”

      迟于无没有说话。他回握了凌于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月光照着他们,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没有癌症,没有抑郁症,没有离别。只有两个年轻人,站在冬天的操场上,握着彼此的手,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像是在说同一句话:

      我在。你也在。我们都在。

      尾声

      在这个平行时空里,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一起毕业了。迟于无读了博,凌于工作了。凌于每天下班之后去学校接迟于无,两个人一起走路回家。迟于无还是会站在超市的草莓前面不说话,凌于还是会笑着把草莓放进购物车里。

      凌于三十岁生日那天,迟于无给他做了一顿饭。不是在外面吃的日料,而是在家里做的。迟于无的厨艺还是不太好,但比原来好多了——至少不会把饭煮糊了。他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个蛋糕——买的,不是自己做的,因为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厨房差点被他烧了。

      “你三十岁了,”迟于无说,把蛋糕放在桌上,“老了。”

      “你比我小一岁,你也快了。”

      “我不会老。”

      “为什么?”

      “因为我是吸血鬼。”

      “你是什么?”

      “你追了我那么久,你不知道我是吸血鬼吗?”

      凌于愣了两秒钟,然后笑趴在桌子上。

      迟于无看着他笑,嘴角翘起来。他伸手,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亮了。

      “许愿,”他说。

      凌于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他没有说出来。但迟于无知道他在许什么愿。因为他在许愿的时候,偷偷地睁开眼睛看了迟于无一眼。

      那个愿望是:我希望这个人,永远不要再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了。

      他吹灭了蜡烛。

      迟于无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那我也许一个。”

      “你没有蛋糕你许什么愿?”

      “我对着你许。”

      迟于无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凌于的方向,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凌于看着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傻了。傻得可爱。可爱得他想把这个人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迟于无睁开眼睛。

      “许完了,”他说。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说嘛。”

      “不说。”

      “说一句嘛,就一句。”

      迟于无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光。那种光像冬天的热茶,像夏天的空调,像深夜回家时窗口亮着的灯。

      “我许的是,”迟于无说,“明年还给你过生日。”

      凌于笑了。

      “好,”他说,“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你都要给我过。”

      “那你呢?”

      “我给你过一辈子。”

      迟于无低下头,耳朵红了。

      “谁要你过一辈子,”他说,声音很轻。

      “你不要吗?”

      迟于无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凌于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迟于无的手很暖。

      在这个时空里,他的手一直都是暖的。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春天的叶子是绿色的,夏天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秋天的叶子是金黄色的,冬天的叶子落光了,但枝条依然朝着天空伸展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来年春天,新的叶子会长出来的。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就像凌于喜欢迟于无这件事。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不会停的。

      ——平行时空番外·完——

      二、未寄出的信

      ——迟于无写给凌于,从未寄出,在公寓的抽屉里被发现

      凌于:

      你现在应该在睡觉。我坐在客厅里给你写这封信。你在打呼噜。很轻的那种,像一只小猫在呼噜呼噜。我以前觉得打呼噜很吵,但你的呼噜声我不会觉得吵。可能是因为你的呼噜声很有节奏,跟你的脚步声一样,一下重一下轻。

      我今天在超市里又站在草莓前面了。我站了大概五分钟,你没有出现。然后我想起来了,你住院了。我自己买了那盒草莓,回家洗了吃了。很甜。但我觉得没有你在旁边笑我的时候好吃。

      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很多事情。我学会了做饭——不是以前那种黑暗料理,是真的会做了。我学会了煲汤,学会了蒸鱼,学会了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我试了很多次,终于做出了你觉得“还行”的味道。你说“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我知道的。

      我还学会了一个人去操场走路。以前你总是走在我左边,因为你说你左撇子,习惯走左边。现在我左边是空的。我试过走在左边,把右边空出来,假装你在右边。但不行,因为我右边的脚步声没有了。你的脚步声是左脚重右脚轻的,跟我相反。我走路的时候,我们的脚步声会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两首歌同时在放,但意外地好听。

      现在只有一首歌了。不好听。

      你的拖鞋我还放在鞋柜旁边。你的水杯我还放在茶几上。你的外套我还挂在衣架上。你的书我还摆在书架上,按照你的习惯分类的——你总是把小说和散文混在一起放,我说过你很多次了,你都不改。现在我不说了,因为我觉得混在一起也挺好的。乱一点好。太整齐了不像你在的时候。

      你的备忘录我看到了。就是你手机里那个叫做“迟于无说的话”的备忘录。两万多字。你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包括“嗯”“哦”“好”这种只有一个字的。凌于,你是不是有病?谁会把“嗯”记下来的?

