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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男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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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站得近了,压迫感越发惊人。
恶鬼站在他身边,指着林筑开始卖惨:
“大人!您看看,这新鬼无法无天,私自搭建这种东西,还弄了机关暗算良民!小的不过路过,就被她砸了一身泥,简直目无王法啊!”
林筑差点被他气笑了:“良民?你强抢民宅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良民?”
男人捕捉到关键词:“强抢民宅?”
恶霸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居然问的不是违建,而是这个,连忙支支吾吾:“小、小的只是想告诉她规矩……”
“你刚刚踹我门、还想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说辞。周围的鬼都看着呢!”
“哦,原来是你欺负她。”男人的语气可以说是平淡,可正是这份平淡,不怒自威,反而更叫人头皮发紧。
不等恶霸鬼把借口编好,那男人已经抬起手,随意朝他一指:“寻衅滋事,强占他人居所,扰乱街巷秩序。拿下。”
话音一落,几个鬼差齐齐上前,数双大手铁钳似的按住了恶霸鬼。
“哎!哎!大人!冤枉啊!”恶霸鬼这回是真慌了,拼命挣扎,“都是误会!误会啊!是她欺负我啊!”
“在本官面前叫冤,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男人淡漠的眼眸看向他,“你若只是路过,为何手持凶器逼近她门前?若是互殴,为何她一个女子身上无伤,你却一身污泥?分明是你先动手,反受其害。愚蠢至极,竟好意思在这儿哭嚎。”
林筑怔了一下。
这鬼官虽然看起来凶,但实际上还挺好的咧。
恶霸鬼被他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再狡辩。几个鬼差毫不客气,三下五除二便把他捆成了个粽子。
林筑看着那恶霸鬼被按跪在地,心被堵住的恶气唰地散了大半。她咳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换上一副十分真诚的表情,朝那男人道:“大人明察秋毫,果然英明!”
男人侧眸瞥她:“你方才还在瞪本官。”
“呃……”林筑卡了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接道,“那是我年纪轻、不懂事。现在一看,大人这是铁面之下有仁心,分明是青天大老爷!”
鬼面差役:“……”
围观游魂:“……”
恶霸鬼:“……”
这姑娘是真会顺杆爬啊。
可男人居然也没被这番胡说八道激怒,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那目光让林筑莫名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像她心里那点小算盘,全被他收入眼底了似的。
她莫名有点不自在,正想再补两句好话,就见那男人已经看向她的小屋。
方才恶鬼伏法而暂时松了口气的林筑,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下一瞬,男人开口:“房子是谁搭的?”
林筑硬着头皮:“是我,林筑。”
“你生前做什么的?”
“建筑师。”
此话一出,男人终于正眼看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林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却又不知怎么的,从这极短的一眼里瞧出点别的意味来。
“难怪。”他淡声道。
林筑还没来得及品出这两个字里的意思,便见他抬步走近那小屋,伸手在木料拼接处轻轻敲了敲:
“榫卯接合,手艺不错。”
林筑一愣。
夸她呢?
虽然夸得像在念报告,一点温度都没有。
可林筑还是高兴起来:“那是。我这房子虽然不大,但结构稳,受力也合理。要不是那个混账玩意儿……”
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鬼可是来查违建的,顿时又把那股得意劲硬生生压了下去。
男人继续道:“可惜搭错了地方。”
果然,夸完还是要拆。
她忍不住问:“哪里错了?我特意看过,这里不挡道,地基也稳,附近还没别的鬼住。就这么一小块空地,我搭个小屋怎么了?”
他嗓音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公共区域严禁私自搭建。根据《地府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三百零二条,属一级违章建筑,应立即拆除。”
这话落在林筑耳朵里,竟比刚刚他单纯一句“违建”更让人难受,因为他不是不讲道理地故意找茬。
可这反而更烦。
她宁愿他是个纯粹讨人嫌的狗官,这样她骂起来也更理直气壮。偏偏他先替她收拾了恶霸鬼,又能一眼看出她房子的好。这样一来,恨都恨得不够痛快。
林筑抿了抿唇,仍不死心:“那……有什么办法补救一下吗?我自己就能改,不用你们动手。”
男人垂眸看她。
离近了看,他睫毛居然很长,在冷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影子。那一瞬间,林筑脑子里居然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
长得真好看,可惜偏偏生了张不会说话的嘴。
“没办法。”他语气仍淡,“你一个新鬼,没法力,也没批文。”
林筑急了:“那我现在去申请行不行?”
