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他以为他能 ...
-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细细的一条。
楚葵眠睁开眼,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
那日飞舟上看见的百姓,又浮上心头。这几天她始终忘不了。
她想起宫里的日子。
那时候想毁了自己,想逃出来。
现在呢?
她可以摔跤。可以流血。可以做自己。
可是那些人,那条路上的人。
他们不能。
最后她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算了。
她起身,推门走了出去,昨日易清绝说她有个方法,让她今日去竹林里等他,可一想到她竟会对着一个八岁孩子的方法生出期待。
就不免自嘲,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但也何其荒唐?
……
“推恩令?”
楚葵眠眉尖微蹙:“你从哪听说的?”
“先把那给我。”竹林里,易清绝晃着悬在石桌外的小腿,眼睫轻眨。
楚葵眠将自己案上的牛乳盏推过去,易清绝也不客气,双手捧起盏沿仰头饮尽,甜润的牛乳沾了些许在唇角,又滑落到下颌,晕开一点浅淡的奶白。
她入宗已七日,就这几日的观察而言,这位小师兄易清绝,应该没有威胁,先前她还有所担心他是不是有所隐藏,就现在看来,第一天识破自己身份全然是个意外。
他不过八岁,性子全然是稚童的跳脱烂漫。
所以她也没藏着掖着,那般反而不自在。
易清绝将空盏轻搁在石桌上,凑到她跟前,眉眼弯弯地笑:“嘿嘿,我脑子里能看见另一个世界呢。”
“另一个世界?”
易清绝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衣袖,下颌的奶白还未拭去,脆声絮说着:
“就是哦!那地方没有灵根,也没有修仙术法,大家伙儿都守着一方土地过活,看着和大周的凡人差不离,实则又大不一样。推恩令就是那处的法子,可灵验了,能把那些拥兵自重的诸侯,拆得七零八落的!”
孩童的雀跃藏不住:“但是师尊不让我跟其他人说,我只告诉你。”
“你也可莫要往外传,这样我们两个就扯平了。”
说罢便伸手想去扯她的衣袖,似是想讨一句认可。
楚葵眠身形微侧。
“别碰我。”
易清绝的小手落了空,只是歪着小脑袋看她:“师妹,你不信我吗?”
“信与不信,本就无关紧要。”她终是开口,声音清泠平淡,无波无澜。
易清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动作轻快地蹦下石桌,伸手想去拿那空了的牛乳盏。
却不料楚葵眠先一步抬手握住杯耳。
“别碰,我自己洗。”
“我洗的可干净了,我帮你。”
“不用。”说罢,她起身就要离去。
易清绝看着她那身影,小小的身子忽然立在原地,不再闹腾。
“师妹,你不用总绷着的。”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最妥帖的词句:“你只是楚葵眠,只是我的小师妹而已。也可以……让我帮你做些事的。”
她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讨厌这种被被帮助的感觉。
“我不需要你帮忙,我也不是楚葵眠,而且我只是你的师妹,不是小师妹。”
易清绝愣了一下,鼓了鼓腮帮子:“好好好,我不管了!”语气中带着点懊恼,抢先几步跑了出去。
她已经清楚,楚葵眠不过是一个借来的名字,一场镜花水月的奢望,她终究逃不开,她要为大周的百姓担起责任,她并不奢望能与谁产生羁绊。
楚葵眠回到居处坐在桌前,虽说觉得易清绝那“另一个世界”的话十分谎秒。
但却也不觉得他会撒谎,而且细想之下那“推恩令”确实可行,况且也不可能是一个八岁小孩能想出来的方法。
让诸侯王要把封地分给子孙,王国越分越小,直到诸侯无力对抗中央,这是一道无解的阳谋。
而且她的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如果,如果这推恩令真的可行的话,那大周是不是就不在需要她了,那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变成“楚葵眠”?
但很快那念想就被她藏了下去,因为现在大周太过疲弱,根本无力实行。
还是需要八年之后在王祭宴上先震慑住诸侯才行。
她需要变强,不仅仅是为了大周,更是为了那一丝真正摆脱囚牢的可能。
但正思索着,门便被猛地推开,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师妹师妹!”易清绝的声音像一阵风,裹着竹香和草木气就卷了进来,“我来跟你说个好消息!再过三天,咱们就能去传经殿上课啦!”
她没看过去,蹙着眉道:“走开,别来烦我。”
但易清绝却像没有听见一般继续道:“到时候你就能正式开始修炼了,我一定会帮你快快筑基的!”
