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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陈吉文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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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梧村出了个小妖怪,小妖怪叫蒋朝朝,皮糙肉厚,挨打从来不会哭,不会疼。
蒋朝朝是出了名的犟种,邻居眼睁睁看着她爸把皮带抽断了,把她抽得皮开肉绽,也不见她哭一下。
她十岁大,因为偷吃弟弟的鸡蛋,还顺手打了弟弟一巴掌,而挨了父亲的毒打。
邻居们躲在蒋家的房子外听热闹,却只听得蒋大为的怒斥声,听得皮带在空气中挥斥的声音,其他的,孩童的哭声,求饶声,一点都不听见。
蒋大为一共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蒋朝朝正是第三个姐姐。
蒋家里做着卖豆腐的生意,每天天才亮,夫妻二人就挑着豆腐摊出门吆喝,他们的豆腐滑溜鲜嫩,四四方方的泛着光泽,如此卖相,生意可想而知不会差。
他们卖的豆腐软和,一捏就碎,但那生的女儿却是浑天浑地的妖孽。
“你为什么偷吃弟弟的鸡蛋!”蒋大为怒斥她,口水喷到了她的脸上。
蒋朝朝反驳,“你放在桌上,我怎么知道是弟弟的鸡蛋?”
又是一皮带,嚯嚯作响,带着蒋大为的怒气,“那你打弟弟做甚!”
她一巴掌把弟弟扇飞了,脑袋差点磕到桌上。
蒋朝朝道:“他非说那鸡蛋是他的,说我偷吃了他的蛋。”
这东西,放在桌上,谁吃了不就算谁的吗?他自己睡得跟猪一样,没瞧见蛋,那能怪她吗。
有本事下次他放他被窝里,别叫她知道。
不过,若是叫她知道放被窝里了,那她也要吃,反正她是不怕疼的。
蒋大为气得血气翻涌,“弟弟的,都是弟弟的!明白了吗!”
蒋朝朝道:“不明白!”
围观的邻居听到里面打孩子的声音,听听都觉得肉痒痒,有个好心的大娘,听不下去了,赶紧进去拦人,“哎呀呀,孩她爹,不就是一个鸡蛋吗,至于打成这样子吗,到时候等孩子她爷回来,知道了,要怪你的。”
蒋大为将皮带往旁边一甩,道:“这哪里就是一个鸡蛋的事啊,她是成心和她老子作对啊!”
蒋朝朝的事迹大家都有所耳闻,都知道她喜欢犯浑。
仗着自己不怕疼,就混账得厉害。
大娘道:“这说着面前的一桩事,你一下子牵扯出前面的事,岂不是将一件事说成了另外一堆其他的事了,好了好了,不讲了,饶过孩子。”
*
蒋大为盼儿子盼了好些年,没儿子要叫别人笑话,笑话他吊有个几把用,往后这豆腐摊子都没人收了。
蒋朝朝五岁大,脏话听多了,有样学样,听到这话,跟着将那人骂回去,你有个吊用。
蒋大为听到这话后,不怒反笑,还以为是姑娘在为自己出气,想她泼辣小小年纪就有自己几分风范,不以为耻反以为喜,直到儿子出生之后,这姑娘还是这个脾气,不只骂外人,还骂自家弟弟。
骂别人,蒋大为觉着她是给自己顺气,骂自己儿子,那这贱丫头不是给自己赌气吗!
蒋大为时常气得动手。
好在,蒋大为的爹还活着。
他爹倒是喜欢这个孙女。
原因无它。
她很像他,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性子倔,都是犟驴。
在所有人都说孙子好的时候,他说自己的孙女好。
别人说他是大犟驴,他的孙女是小犟驴,别说,偏一家子的犟种,卖着最软的豆腐。
她爷从地里头种地回来,背着把锄头,整个腰都驮着,像是要顶到房梁。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年轻的时候给土地主种地,后来碰上了一场运动,开始自己种地,村子里面后来办公社,他不干,就这样一个人种了一辈子的地。
他回来后,看到蒋朝朝缩在角落里面,舔着手臂上的伤,蒋大为翘着腿喝酒,其他几个孩子坐在桌子上吃饭。
蒋河将锄头丢到了角落,冷哼一声,迈着年老的步子朝蒋朝朝走去,他一边拉起蒋朝朝,一边鼻孔看着蒋大为出气,他说,“你真有本事,年轻的时候打过你妈,现下女儿也打。”
他骨子里面的暴虐和他手下软溜溜的豆腐不一样,当年批过母亲,如今又对女儿拳脚相加。
蒋大为道:“爸,那是形势所逼,我迫不得已,和这丫头不一样,她就是欠收拾!”