男人看着她,面无表情:“来不及了。”
“那你就不能通融一下?”林筑彻底顾不上面子了,张开双臂挡在门前,“我费了多大劲才搭起来的你知道吗?你拆了,我住哪?!我活着的时候没住上自己的房,死了以后我就想给自己搭个窝,这也不行?”
周围那些流浪鬼听得连连点头,做人苦,做鬼也苦哇。
林筑越说越上头,眼圈红得厉害,偏还咬着牙不肯让眼泪真掉下来:
“满大街睡路边的你们不管,偏逮着我这一个像样点的房子拆。怎么,穷鬼就不能过得稍微体面一点吗?”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鬼面差役都下意识看了自家大人一眼。
毕竟……听着确实有点惨。
男人沉默片刻。
林筑以为他多少会有点动摇,正要乘胜追击,就听见他开口:
“地府的基建,考虑的从来不是你能看到的东西。普通鬼没有法力在身,看不出来,这里是灵脉的交汇点,你修建房屋于此,阻了灵脉循环,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塌陷,出事的还是你。更重要的是,到时候伤的,可不只是你一人。”
林筑怔了怔,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声音本就低沉,听起来竟有点安抚意味在里面。
虽然解释完还是要拆。
果然,下一瞬,他抬了抬手:“让开。”
林筑瞬间回神,死死扒住门框,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寸步不让:“不让!”
“林筑。”他突然叫她名字。
林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自己报过。”他淡道。
林筑:“……”
她气昏头了,还真给忘了。
“让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不然伤到你,本官概不负责。”
“那你先把我一块拆了!”林筑气得口不择言。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死寂。
谁敢跟巡查使这么说话啊!
偏偏那人却只是眉梢极轻地动了动,竟没发火。
下一瞬,一缕极淡的黑气掠过,像无形的绳索缠上她腕间。林筑只觉整个人被定住了。
她震惊地瞪大眼:“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安静一会儿。”男人道。
这人果然狗!
她气得差点原地炸开,可偏偏身体被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鬼面差役上前,黑棍在她那座小屋前轻轻一划。
那座她辛辛苦苦搭出来的小屋,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集中,转眼便只剩满地废料。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她,忽然像被抽空了力气,站在那堆废墟前,一动不动。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砸了下来。
男人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沉默了一瞬,旋即解开她腕上的束缚。
可这有什么用?房子还是被拆了。
林筑正沮丧,就听见那恶霸鬼:“活该!叫你狂,这下……”
“吵死了。”男人冷声打断。
“再加一条,幸灾乐祸扰乱执法。拖走。”
恶霸鬼:“?!”
场面变化得太快,连林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她本来满腔怒火,气得恨不能扑上去咬秦恪一口,可那恶霸鬼也被处置了,心头那团火莫名又熄了,变成一股说不清的别扭。
这个人明明拆了她的房。
可也是这个人,替她把恶霸鬼按地上摩擦了两回。
她吸了吸鼻子,越想越憋屈,眼泪汪在眼眶里,冲着男人道:“你给我站住!”
围观游魂们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麻木了。这新鬼今天怕是把一辈子的胆子都用完了。
黑袍男人脚步顿住,背影挺拔而冷峭。
林筑看着自己彻底没了的小窝,胸口那股委屈和不甘全冲了上来。她咬牙切齿地冲他喊:“巡查使是吧?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拆不了我的房!”
男人静了片刻,竟真的转过身来。
“想盖房,”他看着她,缓缓道,“就考进城建司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一队鬼面差役紧随其后,黑压压的一片很快消失在街尽头。
林筑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没了房子,林筑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鬼。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溢出眼眶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哭有什么用?生前哭给甲方看,甲方只会让你再改十版;死后哭给鬼差看,鬼差只会嫌你吵。
更何况,那狗男人临走前还给她留了句话。
考进城建司来。
呵。
她林筑活着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跟一堆不讲人话的甲方、规范标准和奇葩条件死磕。现在死都死了,还能怕一个地府公务员考试?
她转头看向旁边几个一脸同情的老鬼,迅速重新挂上那种熟练的、圆滑的笑:“那个,打听个事儿哈。我是新来的,对这些官啊差啊的,真不了解。刚才那位……什么来头啊?这么大官威?”
一个老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妹子,你胆子是真大啊,认都不认识就敢怼。那可是城建司的巡查使,秦恪秦大人!”
“他是干嘛的?”
“哎呀,就是巡巡街、查查违建、管管治安,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可威风了!”老鬼咂咂嘴,“这位秦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别说你这小破屋了,就是他自家的亲戚把自家院墙偷偷往外扩了两尺,都叫他带人连夜给推平了!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说情都不听!”
“谢了大爷。”她扬起下巴,“再打听个事儿,要考这个什么城建司,去哪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