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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新音 最好霁衡无 ...


  •   大周与边疆十六部交战多年,战火不断,民不聊生,百姓苦战旧矣,皆盼干戈止,往后岁岁太平。

      终于,咸宁二十八年,骁将赵霁衡,率九百骑兵,千里奔袭,直接截断敌方的粮秣供给,后又借助落鸿谷地形优势,以少胜多,控制了敌方军营,将北疆战神阿史那烬活捉归城。

      自此,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暂且落幕。

      “捷报!边关大捷!”

      早朝刚开,左丞就迫不及待向咸安帝报喜,说话声如洪钟,语调也情真意切,一嗓子出来,把早朝的萎靡之风都扫去了大半。

      “边疆十六部多年来犯我边境、扰我民生,如今终于自食恶果,”左丞说到此处变得激动,跪伏于地,“此乃吾皇福泽深厚,我朝国运永昌!天佑大周!”

      殿上百官俱是一愣,想到了那整日里冷着一张脸,同谁说话都是爱答不理的忠勇侯世子——赵霁衡。

      谁也没想到,他竟真的能结束这长达二十余年的战争,毕竟相比起因洪灾、民乱导致兵力分散的大周来说,此次举近乎全国之力猛攻的边疆十六部,拿的可谓是十之有九的胜算。

      就算是活到五十多岁、当了快三十年皇上的咸安帝,也禁不住担忧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了。

      要是北疆没守住,仅靠后面的关隘,那对边疆十六部来说,就和入了无人之境没什么两样。

      只这怔愣的功夫,左丞相一党便率先做出了动作,同左丞一起跪伏在朝堂上,齐声喊着:“吾皇福泽深厚!大周国运永昌!”

      其他官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齐跪地,山呼:“吾皇福泽深厚!大周国运永昌!”

      到底是常年坐在这个位子上,咸安帝只消片刻就把几日来的惊惧连带着天大的好消息砸下来的惊喜都按了下去,欲循旧例说些犒赏三军之类的话,一道声音就在他开口之前冒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嗓音不大,却平稳有力,兵部尚书的声音在百官山呼后回响于大殿,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刚到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咸安帝开口:“爱卿有何事要奏?”

      左丞相听着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心里有些不安,似有所感地扭头看向旁边的右丞,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只是兵部尚书接下来的话,朝野上下皆为之一惊。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五皇子贺皓被掳,下落不明,赵将军为救其身负重伤,至今昏——”

      “皇上!”

      “皇上!”

      殿上顿时乱作一团,惊慌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没说完的兵部尚书立刻止住了声音,抬头向上看去。

      大喜大悲,惊惧交加,龙椅上的咸安帝早就受不住昏了过去。

      此刻自大周边境飞来的雁排成“人”字,从正混乱的宫殿上空滑翔而过,飞向繁华长街,穿梭寻常巷陌,忽有一只低飞掠过小院的清浅池塘,秋风乍起,把它落下的雁羽带到了主人家窗前的书案上。

      端坐在书案前的青年神情专注,正提笔写着什么,身上披一件淡青色长袍,如墨般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浅淡光晕柔和了微微垂下的眉眼,晨曦照进屋里,衬得白皙面庞愈发温润。

      晴光懒懒地铺散在他发尾和衣袖上,远远看着,就像是冬日里那上好的羊脂玉。

      他瞥到“不速之客”到访,写字的手忽然顿住,正打算细细端详下那根羽毛,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公子?”

      安长筵叹口气,无奈道:“进来吧。”那原本要去拿羽毛的手缩了回来,转而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进来的人就是安府的老管家,吴伯。

      吴伯端着托盘进来,上面只放着个瓷碗和一个小碟子,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

      安长筵看着被放在面前那碗药,嗯,褐到发黑,光是看一眼嘴里就直发苦,感觉旁边那一小碟蜜饯都染上了苦味。

      他低头不看吴伯,做出很忙的样子:“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喝。”

      吴伯每次看着他家公子,心中都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很奇特,似乎他家公子就光坐那儿什么都不干,让人打眼一瞧,心中天大的烦闷也能暂被忽略得半刻清净。

      就像现在,他都不想催人喝药了,毕竟安长筵那一副天塌下来他也自有章法的样子,让人觉得好像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然而又转念一想,要是真多余他也不会来这儿了。

      吴伯反应过来,立即正了正神色,一脸的不容拒绝:“公子,这几日天气多变,您为了这南方水患日夜操劳,那是再好的身子也受不了啊!前天就开始咳,昨日中午开好的药方到现在一口都没喝,总是拖着,到时病一变就还得重新请大夫来,您日日都忙,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时间看个病……”

      安长筵面对吴伯的喋喋不休不为所动,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梆、梆、梆。”

      有规律的敲击声传进屋内,安长筵深色神色一凛,吴伯也止住话头。

      “让他进来。”

      “是。”吴伯转身退出去,只是瞬息,一普通家仆打扮的人就出现在安长筵面前。

      那人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膝着地,双手作揖,低声道:“公子,北疆那边来消息了。”

      安长筵点点头,“算算时间,是该有消息了。”一面说着,一面拿起那碗浓到几近发黑的药,毫不犹豫地倒到一旁的盆栽上,“还有,不是早和你说了,有事直说便可,不用跪。就算你不嫌累,我看着也累啊,快起来吧。”