蒋河道:“一个鸡蛋,你至于吗!把老子的蛋阉了给你下酒吃,成不成!”
蒋大为脸色铁青,道:“爸,一家人,说话这么难听做甚。”
蒋河牵起蒋朝朝的手,回了屋子,给她上药。
他那宽大的,满是老茧,沟沟壑壑藏着泥土的手,捏着小小的棉花,在她细弱的手臂上擦药。
他问她,“疼吗,我刚才瞧你在舔。”
蒋朝朝摇了摇头,说,“不疼,但是看到它在流血,感觉很痒。”
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凭借着伤口,判断自己伤得厉害不厉害,她看到血从肉里流出来,感觉痒痒的,一痒就想要舔。
天爷啊,蒋河欲哭无泪,怎么就让她不怕疼呢,这不是天生下来就挨打的命吗!
他倒宁愿她怕疼,知道疼了,就不会再犟了。
*
霞梧村从村头开始,绕着一条小河,月亮沉进小河,太阳从小河升起之时,蒋朝朝的二姐蒋小丽就该带着蒋朝朝去上学了。
蒋小丽上初中,蒋朝朝上小学,初中离小学很近,姐妹一起去。
蒋小丽说,“你总是和爸对着干做什么。”
她光是听到皮带声,牙都泛着酸水。
蒋大为的脾气不怎么好,还喜欢喝酒,喝酒了就喜欢骂骂咧咧,大女儿和二女儿倒也还好,如今一个嫁人了,一个读初中了,讲得廉耻了,不会学那些脏话,那个三女儿,有样学样,没样也学。
蒋朝朝的名字是她爷取的,老辈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了一辈子,在三孙女出生那天,不知怎地累得厉害,倒在地里头就睡着了,待第二天一起来,天上硕大的日光照在他那张和小麦融为一体的脸上,他回家,听说儿媳生了,他问儿子,“叫啥?”
儿子说,“盼绨。”
蒋河遂冷笑,“小云,小丽也就算了,你叫孩子盼绨,你是想让孩子多抬不起头来,都知你家生不出男娃,要女娃来盼。”
“朝朝。”蒋河道:“就叫朝朝。”
“爸,这我孩子,就说我叫她朝朝,她娘也不乐意啊。”
蒋河道:“两千,这孩子的名,我买了。”
蒋河每个月都会领补助,他攒着钱,他自己种地,丰收后,就背着筐卖菜去。
于是蒋河就这样财大气粗地买下了蒋朝朝的署名权,好似从这开始就能预料到这女娃和她爷一样,得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蒋小丽问她,为何总是同蒋大为作对。
蒋朝朝道:“姐,凭啥都是弟的,我们不也是他们的孩子吗。”
蒋小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就是这样的啊,天底下都是这样的道理。”
蒋朝朝坐在蒋小丽的单车后面,捏着她腰上的衣服,忒了一声,“天底下原来都是狗屁的道理。”
她爸说得不错,她一不和别人对着干,她就难受,别人越是这样说,她越是不乐意听。
但蒋朝朝也并非是故意想要和别人对着干,她也并非全然不知道疼,她肉不疼,可骨头会疼,挨打的时候不会疼,可只要顺着别人,骨头就疼,就像别的孩子疼了会哭一样,疼了就不敢反抗一样,蒋朝朝骨头一疼,她就想和别人犟。
天地运作,万物行转,一切都是那样没道理,蒋朝朝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可她是为了不让骨头疼,就必须要做些和别人对着干的事。
这是蒋朝朝的毛病,她骨头会疼,但没有人会知道,就连爷爷都不知道。
*
村子上的人都讨厌这个丫头,霞梧村不大,村民们一户又一户地挨在一起,一有风吹,那些事情就像花粉一样飘散到了整个村子上,开花结果。
蒋朝朝三天两头挨打的事,村子里头的人都知道,他们不心疼挨打的她,反倒是心疼她弟,碰到了这样彪悍的姐。
渐渐地,村子里面就传,蒋朝朝糊涂,脑子有问题,让她爸赶紧带着她去治脑子,她爸说,她何止脑子有问题!