他凑到桌边:“而且我早都想去传经殿了,可师尊总说我年纪太小,去了怕是要捣乱。那地方可有好多同门呢,不像咱们这内门,从前就我一个人,你没来之前,我都快无聊死了。”
楚葵眠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因为易清绝整个人恨不得趴到她面前来。
她轻轻把易清绝从后面的衣领拽起,提着就往外面走。
被拽在空中,易清绝挣扎着:“师妹,师妹,你不要赶我走,我知道你像修炼,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我能帮的一定帮你,别看我小,但懂得可多了,而且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我们已经扯平了,你不能在讨厌我了。”
她把他扔到门外,俯下身去,看着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笑着道:“师兄。”
“嗯。”易清绝看她笑了,以为师妹接纳了他,也笑了起来。
“你不仅讨厌,还很烦,以后不要来我居处,就算来了,也要先敲门,要不然我下次我就不会真么温柔了。”
然后重重的把门关上,顺势还锁上了门。
屋外易清绝又跑到窗边,因为身高原因只能漏出来头发,楚葵眠只听到他嘟囔道:“哎呀,方才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忘了敲门了嘛,你就总是赶我走。”
“而且你刚来这几天,不知道膳食堂在哪里,刚开始每天饭都是我帮你捎来的;不认宗门的路,是我带着你走了三遍,把灵田、丹房、剑坪都指给你看;你不会洗衣服,不会整家具,不会打扫,都是我帮的你……”
她自小做惯了九公主,身边从不缺人伺候的,但也讨厌人伺候。可入了落云宗,凡事都得学着亲力亲为,却因从未接触过这些琐碎,处处笨拙。
她只当那些无人提点的便利是偶然,竟从未留意,先前每日的饭食总是准时出现在门口,他只说“顺手”。
现在想来,那“顺手”顺了七天。
但这点怔忪也转瞬即逝。
她探出一个头道:“师妹已经学会了,日后不需要师兄在帮忙了,师兄去别处玩吧。”
然后把窗户也关了上。
屋外易清绝也委屈极了,“哼!你也讨厌,我也讨厌你,你坏尽了,我再也不帮你了!”
发泄完,跑离了去,她的居处终于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安静了。
就像先前在宫里一样。
后面两天,易清绝果真没在来过。
楚葵眠虽说自己会了,但真正上手后,她才体会到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繁琐,远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但没了师兄也好,让她能按着自己的节奏摸索,不过是多试几次的事,反正从小开始她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
仅此而已。
直到第三日,她自己一个人前往传经殿。
落云宗第九峰的传经殿建在一处侧峰。
独占了一整座山头,整体呈“凹”字形布局,正中是一座雄踞山巅的宏伟宫殿,两侧是长长的廊道蜿蜒而下,廊檐下挂着层层帘幕,山风拂过时,帘影微动。
落云宗乃是十年招收一届弟子,鲜少有过插班,因此楚葵眠此次来自是引得许多人关注。
她自幼在宫的规训里长大,虽然惯了万众瞩目,却不惯这般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
传经殿廊下、阶上,不少早到的弟子正朝她这边望来。
甚至几个爱嚼耳根的女子已然开始交头接耳,风卷着低语,零零碎碎飘进耳中。
“这就是那个特例插班的天灵根?长的如此白净,看着倒像个世家小姐,哪像荆楚来的孤女。”
“谁知道是得了什么好处,待遇就是不一样,咱们十年等一回,她倒好,说进就进。”
她不想引人注目,只装作没有听到,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可她身后却传来易清绝的声音:“看什么看?我师妹是师尊亲选的,你们再看,小心我告诉师尊去!”
话音落下,易清绝已小短腿迈得飞快,走在她身侧,悄悄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瞬时话语少了许多,因为九峰谁都知道元梓悦护短,对这唯一的小弟子更是纵容,自然不愿惹事。
她很想赶他走,但在众人面前却得维持着“楚葵眠”的身份,因此只能笑了笑,装道:“谢谢师兄。”
可易清绝却辨不出,只当师妹是真的给他道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冲楚葵眠笑:“师妹别怕,有我呢。”
然后又凑了过来:“前几日是我不好,没有分寸,惹得师妹不开心了,日后我一定注意,不多惹……”
楚葵眠心中叹了口气,见他还要说下去只道:“师兄莫要再说了,这些话等我们回去了再说也不迟,现在先往教室去吧。”
易清绝听罢,也是乖巧点头。
二人拾阶而上,踏入传经殿两侧长廊,这是专门给炼气期弟子上课的地方,地上着青白玉砖,两侧整整齐齐列着数十张青石案几,蒲团分置案前,已有不少弟子落座,见二人进来,目光又齐刷刷扫了过来。
易清绝带着她走到殿中前面,有两个案几,他把楚葵眠按在远离门的蒲团上,自己则挨着她坐下,挡住门口,小声嘀咕:
“这里是元师尊专门给我们两人设的,离仙师近,听得清,还没人敢来捣乱。”
仙师未至,殿内虽静,却仍有几道目光时不时瞟向楚葵眠,带着探究与几分不服。
楚葵眠垂眸敛神,毫不在意。
不多时,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入长廊,正是负责炼气期课业的云松仙师,须发半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木灵气,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皆敛声屏息。
他拂袖抬手,数十枚莹白的制式玉佩自袖中飞出,稳稳落在每张案几中央,玉质温润,通彻灵气,正是今日课业的用具。
“今日习灵气刻录,以自身灵气将基础引气诀刻于玉佩之上,灵气凝而不散、字迹可辨即为合格,半柱香为限。”云松仙师的声音清越,指尖一点,殿壁便映出淡金色的引气诀篆字,“引气入体者皆可为之,用心凝神便可。”
言罢,他抬手点燃案头香篆,袅袅青烟升起,课业便算开始。
殿内顿时只剩灵气流动的微响,众弟子皆凝神屏气,指尖凝起淡白灵气,轻抵玉佩开始刻录。
楚葵眠亦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玉佩冰凉的表面,试着引气而出。
前几日元梓悦已教过她引气入体与引动灵气,她日日勤练,总算能将灵气稳稳压于指尖,可灵气刻录是精细活,需让灵气顺着笔画缓缓沁入玉中,远比单纯引气难得多。
半柱香的时间已过了近半,她的玉佩上,竟才刻了寥寥数笔。
而身侧的易清绝,却是游刃有余。
他指尖轻扣玉佩,一缕莹润的灵气顺指腹流淌,落于玉面时稳而不颤,笔尖似的灵气顺着篆字笔画游走,不过数息,便见引气诀的字迹清晰规整地凝在玉佩上。
灵气裹着字迹,莹白透亮,连笔画的转折都利落分明,竟比殿中不少入门许久的弟子刻得还要周正。
他捏着玉佩颠了颠,转头想同楚葵眠说话,却见她垂着眸,睫羽轻颤,指尖还在艰难地凝气,玉上的字迹疏疏落落,满是生涩,周遭几道隐晦的嗤笑,正悄悄飘过来。
邻座的两个女弟子,正是方才在阶下嚼耳根的人,见楚葵眠这副模样,相视一眼,低低的嘲讽声压得却刚好能让周遭听见:
“呵,还天灵根呢,连个灵气刻录都磨磨蹭蹭,怕不是徒有其名吧?”
“怕是元峰主瞧着生得好看才收的,哪有什么真本事,这般水平,也好意思占着前首的位置。”
她并不在意,可不料左侧的易清绝猛地站起身,小手一拍案几,他叉着腰,瞪着那两个女弟子。
她心中又微微叹气,真的想个法子让师兄日后不要护着自己才行。
“我师妹才刚引气几日,第一次刻玉佩怎么了?你们刚入门的时候,怕是连灵气都凝不起来吧,还好意思笑别人!”
他说着,抓起楚葵眠的玉佩,她眉头一簇,想要拿回来,但廊内人数众多,只能轻声道:“师兄,不必如此。”
易清绝却是递给她一个眼神,似是再说“放心,看我的。”
她心中简直是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方把这小师兄给压下去。
只见他指着上面那寥寥数笔道:“你们看清楚,这灵气虽浅,却都沁进玉里了,比你们那浮在表面、一碰就散的刻法好多了!她是天灵根,只是缺些练习,等我教她几日,刻出来的定比你们好上十倍!”
那两个女弟子没想到他会这般护短,又见他刻的玉佩确实远胜自己,一时语塞,脸上阵红阵白。
其中一人想强辩,却见易清绝抬眼看向云松仙师,扬声喊:“仙师!她们课业时喧哗取笑同门,扰了我师妹凝神!”
云松仙师本就留意着这边,见状捋着胡须淡淡瞥了那两人一眼,语气微沉:“静心课业,再敢喧哗,罚抄引气诀百遍,今日课业以不合格论。”
二人顿时噤声,悻悻地低下头,再不敢多言,连灵气都凝得慌了。
易清绝见她们怂了,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回身凑到楚葵眠身边,瞬间敛了愠怒,声音放得软软的:“师妹别理她们,都是些没见识的。刻玉佩不用硬攥着灵气,要顺,把灵气凝在指腹,轻轻贴着玉面,跟着笔画走就好。”
他说着,小小的手掌便要覆上楚葵眠捏着玉佩的手背,想带着她找手感,可指尖刚要碰到,楚葵眠的手便轻轻一收,避开了那点触碰。
她把声音压的极低,冷着道:“师兄,你说着就好,莫要碰我。”
他抿了抿唇,把小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楚葵眠想要把他一巴掌推开,但在人前只能硬着头皮听他说。
“那师妹你看,先把灵气收在丹田,别往上涌,然后一点点顺到指尖,指腹轻轻贴在玉面上,别用力压……”
香篆的青烟渐渐淡去,半柱香的时间堪堪走到尽头。
楚葵眠终于将引气诀完整刻于玉佩之上,字迹虽算不上多利落,却字字可辨,灵气稳稳沁在玉中,凝而不散。
云松仙师走过来巡看,停在她的案前,瞥了眼玉佩,颔首道:“初习便能做到灵气凝而不散,尚可,日后勤加练习便好。”
楚葵眠笑着道:“谢谢师尊。”
云松仙师见这女子如此有礼,也是心中开心:“若有什么疑问,都可来问我。”
楚葵眠微微点头,可待云松仙师走后,只见身边的师兄,看着她这边笑得眉眼弯弯。
她暗暗的摇了摇头,是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累。
心中只道“今日回去后,定然要先和师兄约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