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食饱心安 他不合时宜 ...
-
咸安帝带着调侃戏谑的语气一出来,安长筵便滞了滞,抬眼对上的却是咸安帝略带探究的目光。
他睁睁眼睛,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复低头一笑,开口道:“陛下莫再打趣臣了。想当初赵将军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臣便把人得罪透了。陈年旧隙,时过境迁,如今能相安无事地和臣一起面圣,都要多亏赵将军年龄见长,变得稳重了。”
安长筵语气里满是无奈:“不过臣也怨不得谁,只能认下了。往后赵将军若不主动找茬,臣也是能像对其他的同僚一样对赵将军以礼相待。”
他这一副诚恳的样子,倒是暂时消退了咸安帝心中的戒备。
毕竟凭借着从小对咸安帝的了解,再加上这七八年在官场的琢磨,安长筵也有了一套对付疑神疑鬼的咸安帝的办法。
“你们两个也是,自小长大,有什么说不开的?现如今却辜负了这么多年的情谊。”咸安帝搅着那碗八珍汤,也不喝,就一直来回转着汤匙。
“既入朝为了官,那便是天子门生,陛下安康江山稳固才是我等所求。私情己意,应当往后排一排了。”安长筵说话始终微微低着头,也不去看皇帝神色喜怒,只一味说着自己的肺腑之言,俨然是位当仁不让的忠臣、纯臣。
一直到手里的汤匙把八珍汤搅得热气全无,咸安帝才喝下第一口,边听着眼前人话,边咂摸着凉透的汤水。
“你瞧瞧你,朕不过说一句话,你就有千百句话等着朕。朕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把朕架在那高位上了。”
“臣不敢。”安长筵的头又往下低了低。
“好啦,朕也没说过要怪你,”咸安帝尝着八珍汤,就像是和家中晚辈闲话一样,“听说你还踹了老五一脚?”
“臣万死。”安长筵立马跪在地上,躬身道,“当时情况混乱,五皇子被找回来的模样的确让人难以辨认。臣又是刚刚死里逃生,心绪不宁,这才冒犯了殿下。请陛下责罚。”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心急做什么。朕说一句话了吗?你就赶紧给自己扣上帽子了?”咸安帝终于把那碗八珍汤喝完了拿起一旁的锦帕擦擦嘴,“朕只是当个玩笑话和你说说罢了。”
“不过,”咸安帝话锋一转,“天家威严,你以后注意些便好。”
“是。”
“那你先回府休整,一路舟车劳顿,朕就不留你了。”咸安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谢陛下体恤,臣告退。”安长筵起身,倒退走了两步,才转身前御书房大门走去。
胡公公正打算要开门,一声“长筵。”让站在门口的两人都停住了动作,还没等安长筵转身,咸安帝就接上了自己的话,“若朕让你付出很大的代价为朕做件事,你可愿意?”
安长筵眸底几不可查地闪了闪,整个人冲皇帝的位置深深行了一礼:“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好,朕知道了。”
渐渐闭合上的御书房大门截断了咸安帝的目光和思绪。他忽地回过神来,闭着眼摩挲手上的玉扳指,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睁开眼将目光投向那面画着真龙的屏风,自言自语道:“罢了。”
随即开口吩咐黄公公:“召左丞相入宫。”
另一边的赵霁衡在二人说话的间隙便回了侯府,让任宁换了身寻常衣服在宫门附近等着,若是一个时辰后还没见到人就回来禀告他。
赵霁衡推开侯府的门,里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和记忆中一样。
当时他被送走后第一次回来,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看着偌大的侯府人来人往,忽然想到现在就他一个,他也不经常回来,着实用不着这么些人。于是除了几个年级大,不方便找新活计的老人被留了下来添添人气,侯府里的其他人都被他散的差不多了。
看看院子里的样子就知道,侯府的主人虽然不在家,可老人们还是勤勤恳恳地将院子洒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赵霁衡和他们打了招呼,这些人看见他坐轮椅的模样都先是一愣,接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句“世子宽心。”然后看着他被人推到后院,眼里都是惋惜。
赵霁衡有些受不了他们的眼光,生怕给年纪大的给吓坏了,连忙笑笑表示自己并不在乎,然后若无其事地让身后的季明推快点。
他没有去卧房,反而让季明想把他推到了祠堂。
前后院都有他的亲兵把守,府中老人也只是每天要打扫的固定时辰才会到后院这儿来。现下这个祠堂除了季明和他,没有别人。
他正想趁着没人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手都搭在扶手上了,结果任宁的声音就从院门外响了起来:“将军!我回来了!”