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两碗符水过来,喂她喝下去。
喝完了符水后,蒋朝朝做了一件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她报警把村子里面的一个老光棍抓了。
这话说起来也不长,就是一月以前的事,那老光棍不知从哪里捡了个婆娘回来,还拜了天地,大人们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孩子不知道,按理来说,蒋朝朝这么大的年纪,也不该知道,但一天放学,她路过那老光棍的家,看到院子里面的女人,那女人,好像才三十大,脚上还挂着一条链子。
话说回来,就是看到女人的那天晚上,她被灌了两大碗符水,肚子疼得打滚。
按理来说,她不会疼,可那天还是疼了。
于是第二日,她骑了蒋小丽的单车,骑了远远的村路,骑过小学门口,骑过初中门口,骑到了镇子上,她问,派出所呢,在哪里!
她去了派出所门口,去的时候派出所刚好开了门,蒋朝朝说,“我要报警!”
警察一看,这蒜苗大的女娃子,还没那自行车俩轮胎加起来大,能报个屁的警,别是和家里面的人闹别扭,上镇子来说把爹娘给抓了,这年头什么事可都有,什么事都不少见。
前些天,他们开着三轮车出警,哎呀,反被村民当了骗子。说起来骗子,这屋子里面还关着一个骗子,昨个儿审讯的时候,好不容易审出来些东西,结果,那个骗子转头翻供,说自己没说过!
天下不可理喻之事如此之多,你一个女娃子又能报什么警。
那是蒋朝朝生平第一次报警,却被两个警察无视,她说,“我真的要报警!你们不管,我就报警抓你们!”
瞧瞧,俩轮胎说胡话了。
这不是脑子有病吗,要是有人知道她昨天喝了符水,一定要问出是哪个老道士的符水,把这孩子脑子喝坏掉了,那才是该抓走的人。
现在专门就有道士和尚骗人。
她在派出所就差撒泼打滚,还是没人理她,后来碰上了个新来的民警,年纪很轻,听了她的事后,求了个老油条跟她一起回霞梧村看看。
这上那老光棍的家里一看,果真看到了个女人,女人被捆着铁链。
那老光棍和女人都被带走了,后来,只有老光棍回来了,那个女人不知去了哪里。
老光棍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去蒋家,他目眦欲裂,拍打着他家的门,快把他家那木门拍得四分五裂。
“姓蒋的,你赔我老婆来!”
蒋大为开了门,喷他一脸口水,把蒋朝朝扯到了他的面前,“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个小丫头片子给你了,你爱要不要!”
蒋河挪着那两条年迈的腿,还有像山一样压着的腰,以让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冲了过来,抢回了蒋朝朝,“你个混蛋!”
他骂蒋大为。
蒋大为骂了一连串的脏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抢过了蒋朝朝,往她脸上刮了一巴掌,“我混蛋!那我打死她,赔你个老婆够了没!”
蒋河气得快要瘫倒,他说,“我赔,我赔你就是了!”
他从屋子里面拿了钱出来,蒋朝朝不知道有多少,只见爷爷的眼睛在月光下泛滥着稀疏的碎光,像是泪在闪,却又不像是。
他沾着口水,点着钱,蒋朝朝跟着一起数,发现一个女人值两千块。
“我告诉你,我赔给你,你要是再敢买,再丢了,没人会赔给你的!以后敢打我孙女主意,我拼了老命也和你算账。”
蒋河这夜真的哭了,因为蒋朝朝晚上起夜,路过爷爷的房间,见得门缝里面透出窸窣的光,光稀稀疏疏的,和今夜看到爷爷眼眶中蓄着的碎光一样。
她在门口听到爷爷的啜泣声。
她推门进了屋子,就见他马上背过了身去。
眼泪哪能在孩子面前流啊,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就算有泪,那也只能和汗一起滴到土里。
“爷爷觉得我不对?”
