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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邓布 ...

  •   邓布利多带塞拉菲娜回去的那天,他考虑了很多。

      他在想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一个不会说话、只会蛇佬腔的孩子,在麻瓜孤儿院里会被怎样对待?

      她不会哭,不会求饶,不会告状。她只会沉默地承受,然后在某一天,用某种方式让所有人记住她。

      汤姆·里德尔就是前车之鉴。

      他甚至比她的情况更好——至少他会说英语,而且魔法用得不错。汤姆用了七年时间,把那个孤儿院变成了他的猎场。这个孩子需要多久?邓布利多不敢想。

      但今天答案已经很显然了。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塞拉菲娜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一杯热红茶。

      杯子对她来说有些大了,她得两只手才能端稳。

      麦格给她换的衣服也有些大了,但也有可能是她太过瘦弱。她的头发刚洗过,还没干,贴在脸颊上,黑得像墨。麦格想给她修剪,她不干。不是用语言拒绝——她不会说“不”——是把头偏过去,偏得很厉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麦格就没有剪。

      “茶好喝吗?”邓布利多问。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红茶,加了奶,两块糖。

      邓布利多加的,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甜,但有人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

      她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生涩的英语:“热的。”

      “热的好还是冷的好?”邓布利多问。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不知道。”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知道。

      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这是她的一部分。不是创伤,不是缺陷,是她本来的样子。他没有资格说“你以后会变好”,因为他不知道“好”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他换了一个问题。

      “霍格沃茨。”

      “知道霍格沃茨是什么吗?”

      “学校。”

      “知道学校是做什么的吗?”

      她想了一下。“有人说话的地方。”

      邓布利多看着她。“在孤儿院,没有人跟你说话?”

      她摇头。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她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对四岁多快五岁的孩子来说,听不懂的话和沉默是一样的。

      “在这里,会有人跟你说话。”邓布利多说,“麦格教授会跟你说话。其他教授也会。等你长大了,学会英语,还会有朋友。”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还贴在杯子上。

      “朋友是什么?”她问。

      邓布利多想了想。“就是你喜欢跟他说话的人。”

      “什么是喜欢?”

      “就是……”他停了一下。“你想跟他待在一起。他不在的时候你会想他。”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红茶,加了奶,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

      她记得妈妈倒茶的时候总是很急,泡沫来不及消。

      她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一个破掉。

      “我以前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她说。英语不够用了,后面的话变成了蛇佬腔。嘶嘶的,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他。这是喜欢吗?”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想了很久怎么回答。“你希望他在你身边吗?”

      她想了想。“希望又是什么?”

      他换了一种问法,“他不在的时候,你觉得少了什么?”

      她把手放在胸口。“这里。少了一点什么。不是疼。是空。”

      邓布利多看着她。四岁多。不会说英语。不会哭。不会笑。但她的手放在胸口,说“空”。

      “那是想念。”邓布利多说。

      她看着他。“想念是喜欢吗?”

      “想念是喜欢的一种。”

      “那我喜欢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茶是热的”一样。没有起伏,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喜欢他。那个把她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四年的人。那个告诉她痛觉的人。那个在她睡着的时候坐在她旁边、一整夜没有走的人。

      她说“喜欢”。用英语。

      邓布利多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凉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认识那个人。”

      她看着他。“在哪里?”

      “在他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在一家孤儿院。跟你的那家差不多。”

      “他那时候也会说蛇佬腔?”

      “会。”

      “他也有朋友吗?”

      邓布利多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他只会命令。只会威胁。只会让别人怕他。”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泡沫都破了。茶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他怕什么?”她问。

      “他怕死。”

      她想了想。“死是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她。他总想透过那双眼睛看些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塞拉菲娜在孤儿院的时候也见过这种目光,那些饲养员和孩子总希望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些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会时而热切时而忧伤的注视着彼此。

      这大抵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有关,她囫囵吞枣的想。

      他们没有再聊更多了,因为麦格有些生气的走进来,“阿不思,你又忘记时间了,她还是个孩子不能睡的太晚。”

      邓布利多有些抱歉的笑了笑,看着麦格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给她扣好外套扣子。

      麦格拉着她走在走廊,月光从高窗投下落在地上,照出了她们长长的影子。

      塞拉菲娜看着影子,她想到了“死”。他刚刚说,“他怕死。”人们说死是虚无的,是缥缈的,是空的。

      空的。

      她想到这里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住了,空的。

      她自己就是空的。

      “塞拉?”麦格低头看着她,她对上了那双疑惑的眼睛和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眼神———

      然后,她缓慢看口,“妈妈,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麦格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拿开。

      “你为什么问这个?”