      ……我一边看一边哭。我看了三个小时,哭了三个小时。你记下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但你没有记下你自己说过的。你知不知道你说过多少话?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不需要记在备忘录里,因为我在脑子里给你建了一个备忘录。那个备忘录比你手机里的大多了。里面存了你说过的所有的话,你的所有笑容,你的所有表情,你的所有声音。

      包括你打呼噜的声音。

      我录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你骂我吧。反正你也骂不到我了。

      凌于,我今天去看了那棵银杏树。图书馆四楼窗外那棵。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站在窗户里面往外看,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你不在我旁边。你以前总是坐在我左边,用左手翻书,翻页的时候会有“啪”的一声,声音很大,每次都会吓我一跳。我说你能不能轻一点,你说不能,因为你是左撇子,左撇子翻书就是很大声的。我说这跟左撇子有什么关系,你说当然有关系,因为书是给右撇子设计的,左撇子翻书就是会比较吃力。

      你总是有很多歪理。但你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很好看。我没办法反驳一个眼睛弯起来的人。

      凌于,我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你在操场上点蜡烛表白那天,我没有走远。我走到操场外面,站在围墙后面,靠着墙,站了很久。我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那些蜡烛——说实话那些蜡烛真的很俗——而是因为你站在那里,举着那块纸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你写了“迟于无”三个字。“迟”字写错了,多了一横。你以为我没有看到吗?我看到了。你写字真丑。

      但我没有走远。我站在围墙后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等你把蜡烛吹灭了、把蜡油擦干净了,我才走的。

      我舍不得走远。

      你看,我也有秘密。现在告诉你了。你满意了吗?

      凌于,我今天吃了你最喜欢的麻辣烫。我加了丸子,先挑出来放在盖子上面晾凉,跟你一样。我以前觉得这个习惯很奇怪,为什么要先挑出来晾着?直接吃不就行了吗?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丸子太烫了,直接吃会烫到嘴。你是对的。很多事情你都是对的。

      但我不会当面跟你说的。你会得意的。

      凌于,我今天又失眠了。我躺在你平时睡的那一侧,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你的味道。很淡了,但还有。我拼命地闻,想把那个味道记住,记在脑子里,像你记我说过的话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一句话一句话地存好。

      我怕我忘了。

      我什么都怕。我怕忘了你的声音,忘了你的笑容,忘了你翻书时“啪”的那一声,忘了你走路时左脚重右脚轻的节奏,忘了你叫我名字时的语气——你叫我“迟于无”的时候,总是把“迟”字拖得很长,“于无”两个字说得很短。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就是这么叫的。你叫我名字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你是这个世界上叫我名字最多的人。

      凌于。凌于。凌于。

      你听听,这个声音。这是你叫我的方式。

      我在脑子里放了无数遍。

      但我还是怕忘了。

      凌于,我今天去看医生了。你让我去的。你说不能停药,要按时复诊。我去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但他在说谎。我们都在说谎。我说我没事,他说他相信我,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我还是会去的。因为你让我去的。

      凌于,我今天在操场上走圈的时候,有一个男生跑过来问我:“同学,你一个人走吗?我陪你走好不好?”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眼睛很亮,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说:“不用。我在等一个人。”

      他问:“等谁啊?”

      我说:“等一个话很多的人。他叫凌于。他话很多,很吵,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翻书的时候声音很大,写字很丑,喜欢穿亮黄色的衣服,像一颗柠檬。他在等我。我不能让别人陪我走。”

      那个男生说:“他什么时候来?”