“哪能。”蒋河说,“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村子里面的人都说我是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出的坏孩子了。”
蒋河伸手,想擦干泪,可脸上的皱纹太多,手又太粗糙,那埋在沟谷中的泪,如何都触及不到,他又说,“哪能呢。”
他说,“你别总是犟了,他们不好对付啊。”
他是怕她这个脾气,不知惹出多少事,而他又没几年好活。
蒋朝朝说,“我也不好对付的,爷爷!”
真是狂得喜煞个人!真真是狂得喜煞个人啊!
“我们朝朝啊,那是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出的好孩子了。”
蒋河说完这话,却是愈悲伤,这样狂性的孩子,怎么能偏偏不怕疼呢!
不疼,那是要挨打的!
*
在蒋朝朝十五岁那年,蒋河死了。
这事本也没甚好提起,因他死的时候,全家上下,老老小小都哭得好伤心啊,独蒋朝朝一个人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甚至笑了,因为她看到蒋大为掐弟弟,那可是她第一次见他拧他,拧得他直哭。
弟弟哎呦呦叫着,一口一个爷爷,哭得好伤心啊,村子里面的人啧啧称叹,这蒋河在世的时候对这个孙子一般,不想人死了,倒是他哭得最伤心,看看,还是男人有情啊!看旁边那蒋朝朝,多冷漠,还是女人无义啊!
“生女娃有什么用,多狼心狗肺啊,这蒋大爷活着,几个孩子最疼她,她一滴泪都不掉。”
“没救了,这人,哪有心啊。”
蒋朝朝不乐意听这些话,谁家说她坏话,她路过的时候就往他们门口吐一口痰,若她是狗就好了,一定要留一坨狗屎,但她是人,尚有些脸面,在外面的时候,实在是拉不出来。
他们说她没救了,很早就说起了,她是天底下最讨人厌的孩子了。
村子里面时常会如此散播流言,她睡在二楼,听到楼下的院子里面有人叽叽喳喳,她觉得他们聚在一起,在说她的坏话,虽然她听不清,但她知道,他们一定是在那样说。
毕竟在她的脑子也会想,想他们在说什么,就在说什么。
她洗衣服,装作不小心,洒了盆水下去,溅落在他们的身上,惹得他们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只是爷爷死了之后,她就读不了书了,她读到初中,都还是爷爷供着的,爸妈也嫌她烦了,要找户人家给她嫁了。
嫁哪里去?嫁给谁?她才十五岁。
书上是说,十八岁才成年,她十五岁嫁个屁的人。
*
蒋朝朝跑去找了陈吉文,那是一个村子里面的人,从前和她在一个班里面,他比她大一岁,却很喜欢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跑。
因为这个人,个子还没她高,长得白白净净的,跟个姑娘似的,这是很不被那些男子汉所喜欢的,于是那些男子汉便欺负他,他们把他堵在厕所里面,打他,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烟头塞他嘴里。
这是男子汉彰显自己顶天立地的方式吗?
那真是太顶天立地了。
蒋朝朝想,太多人了,她一定打不过他们的,他们的力气天生比她大,他们的脾气比她还要暴躁不讲道理,他们骂的脏话也是她骂不出口的,在他们面前,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文明了。
她想不管这个闲事,可是骨头又开始泛疼了。
她好像不能不管。
她虽没他们力气大,但她胆子比他们大啊,她比他们聪明啊。
蒋朝朝告老师了。
陈吉文不敢告老师,因为他爸妈的脾气不怎么好,要是告老师了,他爸妈说不定也会给他揍一顿。
但蒋朝朝不怕,打她也行,反正她不会疼。
陈吉文这个人啊,真是被欺负惯了,他爸妈在镇上的政府工作啊,他怎么还怕那些小混混呢。
然而,告了老师之后,老师只是象征性地批评了几个学生两句,几个学生却是更加变本加厉。
后来连带着蒋朝朝一起围堵。
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呢!
没办法,蒋朝朝便带着陈吉文东躲西藏,两人便这样建下了深厚友谊。
蒋河死的那年,正是暑假,开学后,她本该去高中报道,却被蒋大为关在了家里,他说,以后你没学上了!你爷死了,没人给你交学费了!
