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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记     苏 ...

  •   苏阳听到青禾说,二小姐晚上邀请他去闺房一叙,下意识就是一句。

      “这都还没明媒正娶呢,现在就要入洞房是不是太早了点,这二小姐是否太饥渴……”

      话还没说完,看着青禾那诧异的眼神,苏阳立马收住了话,故作正经说道:“想必二小姐是有些闺中密话,想与小生交谈交谈,还请青禾姑娘带路,带路。”

      青禾没搭理苏阳,便出了凉亭,苏阳似乎还听到一声轻哼,不过也没过多在意,只是跟在其身后。

      路过柴火间时,苏阳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往内看去。

      只见一男一女两个纸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二丫,你发现没?”

      “最近二小姐变得好生奇怪,动不动就发脾气。”

      “这不,刚刚那小九就因为没服侍好二小姐更衣,就被二小姐用竹杖抽了手心,皮开肉绽的,看着就瘆人……”

      男纸人开口,那女纸人也立马接话道:“是啊,以前二小姐可不是这样的,又温文尔雅又体贴下人,昨儿那厨子不就是做菜少放了点盐,结果就被二小姐给请出去了吗?”

      “我可都瞧见了,那厨子哭着嚎着,要没了月钱,那一家老小都得饿死,结果二小姐一点情面都不给,啧啧啧......”

      “所以你说,这二小姐,会不会是被鬼附身了?”

      “听说被鬼附身的,都会性情大变。”

      苏阳看着两个纸人聊着鬼话,只觉有点好笑,心想你俩也没比鬼好到哪里去,一把火就给烧没了的货色。

      不过,通过这两个纸人,苏阳也能跟之前在枯井下收集的契约线索对应上,那就是现在这个二小姐,确实不是原来的二小姐了。

      虽然苏阳早就知道就是了。

      他看了眼前方带路的青禾,目光复杂。

      一路无话,苏阳跟在青禾身后,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青禾轻轻推开,侧身让苏阳进去。

      “李公子稍候,二小姐稍后便来。”

      青禾说完,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苏阳摇了摇头,百无聊赖地开始在闺房里搜寻起来。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靠窗是一张紫檀架子床,床帐半垂,是极艳的红,红得像凝固的血。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但苏阳多看了两眼,发现那绣工算不上精致,有几处线头都没藏好。

      “自己绣的?”他嘀咕一句。

      床尾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胸口一直盘到裙摆,栩栩如生。只是嫁衣的领口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像是——苏阳眯起眼——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窗边是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极亮,映出苏阳自己的脸。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过眼神倒是精神了许多。

      梳妆台上散落着几件首饰:一支金步摇,一对玉镯,还有几朵绢花。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妆奁,里面是一盒盒胭脂水粉。苏阳随手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里面是干涸的暗红色。

      他把胭脂放下,目光落在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上。

      那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张泛黄的纸。

      苏阳轻轻拉开抽屉,是一本日记簿。

      上面的字迹娟秀,像是二小姐写的。

      “这殷府上上下下的估计也就看门的老狗不会写日记了。”

      苏阳随意吐槽一句,却是收敛了心神,仔细翻阅了一遍:

      [今日府里招亲,来了许多书生。

      我躲在屏风后面看。青禾说,小姐该端庄些。可我想看看,将来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长什么模样。

      他叫李兰生。人群中就他最瘦,衣服也旧,可眼睛很亮。

      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躲到屏风后面,心跳得厉害。]

      “哦,是招亲的事,之前没怎么仔细看,字太多了,看得烦。”

      看完一页,苏阳又翻起下一页,不知怎的,他今天莫名地有耐心。

      [选中了。父亲说,赘婿的事定了。

      我高兴了一夜,又愁了一夜。

      他若见到我这张脸……会不会失望?