赵霁衡把搭好的手又放了下去,看向季明,示意他去开门。
门一打开,任宁像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飞了进来,满面兴奋地走到赵霁衡身边。
“你这是去玩了还是去看人了,这么高兴?”赵霁衡看着他那样子不禁发问。
“嘿嘿。”任宁挠挠头,他许久未见过这么繁华热闹的地方了,本就喜欢人多的他这下便是撒了欢,简直不亦乐乎。
但是本职任务还是没有忘记的,他不仅看见安长筵出来了,还亲眼见人安全进了府才回来复命。
“放心吧将军,我没耽误正事。你前脚刚出来,我还没等多长时间安监……不,御史大人也就出来了。我还特意等人平安回了府才来想你复命的!”
赵霁衡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这人早按耐不住想出去玩了。想着任宁不过十几岁,这也正常,但要真没个人看着,就跟脱缰野马似的瞎闹。
到底不放心,可也不能一直把人拘在府里,就闷坏了。他对季明说:“你们两个都出去好好逛逛吧,钱走侯府的账,毕竟皇帝为了安抚我上了那么多银子,不花白不花。之后你看着安排,让其他人也出去看看。”
季明不吱声,那活蹦乱跳的小人就一直在他面前晃,晃得他眼花缭乱,干脆一巴掌拍向那圆润饱满的后脑勺,才让人揉着脑袋安静下来。
季明无奈瞥了任宁一眼,又整理好表情,向赵霁衡请示道:“是,将军。”
然后六目相对,季明等着听赵霁衡下面的吩咐,赵霁衡和任宁则一脸奇怪,不是说好要走吗,还杵在这里干嘛呢?
任宁看不下去,伸手往季明脖子上一勾:“你还等什么呢。将军不是让咱们走吗,快点儿吧。”一副急不可耐的雀跃模样。
“啊?”季明整个身子都被任宁扳过去了,还倔强地扭着头冲后喊,“将军,没别的吩咐了?”
赵霁衡想让季明赶紧领着这活宝走远点儿,他好一个人清净一会儿。见季明还是事事担心的啰嗦样子,随马上挥挥手让他们快点儿走。
季明做事妥帖,走之前还不忘把院门关好。
祠堂周围再度归于往日宁静,赵霁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静静感受时辰流逝,他扭头望向祠堂的牌匾,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他家祖上本是商户,最早出了个和大周开国皇帝打江山的先祖,这才有入朝堂的机会。可偏偏这先祖是个武痴,对封王拜相没什么兴趣,只略略收下上次的金银便带着全家老小归隐山林了。他们赵家反倒是因为这个一直在民间流传着不攀权贵,赤胆忠心的美名。
然天下王朝,枯荣有数,这些年朝廷愈发外华内实,任由边疆从一开始小打小闹的战乱肆意发展,眼睁睁看着北疆十六部越来越壮大却无所作为,到后来两边开始打的有来有回才反应过来。
只是掌权者欲壑难填,早已数不清折了多少将士,也不知道还要再填多少血肉,才能封烟尽歇。
白骨曝与野,稚子无双亲。那时的大周岌岌可危。
直到赵霁衡祖父出山,头顶着赵家百年美名,手拿着朝廷全数基业,后面跟着无数大周儿女的希冀,一举将北疆十六部打了回去,以归鸿山为界,与北疆十六部划山而治,这才给了大周喘息的机会。赵霁衡祖父却因着年事已高,仗打完,老人身体也大不如前,没有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十六部元气大伤,大周也不遑多让,这一场战下来两边相安无事了好几年。
但若不能将他们赶到自己望尘莫及的地步,相似的事情还是会上演。
他祖父是,他父亲是,他……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脸上一凉,把他从飘渺的想法里拽了出来,赵霁衡这才伸手摸了摸,发觉天上开始下雪了。
他转着轮椅进了屋,关好门就直接站了起来,走进那些排位,看着最下面的两个发呆。他用袖子擦了擦那两个牌位,又上了香,接着后退两步跪在蒲团上三叩首。
“爹,娘,想我没?”赵霁衡起身,抬头看着方才擦过的两个排位,在心里默默问着。
外面下了雪,连带屋里也是阴冷的,被寒意包裹着,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安长筵。
他冷不冷?他不是早就回府了吗,怎么也不派人给我报个信?他……现在想我吗?
漫无边际地想着,终于让赵霁衡抓到一个可以责备人的具体事情——说好一回来就可以吃到的梅花糕呢?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马上起身,打算回卧房换件衣服就去安府,或者怕皇帝猜疑,也可以暗中把人约出来。
一边计划,赵霁衡一边对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做回轮椅,自己转着回卧房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进屋那梅花糕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赵霁衡肩膀一下塌了下去,不情不愿地把自己挪过去,发现糕点旁白还压着张字条——食饱心安。
遒劲有力的笔锋气韵十足,好像透过字能看到写字的人一样。
赵霁衡一眼便认出那时安长筵的字,有些不敢相信,立马激动得在屋内走了一圈,想要发现安长筵来过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