      “邓布利多说,他怕死。怕死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懂什么是‘什么都没有’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黑黑的,薄薄的,贴在地上。

      “懂的。”她说。“我就是。”

      麦格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她肩膀上,暖的。她的拇指动了一下,蹭过她的肩头。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麦格说。

      “我有什么呢?”

      “你有我。”然后,麦格把她拉住了自己的怀抱。

      麦格的怀抱永远那么的温暖。她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麦格的肩膀。

      ——

      格兰芬多院长办公室。

      米勒娃·麦格看着塞拉菲娜靠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她手上还拿着刚刚讲完的《诗翁彼豆故事集》。

      她把她慢慢从自己身上移开,放在床榻上,然后走下楼给自己泡了壶茶。

      办公桌上还有一半没有改完的学生论文,其中改完的那一半里至少有四分之一是“P”。她的批改要求不算严格,至少没有斯拉格霍恩严格。或许是最近学的东西太难了,她这么想。

      茶快要见底,在批改到倒数第七份论文的时候,她才终于见到了一个得到“O”的学生。她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署名,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

      麦格的眉毛抬了一下,“依旧是布莱克。”她喃喃自语道。然后写下了一句评语,“出色的表现,继续保持。”

      然后,她把那杯茶一饮而尽。

      她把所有的论文放在桌角,而在那摞论文最下面,一只信封躺在那里。

      信纸是米黄色,上面的火漆是普通的深红色,已经被打开过了。

      她又看了一遍内容才想起来是今天早上自己拆开的,但是由于课业繁忙忘记回复,就搁置在桌子上了。

      是埃尔芬斯通·厄克特的来信。

      字迹倒是潦草,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很急。

      “麦格,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我听说了。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魔法部有的是嘴,霍格沃茨有的是耳朵。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我不需要打听,消息自己会来找我。

      他们说邓布利多带回来一个孩子,一个不会说话只会说蛇佬腔的孩子,交给你来养。

      米勒娃,我了解你。你会把这件事当成责任,当成任务,然后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你会给她洗澡、喂饭、教她说话、半夜起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你会把她当成你的孩子、你的责任、你的一切。你会忘了你自己也需要生活。

      但这不是我最担心的。

      我最担心的是邓布利多。

      我问你一个问题:邓布利多为什么不自己养这个孩子?

      他有校长办公室,有家养小精灵,有整个霍格沃茨的资源。他连一个房间都腾不出来吗?他连一个孩子都照顾不了吗?他连半夜起来看看她有没有做噩梦都做不到吗?

      他做得到。他不想做。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烫手。他知道把她带回来会有人议论。

      他知道一个会说蛇佬腔的孩子在魔法界意味着什么。他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这些。所以他交给你。你是他的副手,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你把他的麻烦接过来,当成自己的麻烦,他觉得理所当然。

      米勒娃,你在霍格沃茨待了多久?你为他做了多少事?你管了多久的变形课,管了多久的格兰芬多,管了多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给你什么了?一个副校长的头衔?还是更多的活?

      我不是要挑拨你和邓布利多的关系。我知道你敬重他,我知道你觉得他是伟大的巫师,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应该为他分担。但你也是人,米勒娃。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算了,这话我不该写下来。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需要人照顾,你照顾她,这是对的。但你也要想清楚: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在做,以及——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出了问题,谁会站在你身边?

      邓布利多会吗?

      他连自己养都不肯。

      我知道你不会回这封信。你太忙了。忙着上课,忙着开会,忙着照顾那个孩子。你大概看到信的时候会皱眉,说“埃尔芬斯通又在胡说八道”,然后把它塞进抽屉里,等有空再回。然后你就忘了。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回信。我只需要你知道:有人在看着。有人在想。有人觉得你值得比“邓布利多的副手”更多的东西。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那个孩子。不是为了邓布利多。是为了你自己。

      埃尔芬斯通

      P.S. 我下周会在霍格莫德开会。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喝杯茶。如果你没时间——我知道你没时间——那就下次。

      麦格把信放下。

      她看着窗外的夜幕,黑湖的水随风波荡,泛着粼粼的光。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她太了解邓布利多的性格,如果他能做他一定不会刻意麻烦她。况且,她不认为塞拉菲娜是一个麻烦。

      塞拉菲娜会笑,会哭,会跑,会跳……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麦格能感受到这里的生活正在影响着她,尽管很慢。

