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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心如旧 在前途未卜 ...


  •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幽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赵霁衡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猛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肩甲像是为了应和一般,立即从他手里脱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脚上。

      他皱着眉“嘶”了一下,内心无声痛呼,不禁想:“难不成真是犯了什么忌讳?不然他这双腿怎么这么倒霉,不是受箭伤,就是被砸伤。”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他眼下有些做贼心虚,又怕是自己把安长筵吵醒了,便轻手轻脚地转身回头,发现床上躺着的人连姿势都没变,撒着月光的棉被也规律地起伏着。

      还好,没醒就行。

      只是安长筵什么时候多了个说梦话的习惯?还说的这么字字分明。

      身上的热意被这一句话褪了个七七八八,赵霁衡将肩甲挂回去,又把整个人的重心偏向另一只没被砸中的脚,慢慢往床边挪。

      他刚平躺下便觉得有些挤,忽然想起来,自己慌乱中就只把人往床里推了一点儿,刚才侧躺不觉得,现在是有些不方便。

      然后平躺又变成侧躺,只不过从背对安长筵变成了二人的脸相对着。

      伸过去推人的手在赵霁衡目光放在对方脸上的时候顿住,一根细小的睫毛黏在安长筵眼尾处,他觉得碍眼,像把睫毛捻起来扔掉。

      兴许有些痒,赵霁衡刚把睫毛拿起来,安长筵就用脑袋蹭了蹭枕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手指捏着那根睫毛,看着安长筵的眉眼发呆,他也忘了要平躺回去,任由自己的回忆越飘越远,越走越深,安长筵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何时睡去的早就无从计较,只记得指尖微不可查的触感,和眼前分毫毕现的羽睫。

      旌旗烈烈,鼓声角角,这支大周皇帝殷殷期盼的队伍终于启程归京。

      马车外,有小胡公公喜笑颜开,想着这趟差事总归没出错;有季明回头冲白韶的方向挥手作别;还有刚从马车上放好药就下来,不欲旁观煞人风景的江启。

      安长筵看着外面上万的士兵静静伫立在漫天轻雪中,每个人面上都带着不舍或希冀。

      他放下掀开的车帘,抬眼看向垂眸喝药的赵霁衡,问他:“你不出去露一面吗?”

      赵霁衡搅弄汤药的勺子顿了顿,随后开口:“这有什么的,回趟京城而已,会再见的。”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都知道,经此一役北疆十六部可谓是元气大伤,至少未来三五年不会再有动作,皇帝这么着急把人带回去,可能等到猴年马月都不一定会将人放出来。

      没有郑重其事的作别,只当做寻常日子一般,就会少些念想,多点遗憾罢了。这还是他和安长筵学的。此刻反倒有点理解安长筵当时的心境了。

      赵霁衡把勺子搁在小案上,一口喝光汤药,屈指敲敲车窗:“季明,启程吧。”

      马蹄声促,寒风凛凛,车身摇摇晃晃地踏上南下之路。

      安长筵昨晚不小心喝了烈酒,想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晕过去了,这时想起来,便道:“阿衡,你怕吗?”

      赵霁衡没说话,脑子里全是昨晚自己从北疆跑到南海的混乱头绪,然后又看到从窗外飘进来的小雪花,忽然就释怀了。

      这些年究竟是思念成疾还是恨之入骨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年少时气他不打招呼就把自己扔了出来的是他,如今因为看他皱个眉就心软的也是他。

      不论是这几日无论多忙都一定会到的早饭,还是埋伏遇刺时的舍命相护,看见安长筵辛苦,他自己倒先舍不得了。

      在他心里,安长筵纵有经韬纬略之才,举贤济世之能,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可那也是他从小认定的亲人啊。他还是抑制不住的生出私心,私心希望这个人可以把担子分给他,他一定为这个人赴汤蹈火。

      仔细想想,他左右不过是求一个安长筵罢了。

      赵霁衡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安长筵还是安长筵,没有变,那就证明给他看,他早就是个能担得起家国天下的人了。

      在前途未卜的满天风雪里,他居然品出了点相互扶持的意味。

      安长筵见那一眼,忽就福至心灵,竟然读懂了里面的释然和重归于好的意思。

      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原本以为孩子气性大,没个三年五载抵消不了这么多年的心酸委屈,可万没想到,居然就在这样普通的一个对视里,赵霁衡就选择略去了自己经年苦楚。

      他蓦地笑了笑,不是惯于挂在面上的笑,是打心里都漾着欢畅的笑:“明白了。为世子保驾护航,鞍前马后,在下荣幸之至。”

