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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姬釉忽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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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釉忽然出了个疯念头。
她想毁了自己。
她猛地松开风筝线,借着往后仰的力道,故意往石阶的棱角上撞去。
她算的精准,这一下不会死,只会见血。
“小心!”
太子姬昭一把拽住她,自己却失了平衡,整个人狠狠撞在石阶上,肩膀磕出了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周遭的宫人瞬间炸了锅,可没有一个人去扶流血的太子。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死死按住姬釉的肩,上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声音里全是惊恐:“九公主可有碰着?”“快传太医!快!若是公主伤了分毫,你们都提头来见!”
姬釉站在人群里,看着太子被抬走时地上拖出的长长血痕,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恶心。
因为她能看见那从自己体内长出来的金丝线。
那是大周的气运线。
是将自己丹田里那枚莹白通透的莲种,缠得密不透风的线。
是世间仙人都赖以生存,能产生灵脉的线。
呵,可她算什么人?
她不过是披着公主皮囊的镇国玉玺,是供起来的长生牌。
即便太子替她受了伤,所有人却还是只在乎她。
真是可笑。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往后摔。
没有人看见她眼里的疯意。
但却都在关心着她。
夜晚,承明殿偏殿里,姬釉坐在窗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父皇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面容硬朗,鼻梁挺秀的男子,带起一股极淡的风,裹着龙涎香的气息,冷而清冽,正是现今的大周天子姬恒。
她没有行礼,姬恒也不在意。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有没有受伤?”
“我是故意的。”
过了好一会姬恒才说道:“太子受的伤很重。”
“我知道,但他为什么要护着我?”姬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本该流血的人是我!我连自己受不受伤,都做不了主吗?”
“是。”姬恒道,“他是储君,护大周的国运,是他的本分。你是九公主,身上流的不仅是姬家的血,更是大周国运。你伤一分,大周的边关就泄一分气运,燕军就敢往前推十里。”
“釉儿,你没有资格受伤。”
“为什么你们都要把所有的期待压到我身上,我只是一个人!”
姬恒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安抚:“等你经脉健全,落云宗的仙师便会来接你入仙门。”
“入了仙门,无人知晓你九公主的身份,你可以暂时做个寻常弟子,无人再管束你,但你只有十年。”
“十年之内,你必须筑基。你十八岁那年的王祭宴,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震慑诸侯,大周必亡。到那时,你可以做自己,代价是大周万千百姓的骨肉,是你身边所有至亲之人的性命。”
“你自己好好掂量。”
门被关上。
姬釉依旧坐在窗边,清冷的月色透过窗她身上,像一层薄霜。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丸,翠绿莹润,泛着冷光。
吃了下去。
那是枚毒丸。但不是为了毁掉自己,而是以毒冲脉。
父皇每周只“赏”她一枚,怕她撑不住。
可没人知道,她早已偷偷学会了炼制之法,只是自身灵气稀薄,炼出的丹药药效极差,痛楚更是翻倍。
疼痛从丹田炸开,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每一寸骨头缝里。她摔落窗边,身体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
疼。比父皇给的那颗疼多了。
宫女们冲进来,惊呼、搀扶、传太医,又是那些声音。
可她们突然愣住了。
九公主疼得浑身扭曲,额上全是冷汗,但嘴角却弯着。
她在笑。
两年后。
云层之上,一艘通体幽黑的飞舟平稳穿行,舟身刻满繁复的仙门禁制。
她做到了。常人需要十六岁方能打通的经脉,她硬生生靠着日复一日的以毒冲脉,提前数六年打通了它。
她终于逃出了那座困住她十年的宫墙。
飞舟舱内,一道清冷出尘的身影坐在她对面。女子眉眼素净,气质飘逸。她看不出年纪,但周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气度。
像山间的风,自由又洒脱。
她叫元梓悦,落云宗峰主。
元梓悦开口道:“想必殿下已经清楚,为了殿下的安全,在宗内没有人会知道殿下的身份。”
姬釉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我的名字……”
元梓悦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推至她面前。
楚葵眠。
三个字。玉质温润,笔迹清瘦。
“楚是荆楚之楚。葵眠二字,是愿你如葵草般柔韧,安眠于世间风雨之下。”元梓悦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今往后,在落云宗内,殿下便是楚葵眠,一个出身荆楚、因灵根入选的孤女。”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终于,她不是九公主,不是姬釉了。
她可以摔跤。可以流血。可以做自己。
“我记住了。”
元梓悦微微颔首,“入宗之后,你便是我门下内门弟子。你还有一位师兄,待会儿便能见到,正常相待便是。此外,不可自露身份。”
“嗯。”
元梓悦说完,便闭目养神。
飞舟安静地行驶。
她坐在舷窗边,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大周。山峦、河流、田野,都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她甚至微微笑了。
不是那种在宫里练出来的。是真的觉得,天好阔,云好白,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路。
笑容慢慢凝固了。
路上有许多黑点在移动。近了才看清,那是人,很小很小的人。
背着行囊,拖家带口,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有人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树上歇息。有人背着老人,每一步都很吃力。队伍很长,蜿蜿蜒蜒,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那些人,那些很小很小的人,在逃难,在挨饿,在死去。
那是大周的百姓。
夫子教过她。书上写过她。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看见过。
她刚才还在高兴。高兴没有人知道她是九公主,高兴她可以是楚葵眠。
可那些人……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元师尊。”
“嗯?”
“我、我只是一个人。”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怎么能帮到他们?”
