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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藤原北家 午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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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第二节,是国语古文课。
预备铃轻响,教室里的人声渐渐平息。黑板被擦拭得干净明亮,正中央用白色粉笔工整写着一行大字《今昔物语集》。
这本书里讲了平安阴阳师安倍晴明四则轶事。
他少年时,晴明跟随贺茂忠行修习阴阳道。一夜随师父夜行,唯有他能看见迎面而来的百鬼,及时唤醒师父。
忠行由此知晓他天生具备灵视,倾囊传授阴阳之术。
多年后晴明官拜天文博士。
一名播磨老僧登门,携两名童子求道,实则是来试探他的术力。
晴明一眼看破童子乃是式神,暗中结印诵咒,将其隐匿。老僧走出不远,发现童子消失,折返叩首心悦诚服。驱使式神本是术者基础,可藏起他人式神,乃是极高的境界。
仁和寺的僧人与贵族向晴明发问:式神可否杀人?
晴明回答,术力足以夺命,只是杀生会背负深重罪业,他不愿行此恶事。
众人不信,执意要亲眼见证。晴明无奈,摘下一片草叶念咒,投向池畔青蛙,青蛙当即死去。
目睹此景,在场之人无不惊惧,深知阴阳术蕴藏沉重的力量。
窗外烟雨朦胧,天色也缓缓暗沉。
六月的东京,梅雨季总是来得缠绵和突然,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指尖轻轻一抹,就能划出蜿蜒细碎的水痕。
起初只是零星的风掠过树梢,卷走连日的闷热。不过数分钟,细碎的雨丝悄无声息地坠了下来,轻柔地敲在玻璃窗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
绵长、温柔、无止无息的落下,将整间教室也笼进一片湿润的雨天静谧里。
配合的课堂的氛围和故事,仿佛平安京的旧日画面跃然纸上。
国语女老师,指尖轻点黑板的板书,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平安时代,是日本阴阳道最鼎盛的时期。朝廷设立专门官署阴阳寮,执掌天文观测、历法修订、灾异占卜、祭祀驱邪。在这里任职的官吏,被称为阴阳师。而我们今天故事的核心人物就是安倍晴明,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中的正史人物。”
教室里悄然掀起一阵细碎的低语。
几乎所有人,对阴阳师的认知,都源自动漫、小说、游戏与流行传说。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能驱使式神、看破诅咒、通天彻地的阴阳师,本就是活在传奇里的虚构人物,是后人杜撰的奇幻设定。
从未想过,这位流传千年的传奇术士,真的曾踏足过平安京的土地,也曾真实周旋于贵族朝堂的风雨之中。
是如此有血有肉的存在!
老师似乎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继续娓娓道来。
“大家需要记住一个最重要的知识点,也是最容易混淆的考点。《今昔物语集》中,与晴明比试术法、被他隐匿式神的对手,名为智德法师,是播磨国的民间阴阳师。
而大家熟知的芦屋道满,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是受贵族指使埋设厌胜、诅咒朝臣的术者。”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原本,这是两段毫无关联、独立流传的古老故事。”
然后,一手拿起白色粉笔,在黑板侧边快速补充批注,字迹工整利落。
“江户时代,净琉璃与歌舞伎创作者,为了戏剧冲突与故事美感,将两段传说缝合拼接。剥离智德法师的斗法桥段,嫁接到芦屋道满的人设之上,才最终形成了我们如今熟知的 —— 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千年宿敌、双雄对峙的经典传说。”
一语落定,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恍然错愕。
原来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的宿命对决、正邪抗衡,竟然从来不是史书记载的原貌。
所谓的宿敌相争、阴阳双绝,竟然不过是后世之人,为了圆满故事、取悦世人,亲手拼凑、重塑改编的浪漫故事。
窗外的梅雨依旧绵绵不绝,沙沙的雨声如同一首安静的歌谣,抚平了少年们心底的浮躁。
教室的疑惑和问题接踵而来。
“既然安倍晴明是真实的人物,那他的式神到底是什么?是真实的吗?是灵,还是类似分身一样的东西?”
“如果智德没有上门试探,是不是没有人能发现晴明能藏匿别人的识神?”
“藤原道长明明是被诅咒的受害者,最后却宽恕了道满,这点也很奇怪。他是大度,还是有别的考量?”
各样的疑问、猜测、争辩,揉成一片温热喧闹的讨论声,笼罩整个教室。
理穗眨了眨眼,心中的好奇也像野草丛生:真实的晴明,站在那些暗流涌动的朝堂博弈里,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看清那些埋入土中的厌物、看清贵族借咒术厮杀的时候,是漠然,还是厌倦?
世人只传颂他神通广大,那属于他本人的想法,又藏在史书哪一行缝隙里?