      我说:“他让我等他。他让我好好活着,替他活着。所以我不能让别人陪我走。他会不高兴的。”

      那个男生走了。他大概觉得我疯了。

      也许我确实是疯了。

      但没有关系。凌于也疯了。他追了我六年,他不是疯子是什么?我们两个疯子,正好一对。

      凌于,我今天又做了两份早餐。

      我知道你不会来吃了。但我还是做了两份。我把你的那份放在对面,在杯子里倒好温水,在盘子左边放好筷子和勺子。然后我坐在对面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再把它倒掉。

      我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但我控制不了。

      你走了之后,我就控制不了很多事情了。我控制不了不失眠,控制不了不想你,控制不了不在半夜去操场上走路,控制不了不把你的东西留在原处。我控制不了不做两份早餐。

      但我不会道歉的。是你先开始的。你先开始追我,你先开始对我好,你先开始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你先开始的。你不能怪我把你留下的东西都留着。

      你不能怪我。

      凌于,我今天看到你的妈妈了。她来学校了,在图书馆四楼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我站在走廊里,没有过去。她哭了。她用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我站在走廊里,也没有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走过去跟她说“对不起”,但我知道她不想听我说对不起。她想听你说。她想听你叫她“妈”,想听你说“妈我回来了”,想听你说“妈你别哭了,我没事”。

      但你说不了了。

      所以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凌于,我今天又在操场上蹲下来摸那些蜡油了。还在。嵌在塑胶的缝隙里,抠不出来了。我用指甲抠了很久,指甲断了一小块。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断掉的指甲,忽然想起你帮我剪指甲的样子。你总是说我指甲剪得太短了,会疼。你说应该留一点点白边,不能剪到肉。然后你拿过指甲刀,帮我剪。

      你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捏着那个小小的指甲刀,看起来很笨拙。但你剪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剪,剪完了还用锉刀把边缘磨平。

      你帮我剪了六年的指甲。

      六年。你帮我剪指甲剪了六年。

      凌于,我自己剪指甲的时候,总是会剪到肉。因为我看不清。不是视力的问题,是因为我在哭。每次剪指甲的时候我都会哭,因为我想起你蹲在我面前,低着头,认真地帮我剪指甲的样子。

      你的头顶有一个旋。在偏左的位置。你的头发很硬,那个旋周围的头发总是翘起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记得你头顶有一个旋。我记得你的每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我记得你左手食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疤,是小时候被刀片划的。我记得你右脚的脚趾比左脚的短了大概两毫米。我记得你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我记得你哭的时候会先红鼻子,再红眼睛。

      我记得你的一切。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凌于,我可能要食言了。

      我说过我会好好活着,替你活着。但我试过了。我试了一年多。我每天都在试。我按时吃药,按时复诊,按时吃饭——虽然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做两份,但我至少吃了。我试着去图书馆,去操场,去超市买草莓。我试着活着。

      但我真的很累。

      没有你之后,每一秒都太长了。一天有八万六千四百秒。每一秒我都在想你。八万六千四百次。一天要想八万六千四百次。太多了。我的脑子装不下了。

      凌于,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吃早饭?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按时睡觉?你肯定没有。你这个人,除了追我这件事有毅力之外,其他事情上都是一条咸鱼。你肯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所以我想去看着你。

      你别骂我。我知道你说过要我好好活着。但我真的试过了。我试过了,凌于。我真的试过了。我试了四百三十七天。每一天都很努力。每一天都很难。每一天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走路,每一步都很疼。

      我不想再疼了。

      凌于,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了。

      你不要走太远。你走路太慢了,你追我的时候就慢,你走了之后肯定也走不快。你就在银杏树下面等我。你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等我走过去,坐在倒数第三个位置。

      然后你就可以跟我说:“迟于无,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了。”

      我会说:“你不是说追我追到三十岁吗?你骗人。”

      你会说:“我没有骗人。我追到了。我一直在追。我在那边也在追。”

      然后我会说:“你好烦。”

      你会说:“我知道。”

      然后你会笑。眼睛弯成月牙形,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然后我会握住你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的手会是暖的。一直都是暖的。

      等我。

      迟于无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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