我爷的钱不都是在你那吗!
不孝的东西,还想图你爷的钱!
蒋朝朝被打趴在了地上,却马上爬起来,跑了出去,蒋小丽在后面喊她,“去哪去!一会就吃晚饭了!”
蒋朝朝就这样跑去找了陈吉文。
她找到他,问他,“你以后想娶我不。”
读完初中的这个暑假,陈吉文的个子一下子蹿了起来,才两个月没见,长得竟然还比她高一些些了。
他也初具男子汉的雏形了,实在可喜可贺,以后上学,就不会因为太过秀气而被人欺负了。
他听到她的话后,懵得跟个新兵蛋子似的,他说,“你胡说些什么呢!”
蒋朝朝咬牙,她说,“你不想?你供我上高中,以后我长大了,就嫁给你!”
陈吉文哪知道这其中来回藏着几道山路十八弯,他说,“行吧,你说好了的,以后要嫁给我。”
蒋朝朝后来也不知道陈吉文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爸妈说的,他以后要娶老婆,或许是他的零花钱或者压岁钱,他们家挺有钱的,压岁钱说不定多得供得起一个人的学费。
蒋朝朝把钱给二姐,让她领着她去镇上报道。
蒋小丽读完初中就没读了,现在在村子上工作,已经议好了亲,正等着嫁人,现在工作,正在自己挣自己的嫁妆呢,多勤劳的一个好孩子,大家都说。
又能挣彩礼,又能挣嫁妆,多好的一个孩子!
蒋朝朝养了一条狗,哪个说这事好,她就带着狗去哪家门口拉屎。
蒋小丽知道爸爸不给她继续读书,问她钱是哪里来的,蒋朝朝说,“你甭管。”
“我哪个不管,你在外面偷鸡摸狗了?!”
“我怎么会!你带我去就是了!”
“你不告诉我,我不带你,我还告诉爸!”
蒋朝朝骗她,说,“我问陈吉文借的!”
“这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借你?”
“我帮他这么多回,他怎么不能借。”
*
蒋朝朝便这样上了高中。
很不巧,到了高中,她和陈吉文又是一个班,他也真把她当成他婆娘了。
这个神经病,人看着文文静静的,合着也就是看着。
蒋朝朝几次私下和他说,“你都是上过学的人了,不能和那些大人一样,没脑子,知道吗,我们还是学生,你别想东想西的!那都是以后的事,怎么着高中也要读完先。”
到了高二那年,陈吉文的个子竟就比她高出半个头来了,她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看出来了,但他没说什么,她说的对,他读过书,又不是穷乡僻壤里面出来的蠢蛋,脑子糊涂得像是一滩混合物。
而且,学校严禁早恋,镇上的高中,可是和村里面的初中不一样。
这里面也并不会有人打他。
陈吉文懵懵懂懂的,不懂什么叫喜欢,他只是习惯跟着她了,不过,这个年纪,爸妈正盯得紧,应该好好读书。
从前村子里面,一个个大妈,总是说蒋朝朝坏话,但谁说她,她就咬回去,最著名的也是报警事件,后来那个老光棍,第二年就气死了。
后来爸妈在镇上稳定了下来,他就搬家去了镇上,村子上的事很多也不知道了。
只是高中住校后,蒋朝朝仍旧是那样爱惹事,她也经常和人不对付。
*
在高二下学期,蒋朝朝碰到了一个转校生,那人是城里来的,他听说了她的事迹,对她很有兴趣,那很不巧了,蒋朝朝是什么人,别人越对她有兴趣,她就越讨厌。
这个从城里来的人,总是烦她,他听说她被打也不怕疼,很好奇,这是真的假的,他想拿针扎她试试看,看她会不会疼。
他说,“你叫我扎一下,我给你一百块。”
蒋朝朝说,你脑子有病吧,我缺你这一百块吗。
他来劲了,五百!
蒋朝朝财大气粗地说,不缺。
八百!
蒋朝朝道:“要不你扎我十下吧!”