      我想了个法子。

      我让青禾扮成我,去见李公子。她生得美,他看了定然欢喜。

      我扮成丫鬟,以发遮面,跟在一旁。

      这样,他就能一直看到喜欢的人了。

      我只要……能在旁边看着他就好。]

      “嚯,纯爱。”

      苏阳吐槽了一句,愈发有种跟二小姐感同身受的感觉。

      他继续翻看着,目光很是仔细。

      [今日凉亭避雨。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他应该看不清我长什么样。可他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的心跳了好久。

      他今日又看我了。

      我假装斟酒,袖子滑落。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就那么一眼。

      我回去看了好久自己的手腕,想着他喜欢吗。

      又想着,他若知道这张脸长这样,还会看吗。]

      “挺自卑的这姑娘,估计是天天被老爹打压,嫌弃她这张脸嫁不出去吧,不过性格挺好。”

      苏阳碎碎念着,继续往下翻看。

      [他今日在花园里摘了一朵桂花。我以为要给青禾。

      可他递给了我。

      他说:“这花虽小,香得久。适合你。”

      适合我。

      他说适合我。

      我把那朵桂花夹在书里,压在枕下。晚上枕着睡,梦里都是香的。

      醒来照镜子,看着镜子里这张脸,又哭了。

      我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我不是青禾,我是二小姐,就是那个你应该娶的人。

      可我不敢。

      若他知道我骗了他,若他知道我长这样……]

      [今日青禾问我:小姐是不是喜欢李公子?

      我慌了,说没有。

      她看了我很久,说:那就好。

      那就好。

      她为什么说那就好?]

      一页又一页,苏阳对二小姐的理解更深了,直至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字迹很乱,有几处被水渍晕开:

      [不知怎的,府上下人都认不得我了。

      他们都知道我扮成青禾的模样,现在却对我态度平淡,只呼我为青禾,好生奇怪。

      他给青禾写信了。

      我看到的。封皮写着“青禾亲启”。

      是给我的吗?

      我没有拆。我忍住了。

      可今晚睡不着。

      我想知道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我是青禾吗?

      我到底是谁?]

      读完这些,苏阳沉默良久。

      他发现最后一张纸下,盖着几封信,信封上写着:青禾亲启。

      想必,那便是二小姐所说,李兰生寄给青禾的。

      他的好奇心已经止不住了,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体验。

      而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青禾姑娘如晤:

      那日在凉亭避雨,你问我为何总是看着你发呆。

      我不知如何作答。

      你明明是丫鬟,我该看的是小姐。可你低头磨墨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样子,你为我斟酒时袖子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腕——都让我移不开眼。

      我知道这不对。你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我是来入赘的姑爷。可有些事,心知道不对,眼却管不住。

      昨日在花园里,我帮你摘了一朵桂花别在发间。我说桂花虽小,香得久。

      我自知不该如此的,回去后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你。

      我想了很多。想带你去江南,听说那里的桂花更多,秋天的时候满城都是香的。我们可以租一艘小船,顺着河一直往下走,走到哪算哪。

      你若愿意,三日后子时,我在后门等你。

      只带你一个人。

      ——李兰生

      苏阳草草把信看了一遍,跟前两次的信内容没有区别。

      只是这一次再读,心态却不一样了。

      “青禾……”他喃喃道,“所以李兰生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那个‘丫鬟’。”

      他把信折好,放回原处。抽屉里还有几封,字迹相同,但信封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青禾。

      最下面那封没有封口。苏阳抽出来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话:

      你不来,我便一直等。

      他把信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边还有一张书案。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等。

      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但那个字写得极用力,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划破。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一块块龟裂的黑。

      书案一角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是《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旁边用小楷批了一行字:他说过的。

      字迹娟秀,但最后那个“的”字,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写字的人哭了。

      墙角放着一个花几,上面摆着一盆桂花。花已经谢了,只剩枝叶。花盆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个角。苏阳轻轻抽出,是一幅小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眉目温婉,低头笑着。

      画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初见那日,她对我笑。

      苏阳盯着那画像看了很久。

      画上的人,不是青禾,是另一张脸。

      这张脸很普通,普通到街上随处可见,却透着一股温婉知性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记住。

      他把画像放回原处,转过身,忽然觉得这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苏阳看着那盆桂花,喃喃道:“然后她做了那件事。”

      咚咚咚。

      门敲响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娇俏且幽幽的女声。

      “李公子,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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