      她会关心她为什么愁容满面,她会为她伤心难过。

      麦格记得在她刚来这里的第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塞拉菲娜的沉默。

      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角落,或者是黑湖边的树下。有时带着一本书,更多时候是什么也不带,只是对着湖面发呆。

      那个孩子很安静,沉默寡言。从来不叫她,不叫任何人。因为这在塞拉菲娜过去四年的生活中是一种多余,只有两个人,面对面,说话不需要称呼。

      那天的傍晚临近晚餐突然下了雨,这个时间段麦格知道塞拉菲娜一定在图书馆,她要领塞拉菲娜去庞弗雷夫人那边检查身体。

      她从窗台看过去,外面的学生逐渐少了,天色也变得灰暗。

      霍格沃滋的走廊到处都是湿哒哒的脚印,家养小精灵正用魔法清理。皮皮鬼恶作剧般的踩了其中几个水坑想要把水溅到学生身上,却一不小心溅到了麦格的袍子上。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她径直走到塞拉菲娜常坐的那个位置,她不在那儿,桌子上只有孤零零的基本书。

      麦格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没有人。家养小精灵不知道去哪儿了,皮皮鬼也不见了。

      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麦格往左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往右走,又停下来。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会去哪里。她来霍格沃茨才不久,不会说英语,不认识路,不会求救。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叫声。是嘶嘶声。蛇佬腔。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很轻。

      麦格走过去。声音是从一间空教室里传出来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推开门,看到那个孩子蹲在地上,面前有一条蛇。

      是一条普通的草蛇,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的,大概是下雨天从禁林那边过来的。孩子蹲在地上,和蛇说话。嘶嘶的,很慢,像在教一个小孩说话。

      麦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听不懂孩子在说什么。但她看到那条蛇抬起了头,吐了吐信子,然后慢慢地朝门的方向游过来。从孩子脚边游过,从麦格脚边游过,游到走廊里,不见了。

      孩子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麦格。

      她站在那里,灰眼睛,没有说话。没有慌张。只是看着她。

      麦格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去哪儿了?”她问。孩子没有回答。她不会说“我去找蛇了”,也不会说“我听到有声音”,也不会说“我迷路了”。她只是站在那里。

      麦格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一根稻草拿掉,不知道哪儿沾的,大概是禁林那边。“下次不要乱跑。”麦格说。“你会迷路的。”

      孩子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麦格的袖子。

      “担心。”孩子说。这是她会说的第四个词。麦格教过她“担心”吗?她忘了。大概教过。

      “嗯,下雨了。”麦格说。

      孩子看着她,然后歪了一下头。

      “冷吗?”孩子说。

      麦格看着她的眼睛,依旧是空的。她第一次问她。

      麦格忽然鼻子酸了一下,只是想到了一些关于她的过去,“不冷。”她说。

      孩子伸出手,放在麦格的手上。冷的。麦格的手也是冷的。

      “对不起。”孩子说 。

      麦格看着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知道她对正在学习了解所有的感情。

      “妈妈。”塞拉菲娜说。

      麦格愣住了。

      “妈妈。担心。冷。”塞拉菲娜又说了一遍。她这这几个月看书知道了“妈妈”这个词的意思,在蛇佬腔里类似于养育者,是十分亲密的一种关系。

      塞拉菲娜没有想过这个词在人类语言中会有更加深刻的意思。

      塞拉菲娜又叫了一声。

      麦格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这个。她活了四十多年,是格兰芬多的院长,是变形术教授,是邓布利多最信任的人。

      学生们怕她,同事们敬她,邓布利多依赖她。没有人叫过她妈妈。她也没有想过会有人叫。她不是那种会结婚的人——她很早就知道。

      然后这个孩子叫她妈妈。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叫错了。她大概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麦格的第二反应是——她不能让她叫。

      这个词太重了。她是米勒娃·麦格,变形术教授,格兰芬多院长。她每天要上六节课,改一百多份论文,开三个会,管一百多个学生。

      她没有时间当妈妈。她不知道怎么当妈妈。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她记得的只有妈妈在厨房里烤面包的背影,记得妈妈叫她“米勒娃”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她不会那样说话。

      但那个孩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一点,像在试这个词的重量。

      “妈妈。”

      麦格看着她。灰眼睛,空的。她在等。等麦格回答。等麦格说“嗯”。等麦格确认——这个词没有叫错。

      麦格的第三反应是——她答应了。她说“嗯”。只有一个字。很轻。轻到她以为那个孩子不会听到。

      为什么她要答应呢?现在她看着厄克特的信心里有了答案。

      或许那个孩子真的需要一个母亲,她最先想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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