元梓悦睁开眼,看着她。
楚葵眠没有看她。她盯着窗外那片土地,那些很小很小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我帮不了他们。”
“你能。”
楚葵眠一怔,转过头去。
元梓悦看着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你是九公主。”
楚葵眠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了。我叫楚葵眠。
但她说不出。
因为她看见自己手上的金丝线,在光里亮着。
飞舟微微震动,开始加速。
窗外那片土地渐渐远去,被云层遮住。
飞舟行驶了半日,穿过一处灵脉节点后,窗外景色骤然一变。
她眯了眯眼,眼前的景象她幻想过无数此。
像是进到了一个壳内。身下是翻涌的云海,还有九座山峦沉在云海之中,如九柄倒插的剑,只露出半截山身。
头上亦有云海,更有一座倒悬之山。
峰尖朝下,山体朝上。有瀑布从倒悬的山峰上“向上”倾泻,水雾弥漫,不知流向何处。
不知道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但一点都不“好美”。
“到了。”元梓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飞舟缓缓下降,穿过云层,朝九座山峦中最靠东边的一座飞去。山顶平坦,建着一片殿宇。
舱门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水雾的凉意,似深秋霜落。
元梓悦率先走了出去。
楚葵眠跟在她身后,踩着踏板,踏上了落云宗的土地。
但没有解脱,没有轻松。
她苦苦追求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泡影,现在已经全然破了。
平台上站着一个男孩。
看起来比她小一些,身量未足,穿着一身有些脏污的道袍,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
许是见飞舟驶来才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还沾着一片枯叶,透着一股顽皮的劲儿。
可他的脸实在生得好。眉目之间有一种尚未被世俗打磨过的清透,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特别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极深,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
那男孩忽然咧嘴笑了,眉眼弯弯。
“师尊!”他朝元梓悦跑过去。跑动时道袍翻飞,露出细瘦的脚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幼鹿,“这个姐姐好漂亮!”
元梓悦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你师妹。以后她也住在第九峰。”
男孩眨了眨眼,又朝楚葵眠走近两步。比她低了近两个头,她要微微垂眸才能与他对视。
“师妹?”他挠了挠头,“可她看起来比我大呀。”
“入门比你晚,便是你师妹。”元梓悦顿了顿,“她叫楚葵眠。”
男孩“哦”了一声,大大方方走到楚葵眠面前,朝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不大,手指纤长,指尖染着一点墨迹,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我叫易清绝!”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脸看她时,下颌线条柔和,喉结尚未隆起,“你叫楚葵眠?”
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挂着标准的笑,伸了上去。
男孩的手很脏,但暖暖的,他笑了笑转头看向元梓悦,“师尊,我带她去找住处吧?”
元梓悦微微颔首:“嗯,去吧。”
山路不算陡,铺着青石台阶,两侧长满不知名的草木。易清绝牵着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一只撒欢的幼鹿,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楚师妹,你从哪儿来的?”
“荆楚。”
“哦,荆楚啊。”他点点头,“那地方我知道,茶好喝。”
楚葵眠没有接话。
因为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的是她自己。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演一个荆楚来的孤女吗?
我在演楚葵眠吗?
她差点笑出声来。
易清绝嘴里还在絮叨:“第九峰内门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你来了正好。我跟你说,后山有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响,可好听了……”
“是吗。”
“你不喜欢吗?”他回头看她。
“喜欢。”
但她甚至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在宫里,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
易清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继续走。
直到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时,易清绝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
“怎么了?”
易清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她的。
“师妹,你是公主吧?”
明明仙宗之内,不可暴露身份。
但她没想到,被人看穿的那一刻,她心里浮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如释重负。
终于不用演了。
她甩开他的手,顺势掐住他的腕处,笑颜眯眯,但却让人有一丝凉意。
“师兄,你是怎么发现的呀?”
微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男孩被拽住,脚有些踩不住实地,显得有些痛苦。
“我、我只是觉得师妹的手太干净,不像是一个孤女的手,倒像我先前见过的富家人的手,可她们不会藏着身份,所以师妹只能是宫里人了。”
楚葵眠看向自己那双手。
金丝线缠在上面。
连同男孩的手腕上也被缠上了。
她冷笑一声,松开男孩的手腕。
“师兄真聪明。”她笑到,“但师兄要记住,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师兄可莫让其他人知道了。”
易清绝揉着手腕,那里红了一圈,他眨了眨眼。
“我不会给其他人说的,师妹不用担心我。”
楚葵眠笑出声来。不是她惯常的那种笑,是真正的、被气笑的、想要掐死面前这个人的笑。
“我是在威胁你。”
“哦。”易清绝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但师妹为什么要威胁我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师兄,”她说,“你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带路。”
易清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他额角那片枯叶终于落了,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他“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走在她前面,继续带路。
来到屋子前,楚葵眠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还开着。
“我前天摘的,”易清绝开口,“想着新来的师妹会喜欢。”
她看着那几枝花。
被摘下来,插在瓶里,等着蔫掉。
就像楚葵眠。
一个还没活过,就已经死了的人。
她伸手,把它们从瓶里抽出来,扔在了地上。
“我不喜欢,拿走。”
易清绝终于像是蔫了气,蹲下身,把那些花捡了起来。
“师妹能不能不要讨厌我。”他说。
她看了眼他,只说了句:“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没有回声,只有门关上的声音。
门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丝线还是缠在那上面,莹莹亮着。
逃不了,只剩八年。
门外,易清绝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几枝花。他看着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