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之地》百川歌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失去了容身之处的林筑满脸沧桑，杀到了地府劳务市场的告示栏前。

　　运气不错，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正贴着一张金灿灿的招聘启事：

　　【地府城建司秋季特招】

　　【岗位：基层规划员】

　　【要求：不限出身，不限等级。唯才是举，能者取之。】

　　林筑盯着那张告示，脑子里莫名又冒出秦恪那张冷冰冰的脸。

　　“想盖房，就考进城建司来。”

　　考就考。

　　旁边一个也在看告示的老鬼“哎哟”了一声，发现她目不错珠地盯着那份公告，忍不住劝：“姑娘，你要考这个？这可是城建司啊，地府最难进的衙门！虽然嘴上说什么都不限，可每年几千个鬼去考，最后能录取的也就那么十来个。更别提……里头还有不少关系户呢。”

　　“关系户？”林筑挑了挑眉，“我就不信，这城建司上下全是靠关系进的，一个真干活的都不招。”

　　她上前一步，一把撕下了告示下方的报名表。

　　周围鬼魂顿时一阵骚动。

　　哪来的新鬼，居然妄想一步登天考进城建司？

　　林筑没理会周围那些或惊诧、或看笑话的视线，揣着报名表转身就走，还顺手薅了几份递过来的教培小册子。

　　她并不是一时冲动，房子被拆的那一刻，她就想明白了。

　　在这破地方，没编制、没资格、没话语权，别说盖房了，连站稳脚跟都难。想合法有房，想不再被人一句话赶去睡街边，她就得往上爬，得进体制，得把那套规矩学明白，再反过来狠狠干它一把！

　　接下来的几天，林筑拿出了当年考一级注册建筑师的劲头。

　　原本她以为地府公考会有多邪门，什么法术对决、灵力比拼、符箓画阵之类的。结果翻了两页资料，她差点没笑出声。

　　例题：如何解决奈何桥拥堵问题？

　　答：加宽桥面，或在孟婆汤中加入提神之物，提高通行效率。

　　林筑：“……”

　　好家伙。

　　这地府存在了千万年，基建思维居然还停留在拍脑袋阶段。

　　她很快就把那些零碎的参考资料扔到一边，开始按自己的法子来。

　　白天四处游荡，观察地府的建筑布局和鬼流动线，晚上就躲在避风角落里，借着微弱鬼火写写画画，把自己看到的问题一条条记下来。

　　鬼市拥堵，通道混乱，居住区摊饼似地往外摊；贫民窟违建成灾，却没人真正去想为什么越拆越多；大片空间空着不用，偏偏让一群鬼挤在一块儿受苦。

　　她越看越来气。

　　也越看越觉得，那狗男人嘴是狗了点，但说的那些话，还真不全是在放屁。

　　念头一冒出来，林筑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啪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有病吧。拆你房的人，你替他说什么话？

　　可骂归骂，秦恪那张冷得要命的脸还是会时不时钻进她脑子里。尤其是他站在她那堆废墟前，先压着恶霸鬼问罪，又淡淡夸她本事不错的时候。

　　林筑越想越烦，最后索性把笔一提，狠狠把那股邪火全撒进了模拟题里。

　　很快，考试的日子到了。

　　考场设在一片大广场上，几千个鬼魂乌泱泱挤成一片，场面堪比大型阴间招聘会。有的紧张背书，有的求神拜佛，还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已经开始提前给判官烧高香了。

　　林筑领了号牌，找到对应的位置坐下。

　　监考官宣布开考后，鬼差开始分发试卷。她拿到试卷，定睛一看，上头只有一道题：

　　如何改善地府不动产资源紧缺问题？

　　林筑差点笑出声，这题简直像给她量身定做的。

　　她抬眼扫了扫四周，只见周围考生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有的已经奋笔疾书，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多托梦让活人烧纸”、“把不听话的鬼都赶远一点腾地方”。

　　林筑摇了摇头，提笔便写。

　　地府住房紧缺，根本不是地不够，而是布局烂、效率低、管理乱。要解决问题，靠的不是拍脑袋，也不是一味强拆，而是规划，是分区，是立体化建设，是给那些真正想活下去的鬼一条能安顿下来的路。

　　她下笔飞快，几乎不停。

　　“地府虽广，然魂魄日增。若一味横向扩张，势必侵占荒野，故当推行立体化建设。”

　　“可于现有居住区上方增设连廊与高层社区，以垂直布局缓解拥挤。”

　　“针对贫民窟违建问题，不应一味强拆，而应疏堵结合，设立统一安置房与标准建造备案机制……”

　　写到“强拆”二字时，她笔尖微微一顿，脑海里又闪过那张冷淡俊美的脸，顿时冷笑一声，下笔更重了几分。

　　让你拆。

　　我偏要考进去，站在你面前，拿专业打你的脸。

　　……

　　三天后，放榜之日。

　　劳务市场的告示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四周一片鬼哭狼嚎。

　　“中了！我中了！我能去扫大街了！”

　　“又没考上……”

　　“怎么连鬼差预备役都没轮上我啊！”

　　林筑挤过人群，仰头去看红榜。

　　她原本还算镇定，可目光往下一扫，却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地府真这么黑？还是说，那帮老鬼根本看不懂她写的那套现代规划？