这份对晴明的探究才刚浮起,下一秒,讲义上藤原显光和藤原道长几个字撞进眼里。
莫名有一股发烫的窘迫之情涌了上来。
藤原。如果诚一的话说错的话,似乎也能算是她的先祖之一。
课堂上老师平静地讲述:藤原显光,为权力争斗,雇佣芦屋道满,暗中诅咒同族的藤原道长。
理穗手指蜷缩,捏紧课本。
明明已经是千年前遥远的旧事,那些恩怨早就化作泛黄故事里的一段文字,和她这个后世的人隔着漫长岁月。
可当她坐在教室里,清清楚楚听见自己氏族的先人,动用咒术去暗算同族,仍然觉得有一点难堪和羞赧,尽管他们从不曾相识。
或许旁人听来只是平安时代有趣的政治逸闻。
落在她身上,却可能是自家谱系里翻出来的阴暗一笔。
贵族披着文雅的外衣,暗地里驱使阴阳师,将诅咒埋进泥土,用来对付血亲。
她没有办法为千年前祖先的选择辩解,只能心里浮起淡淡的尴尬。
正巧这时,邻组传来一句闲话,他的眼睛意外飘到理穗这一桌。说话的是一个男生,托着下巴翻课本,有些无聊地随口感慨。
“话说,理穗也是姓藤原呢?不知道是藤原哪一支啊,搞不好祖上还是一家,放在平安世代多少也算是位姬君大人呢。”
话音轻飘飘落下,混在周遭关于晴明、式神的讨论里。
原本正安静听着众人讨论的理穗则心里一顿,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脸上讪笑起来,“可不敢当,你想多了,渡边同学。”
这个特别的话题,引得教室里,周围不少人听到好奇地侧过脸,有人跟着轻笑,半开玩笑地接话。
“藤原可是平安最大的氏族啊,分支多得数不清。藤原式、北家、南家、京家、式家…… 当年多少藤原姬君送入宫中做后妃,执掌朝堂外戚摄政大权。”
“对啊,能姓藤原,追溯古谱,说不定真有某位身居御所的姬君先祖,不过现在姓藤原的人,也真的很多呢。”
泽村遥也转头看向身侧的理穗,一时间也带着好奇,轻声附和:“真的有可能诶,理穗,你所在的藤原家似乎也是大家族来着,放在平安那会儿,说不定是顶级贵族。理穗,你家里有没有旧家谱之类的?”
理穗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哪里还会这么巧,不怎么相关的,家谱只简略记载,属于没落的藤原北家旁支。不是什么著名一脉。”
她没有再多说。
藤原北家,正是平安时代势力最盛的一支,藤原显光、藤原道长,都出自北家。
旁人听来只当是遥远的贵族渊源,当成一桩有趣的闲谈。可落在理穗身上,荣光与阴暗本就是同一条根系长出的枝干。
后座的男生听到,立刻玩笑着感叹:“光是藤原北家就很厉害了啊,那可是当年把持朝政的一族。想想看,千年前你的先祖里,说不定就有身着十二单的姬君,生活在平安京的大内里。”
“只是古早的旁支,已经衰败了,大家还是不要深究了。” 理穗低声应了一句,不好意思地迅速移开目光,落回讲义上《今昔物语集》的短文。
众人还在继续赞美平安时代藤原氏的权势和风华,想象当时美丽姬君的优雅,可这同一氏族,也曾滋生出那场咒术风波。
荣光与阴私,共存于血脉谱系之中。
泽村遥见她神色淡淡的,以为她不爱聊家族旧事,便转回话题:“也是,太久远了。我们继续看晴明那段故事吧,刚刚老师讲的《今昔物语集》哪里来着……”
窗外的雨声持续沙沙作响。
短暂的喧闹稍稍回落,赤司的视线从刚才起就一直轻轻落在理穗身上。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方才一瞬间的紧张,还有垂下眼睑时藏起来的情绪。旁人只看见她平静应答,察觉到那层压在平静之下的窘迫。
“不必为此感到难堪。” 赤司声音响起,“氏族庞大,血脉绵延,后人不必为先祖的罪背负。藤原北家,既有道长那样长袖善舞、执掌天下权柄的人,也有被私欲驱使、行厌胜之术的人。一族之中,本就善恶并存。”
理穗闻言抬眼,对上赤司沉静的目光。
窗外雨丝不断流淌,水雾蒙住窗玻璃,教室里暖白的灯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他一贯锐利的轮廓。
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像是被雨风吹散一小片。
“你没有必要为不认识的人而难过。”赤司看着理穗低落的样子,自己也犹如淋到这场梅雨一般不适。
“谢谢你。阿征” 她低声回应。“我没事的。”
泽村听到两人的对话,愣了愣,来回看了看两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就是!就是!千年前的人做的事,跟理穗你有什么关系嘛。我们继续讨论晴明……”
窗外,梅雨依旧绵延不绝。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幕,顺着玻璃窗缓缓淌下。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教室的灯亮起,暖白的光线铺在一张张青涩认真的脸庞上,映着大家眼底的好奇与思索。
藏在层层传说滤镜之下的,属于安倍晴明本人的本心。他到底在想什么?
世人只传颂他能驱使式神,看破诅咒,驱除邪祟。妖怪畏惧又敬爱他。
在那无数个平安的长夜里,当百鬼踏过土御门附近的道路,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望向这位站在阴阳夹缝里的阴阳师大人时,心底究竟怀着怎样的观感。
理穗抬眼望向窗外,雨势没有减弱,雨线斜斜地织在窗外的绿树之间,不禁喃喃叹息,想着,“真想听一听妖怪眼里的安倍晴明,又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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