      “公子……”安宥站起来,皱眉看着他。

      安长筵抬眼看了安宥一下,不消说,他也知道这孩子想讲什么。

      “放心吧,这药喝不喝都无碍,我整日在屋里养着,过两天自己就好。”说完,他抬手示意安宥继续。

      “是。”安宥不放心地瞥了一眼那空药碗,又无奈续上了前面的话,“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赵将军控制敌方军营后,把里面的兵器、粮食全部收走,军营撤走一半,除了他们的主帅阿史那烬被看押在我军大营,其余人等均被关在剩下的一半营帐内,每天只供给每人足够活口的粮食。”

      “这倒像他会做的事。”安长筵轻笑了一声,把那根雁羽妥帖地放到一旁,继续提起笔来写东西,“如今南方水患,军队的粮食本就捉襟见肘,此时若能控制住他们的主将,收走兵器,再给其仅能裹腹的口粮,把人好生看着就不会生什么大乱子。当下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此,只要管好己方不主动挑衅滋事,也就没人想、也没人能作乱了。”

      “他做的很不错。”安长筵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公子,你还真是……”安宥组织了一下措辞,眼神坚定,眼里都是佩服,“料事如神。”

      安宥接着说道:“五皇子果真执意要去那一半军营里,说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周朝雄威,据说言辞很是张狂,行为十分嚣张。”

      “……”

      安长筵几乎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事了。

      “怎料那早都饿得面黄肌瘦的一群人,却硬生生站出来五六个,说是宁死也不受这等侮辱,趁着皇子进出,守卫调换之际,挟持着五皇子闯了出去。”

      安长筵忽然脑袋有些疼,早知如此,他刚才就把那碗苦汤水喝了。

      不过到了这里,安宥才说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五皇子被劫持的突然,事前赵将军也不知情。后来事情发生,五皇子的两个侍从见人追不回来了才慌里慌张地去禀告将军。”说到这里,安宥也有些无可奈何,“将军当时正在操练,事情发生得急他便先追了上去,结果非但五皇子没有找到,将军也为此受了重伤。”

      “啪——”紫毫笔久久未落,墨水从笔尖凝成一点,缓而重地滴落纸面,在宣纸上洇出一片墨痕。

      “重伤?”

      安长筵面上维持着平静,眉眼间却隐隐透着焦躁,“伤在何处?怎么都能让你称作重伤?”

      安宥连忙说:“没有,主子。是赵将军给朝廷的消息就是重伤不愈、危在旦夕,但我们的人说,赵将军虽然看着伤得重,可并未伤到要害,多加休养定会无事的。”

      安长筵稍稍放下了心,可总是觉得有些不对。

      安宥又和他讲了讲早朝的情况,安长筵的心思却早就飞走了。

      他不断摩挲着系在腰间的玉佩,阖上眼皮思索着,半晌,他睁开眼,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安宥:“你说,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那是我们的人,故意放假消息呢?”

      “……”

      安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眼里,主子的这些人都是在边疆生活了好几年的,其中十几年的都不乏少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发现。

      “罢了。”安长筵觉得消息不论真假,总归赵霁衡现在应是性命无虞的。

      若消息是真的,他还能给皇帝放个假消息,肯定是有自己的安排。

      若消息是假的,他能找出来自己安插了这么多年的人手,顺带放出不同的消息,说明现在还没事。

      安长筵拿出了一张崭新的纸,行云流水地挥着笔,不久便利落地把纸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面前的安宥。

      “把这封信交给江赢,跟他说要尽快。”

      “是,属下这就去办。”

      “诶,等等。”安长筵出声叫住了安宥,“这几日总在外面办事,多久没回来了,今晚回来吃吧。”

      安宥点了下头,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转身从另一扇窗户走了。

      “有门不走,非走窗。”安长筵无奈笑了一下,随即又敛了神色,不知为何,现在他心里莫名乱的很。

      他提声叫吴伯进来:“吴伯,今晚安宥回来吃,你多准备点。”接着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说道:“把我的官服也拿出来吧。”

      “公子,今日早朝不是早就散了?”吴伯有点着急,“况且您不是说好这两日要在府中好好养着吗?”

      确实是想好好养养,但没办法,即使一件事结束,总还会有别的人、别的事出现,推着他往外走。

      好比眼下这件事,显然是他自己急不可耐地要走罢了。

      “是想好好养的,但这不是有特殊情况?”安长筵站起来,眼睛望着大雁飞来的方向,“再说了,一会儿圣旨宣我入宫,不想去也得去。”

      “为何突然宣召公子入宫?”吴伯脸上皱纹本就不少,这一下显得褶皱更深、更明显了。

      “皇上早朝时晕倒了,眼见就要晌午,醒后肯定会召我入宫的。”

      吴伯听后也不知说什么,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安长筵突然开口问道:“刚才的药还有没有了?有的话就再给我拿一碗吧。”

      毕竟接下来可不轻松,估计是没时间好好养着了。索性来几剂猛药,也好应付之后的场面。

      吴伯:“……”

      药不可以乱吃啊!

      安长筵刚脱下淡青色外袍,换好紫色朝服,皇帝入宫面圣的旨意就到了安府。

      接完圣旨,安长筵看着那药碗,面上还是那温温和和的样子,心中想的却不尽然:“最好霁衡无碍,不然姓贺的也不用回来了。”

      他端起药碗,一口气就吞下了那浓到发黑的药汁,见了碗底。

      碗被搁在一边,他摸摸腰间的玉佩就进了宫。

      清风拂过,带着那根偶然掉落的羽毛飘出书房,竟又乘风回了来时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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