　　就在她快要开始怀疑考试黑幕时，旁边突然有人惊叫出声：

　　“林筑是谁？居然考了城建司第一！”

　　“也没听说哪个大官儿姓林啊！”

　　“不会又是哪位大人物塞进来的吧？”

　　林筑猛地抬头，原来她的名字不在下边，而是——

　　红榜最上方，用金粉端端正正写着两行字：

　　一甲一名：林筑

　　录取部门：地府城建司·规划处

　　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耳边喧闹声忽远忽近，一时竟像听不分明。她只觉得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畅快地呼出来了。

　　她中了。

　　不只中了，还是头名。

　　周围已有不少鬼朝她望来，眼神里满是惊诧。有人不信，有人羡慕，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这不知是哪冒出来的黑马。

　　可林筑顾不上了他们。她盯着榜首的字，许久，嘴角才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

　　三日后，地府城建司。

　　林筑捏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地方比自己想象中还气派。整座衙门黑压压一片，透着股不近人情的规整劲儿，跟某位巡查使倒是十分般配。

　　她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跨了进去。

　　从今天起，她也是有编制的正经鬼了。

　　“新来的？叫什么？”

　　门房处，一个负责接待的老鬼差正靠在桌边打瞌睡，听见动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林筑。”

　　“哦？”老鬼差听到这名字，终于抬起了眼皮，“你就是那个考了第一的新鬼？”

　　“对。”林筑尽量让自己显得低调一点，“侥幸，侥幸。”

　　“侥幸？”老鬼差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遍，“城建司第一名，可从来不是侥幸能得来的。”

　　他说着，从身后抽出一块临时腰牌，啪地一声扔到她面前。

　　“拿着。巡查处，秦恪大人等你很久了。”

　　“巡查处？”林筑伸手去拿腰牌，指尖还没碰到，整个人就先愣住了，“不对吧，我录取的不是规划处吗？”

　　“原本是规划处没错。”老鬼差慢悠悠道，“可惜你运气好，刚入职就赶上上头特批，把你调去巡查处了。”

　　林筑心里咯噔一下：“特批？为什么？”

　　老鬼差瞥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秦大人亲自点的名。”

　　林筑：“……”

　　一股熟悉的不祥预感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那个拆她房子的巡查使？

　　他点她干什么？

　　林筑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词：穿小鞋、秋后算账、公报私仇、打击报复。

　　她捏着那块崭新的腰牌，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老鬼差偏还在旁边乐呵呵的：“巡查处可是个好地方，多少鬼削尖脑袋都进不去。你一来就被秦大人调过去，啧，前途无量啊。”

　　前途无量个鬼。

　　林筑只觉得自己像刚从河里爬上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什么东西一脚踹回了水里。

　　可来都来了，编制就在眼前，她总不能现在扭头就跑。

　　她把牙一咬，把腰牌攥紧，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那还真是……谢谢秦大人抬爱了。”

　　她跟着领路的鬼差一路往里走，越走心里越凉。最后，鬼差停在一扇厚重的大门前，伸手替她推开。

　　一股熟悉的冷冽威压扑面而来。

　　林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死透了。

　　办公室内陈设极简，案几后，一身黑底金纹官袍的男人正低头批阅公文，姿态端正从容。听见动静，方抬起头。

　　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那双深邃淡漠的眼，那股仿佛谁靠近都会先被冻一层霜的疏离气质。

　　不是秦恪还能是谁。

　　林筑站在门口，头皮都麻了。

　　冤家路窄都不够形容。

　　秦恪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下属。

　　“来了？”

　　语气居然还挺平和，仿佛那天拆她房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筑看着他那张脸，恨得牙根都痒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迅速在脸上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大人……我觉得这里头可能有点误会。我录取的是规划处，兴许是引路引错了，我这就去重新确认……”

　　说着，她转身就要溜。

　　“站住。”

　　秦恪看着她，语气仍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话却一点情面都不讲：

　　“城建司不是菜市场，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的。既然进了城建司的门，就该服从调配。你若实在不愿意，也行，把名字从红榜上划掉，出去继续流浪便是。”

　　林筑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闭了闭眼，狠狠干吸了一口气，重新转过身，脸上迅速挂起标准得能直接去参加职场礼仪培训的假笑：

　　“大人说笑了。属下既然考进来了，自然一切服从组织安排。以后在您手下办事，必定兢兢业业，绝不辜负大人的……厚爱。”

　　秦恪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努力维持体面的脸上停了片刻，淡淡开口：

　　“希望如此。”

　　林筑刚在心里骂一句，便听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毕竟，像你这种刺头，放在别处，我不放心。”

　　林筑：“……”

　　好，好一个刺头。

　　“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巡查处正缺一个懂建筑的。你的考卷我看了，”他淡声道，“写得还行。”

　　“还行？”林筑差点没忍住，“我那是第一。”

　　“所以才只是还行。”秦恪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纸上谈兵和真正做事，是两回事。”

　　林筑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句“你等着”咽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属下受教。”

　　她本满怀着“考上之后狠狠干事业、狠狠干仇人”的豪情壮志，结果第一天上岗，就被仇人轻飘飘抓进了自己手底下。但是，她说到底，是城建司的人。还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头名。

　　有的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时候。

　　想到这里，林筑又硬生生把腰板挺直了些，冲着案几后的男人扯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

　　“那就请大人……多多关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