      季明骑马位于车架一侧,风雪不大,但也的确把声音阻隔得严实,只听得见语气里藏不住的欢欣,好奇想张口问问,又记起江神医让他在马车旁不要主动打扰的嘱托,只好悻悻作罢。

      路上遇风雪,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下来,于是在路上过了赵霁衡二十三岁的生辰。

      更深露重,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像八年前一样递到赵霁衡手里,依旧是安长筵亲手做的。

      他挑了满满一筷子,大口吃下去,味道居然更胜从前!顾不上说话,赵霁衡便风卷残云般把面扫了个干净。

      “你这面怎么越来越好吃了,经常做?吴伯那么心疼你,应该不会总让你自己做吧。”自从两人那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对视后,赵霁衡便没那么和他僵着了,运气好了还能打趣两句,虽然到底和小时候不一样,但偶尔说话的语气还是会让安长筵恍惚觉得回到了八年前。

      “没有,年龄长了,厨艺也水涨船高。”安长筵倒了杯水给他,“你喜欢就好。”

      赵霁衡接过水,心满意足的喝了起来,这么些年,他都会刻意避开生辰那日,即使白叔提前跟他说要给他过生辰也会被他百般推辞,更不要说吃长寿面了。

      而安长筵也没说,他可不管吴伯讲什么,每到赵霁衡生日这一天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做碗面,然后自己吃掉。平常也会,在闲下来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时候就会。

      一路颠沛,对于二人来说反倒一身轻松,只是风雪再大,也会有停的时候,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几经周折,还是到了京城。

      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道路两侧百姓夹道欢迎,冬日里也是热闹得紧。

      忽有一道嗓门极大的声音穿过人群传到了马车里:“赵将军安好——将军神威!护我山河!”声音喜气洋洋,难掩激动。

      “哼,不过仗着自己家世代在边疆给他杀出来的基业罢了,要真就凭他自己,说不准还不如我,他那腿不就坏了?你看看他爹、他爷爷,哪个会这样?”说话的人声音压的极小,似乎是不敢让别的人听见,只小声跟那大嗓门的说。

      嗓门大的是个暴脾气,一听他这话心里就不舒服,:“你这泼皮,就会嘴上功夫!没见你真刀真枪杀过一个蛮人,尽会在这儿耍嘴皮功夫,赵将军也是你攀得起的?”

      说着说着还推搡起来。

      两人自以为声音不大,实际对常年习武的人来说听得是清清楚楚。

      安长筵想掀开帘子看看,赵霁衡按住了他,敲敲窗边,吩咐道:“季明,看着些,别真让他们在闹市上动手。”

      季明显然也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心中不服,可军令如山,他闷声道:“是。”

      世人喜恶同因,即使再完美的人评价也参差不齐,又何况是他?

      有人会赞他们满门忠勇,也有人会说他是借着上几代的光才有今天。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撑得起大周边防的是他就够了。

      见他不甚在乎,安长筵也就放了心,为转移他注意力,开口道:“上次你回来还是三四年前,如今看着,这京城可有什么变化?”

      赵霁衡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瞧了瞧,看着热闹的街市,生出了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他望向忠勇侯府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就像做梦一般,好不真实。

      他放下帘子,稳了稳心神,对安长彦说:“我想吃梅花糕,回去便有吗?”

      安长筵:“有,苏记那家,早便猜到你会想吃,我提前写信给吴伯,让他备好了。”

      赵霁衡一愣,没过脑子就问:“我同你回安府住?”

      这话把安长筵也问的愣住了,下意识答道:“不是。”后面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笑着解释:“我让吴伯送到侯府去了,你一回家就能吃上。”

      “嗯。”赵霁衡有些尴尬,这么一问显得他多么迫不及待粘着人家似的,赶紧拿起眼前的杯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喝水,心里希望赶紧有人来救救他。

      可能心诚则灵真的有用,一道尖细声音划破了车内尴尬的空气,不过说出来的话还不如让赵霁衡干坐那儿喝水呢。

      “陛下口谕,宣忠勇侯世子、镇北将军赵霁衡,御史大夫、北营监军安长筵入宫面圣——”

      赵霁衡眼一闭,觉得这皇帝可真会扰人兴致,现在是尴尬也没有了,熨帖也没有了,只有对这皇帝的难言。

      安长筵伸手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放心,便起身出了马车和宣旨的公公交谈。

      不一会儿人便回来了,冲他无奈一笑:“看来梅花糕只能晚点吃了,皇帝等不及见你这位平定北域的大将军了。”

      “唔。”赵霁衡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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