他悻悻地看着蒋朝朝,这人也是个疯子,他说,“就一下,八百。”
他是被他爸下放到镇子上的,没带那么多钱出来。
叶华荣最后扎了她一下,见她面无表情,又把针扎得更里面了一些,蒋朝朝马上面露痛苦之色。
叶华荣无趣地将针丢到了地上,他说,“你分明怕疼。”
疼个屁,这个变态,再扎给她骨头扎穿了。
“扎完了,给钱。”
叶华荣不情不愿地数了八张红钞票出来,甩到了她的面前,还喃喃道:“没见过你这样没脸皮的女生。”
蒋朝朝就不喜欢听这话。
她还说她没见过他这样没脸皮的男生呢!有扎别人的爱好。
她这不痛不痒挣了八百块,心情大好,被扎一下,也算不了什么。
她带着陈吉文去食堂大吃特吃,陈吉文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问,“你捡钱了?”
蒋朝朝得意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了。
谁知道陈吉文生气了。
他从不和她生气的,她帮过他,而且他胆子瞧着也并不算大,从来不敢和她生气的。
他说,“你贱得慌,这么缺钱吗!”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气红了脸,硬生生气红的哦。
蒋朝朝的皮肤上马上爆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看着他,咬牙切齿,像牛一样来回刍动,想要骂他,可突然,骨头疼,竟是让她骂不下去。
不对!这不对啊!她不是顺着别人,才会骨头疼吗!她要和他顶嘴,骨头疼什么。
蒋朝朝觉得,陈吉文真能治她,这个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还要她护着的小屁孩能治她?否则为何偏他反着来,偏偏她要顺着他!
她一下什么都说不出来,忍着痛,走掉了。
后来,她不知道的是,陈吉文不知从哪里拿了八百块,甩到了叶华荣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他一拳,两人为此闹到了老师那里。
不过那天,她身上疼得慌,请假躲在宿舍里面,什么都不知道。
*
学校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开始要学生剪短头发,蒋朝朝不愿意,她固执地违背着学校的旨意,留着一头长发,可是从前的时候,村子里面的人说她,女孩子没有女孩样的时候,她是喜欢留着短头发的。
可见,蒋朝朝就是犟。
她的头发长长的,眼睛圆圆的,皮肤也是白的像晒不黑似的。
叶华荣觉她无趣只觉得了一日,后面,仍旧觉得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她比这镇子上的人有趣多了。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了一台相机,那玩样,可是个稀罕物什,不多见,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东西。
叶华荣给她拍了张照片,他也挺喜欢她的长头发。
城里面的人都流行长头发,大家会把头发染红,会烫成大波浪,和电视上的明星一样新潮的发型。
不过,城里面的学校,从高一入学,就必须要剪短头发。
*
陈吉文看到班上挺多的男生都在盯着蒋朝朝的长头发看,背地里面说些恶心难听的话,他们说她故意留长发,就是爱美,至于为什么爱美,谁知道呢,思春了吧,少女思春,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陈吉文真想打死他们,可打死他们,闲话绝对会更多,在这样的时候,封闭的学校锁着他们这样放.荡的灵魂,一点小事都会引起他们极大的狂欢,所以蒋朝朝只是不剪头发,竟也值得被他们这样议论!
他说,“蒋朝朝你剪头发吧,不然老师会生气的。”
蒋朝朝说,“我为什么要剪呢,他们越是不想我剪,我就越要剪,他们越是要我剪,我就越不剪。”
陈吉文就没见过这样子的人,她的犟,有时候让他也好生气。
可就连她爸都管不住她,他够呛能争。
这人不怕疼,心也大,谁的话都不会放在心里的。
蒋朝朝最后还是被老师按在椅子上强行剪了头发,那天是个艳阳天,头顶的太阳暖融融的,好像能融穿地面,融穿人的发顶,它高悬于日空之中,散发着窒息的光芒,冷漠地俯瞰着人间大地。
蒋朝朝说,“你们凭什么剪我的头发!”
“学校是集体,所有人都要剪头发,不是你一个人为非作歹的地方!”
她又犟了,“所有人都要剪,所以就要剪吗!”
她说,“你怎么和你爷爷一样!要是不剪,你就回家去吧!我们学校不收你这样的学生!”
他爷爷当初死活不入社,颇有名头。
她是哪样的学生?她爷爷又是哪样的农民呢!
蒋朝朝那天哭了,或许是因为被逼着剪了心爱的长头发。
陈吉文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短发,随着她的步子,时不时耷拉地动一下,他说,“你这样也很好看啊。”
蒋朝朝说,“这是好不好看的事吗。”
陈吉文说,“那是什么事呢。”
“为什么所有人做,我就必须要做呢。”蒋朝朝说。
陈吉文叹了口气,说,“你看你,又犟。”
陈吉文没见过这样能犟的人,但因没见过,所以又忍不住看了好多下。
再说了,她说了,以后要嫁给他。
蒋朝朝不喜欢这个村子,不喜欢这个镇子,不喜欢这个学校,她想,有地方能包容她,包容下她这副会痛的身躯,会痛的骨头。
她在图书馆里面,看到过一句话,亚里士多德说:一个受过教育的头脑的标志,是能够思考一个想法而不必接受它。
蒋朝朝觉得自己十来年的犟都能有了说明,她是神童来的!她没受过教育的时候,都能明辨是非!她不接受他们说的一切!
她爸打她,说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弟的,她以后还要嫁人,嫁人的彩礼还要给她弟,这好像是一件约定俗成的事。可是不行,光是想想,蒋朝朝都痛,她又想起她爷了,哇哇哇地哭得更厉害一些了,她不要那些破东西,一堆破铜烂铁,有个屁好要,她就是觉得不公平,她如果不闹,她骨头就痛。
她在想,当初爷爷是不是也会骨头痛,但他一直没有告诉她。
天呐,她的血里面流淌着爷爷的血,她的泪和爷爷那藏在皱纹里面的泪一样,抚不平,擦不净。
陈吉文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眼泪。
这不是他第一次碰她的脸,之前她脸上沾了脏墨水,他也给她擦过脸,可是这次不一样,她的泪,湿乎乎的,糊在他的手上,像是一滩粘液,越擦越多,越擦越滑,他捏着袖子,给她擦脸,小心翼翼的,唯恐那滩泪会越擦越多,黏在他的手上也就算了,好怕黏在他的心里,那个地方,可就再也擦不干净了。
他没见她哭成这样过,她很厉害,皮带打断了都不会掉眼泪。
他说,“你别哭了呀,头发短了,也可以养回来的嘛......”
正是这个时候,教导主任路过,大喊道:“站住!别跑!”
这个蠢蛋,要是不喊,别人也不会跑,这一喊,谁还站得住,陈吉文拉着她跑,在校园里面穿梭,日光照在她的发顶,绚着光。
若是从前,教导主任一定知道这个女生是蒋朝朝,可是她的头发短了,和所有的女生一样,所以教导主任也没抓着她。
由这一件小事也能看出,她的高中生涯并不会多么简单,不过,能上高中就好了,等她上了大学,她就跑得远远的。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并不多见。
她好好读书就行了。
*
高三那年的寒假,叶华荣问她,想不想去城里玩?
蒋朝朝眼睛亮了一下,“城里?”
叶华荣觉得她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有趣,他说,“你去看看吧,那里可比这里好多了,我家司机放假来接我,你做过四轮车吗?两个小时就到城里了。”
蒋朝朝想去城里看看,听说那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听说那里的人都很时髦,听说那里的人,都很先进很友好。
听叶华荣说,现在很多人家里也都喜欢女孩,和农村这地方,不大一样。
蒋朝朝又有些害怕了,她这个人,真的是贱得慌,大家要是都喜欢女孩了,她怕她喜欢,不犟了,骨头也要疼。
这是个什么毛病啊,这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
蒋朝朝答应了叶华荣,坐他的四轮车去城里面看一看,但是等看完了之后,他得送她回学校的。
还没到寒假,陈吉文却先找过来了,他说,“你别忘了,你以后是要嫁给我的。”
蒋朝朝说,“我知道!这不是还没到以后吗,急什么。”
她又不是会跑。
陈吉文说,“放假了的时候,我送你回去。”
蒋朝朝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陈吉文冷笑说,“你想跟着他去城里吧。”
蒋朝朝不想理陈吉文了,他真烦个没完。
“我跑不了你的,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