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回响》起良

88、第 88 章 夜晚的怪物

　　再次回到冰冷的废弃工厂时，寻桦甚至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们自首进入警局的目的有两个，其中之一是看清楚他们所属的时间线内的第七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百分之百能达成的。

　　另一个，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寻桦就没多少把握，变数太大了。

　　‘试试也不亏。’蒲意松是这么说的。

　　寻桦最终还是同意了蒲意松的建议，就像他说的，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们计划着把吴巍，最好还有为吴巍提供庇护的人引到警局，时间点就是‘它’进攻警局大楼的时候。

　　想着把造成一切的幕后黑手送到‘它’面前，也许亲手复仇之后，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我们一直没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它们’会那什么警局，而不是直接去找吴巍？”蒲意松揉了揉太阳穴，从地上起身。

　　“也许是当年办案的警察承诺过什么，然后它们等了二十年，还没有等来结果，所以···”

　　蒲意松点头，“伤害他们的吴巍要立碑纪念，而他们却在渐渐被遗忘，多年的积怨一朝引爆，也在情理之中。”

　　寻桦活动手脚，顺便伸手牵起了地上的蒲意松，“既然回来了，知道了他们的怨念，那就还是像以前一样？”

　　蒲意松仔细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天知道他是有多么怀念这个。

　　“嗯，”他点头，“像以前一样。”

　　······

　　阳望舒望着蜷缩在凳子上的男孩女孩，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选择收下了他们。

　　“小石头，你带他们去宿舍。”

　　寻桦刚收拾好宿舍，古早的磨砂玻璃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她心里一紧。

　　“小华，”阳院长在门外喊，“我给你拿了几件衣服。”

　　寻桦上前把门拉开一条缝，午时的阳光洒在阳望舒已经开始泛白的发丝上，泛着点点金光。

　　“谢··谢，”寻桦双手下意识去接，又像触电一般收回，“不···不用了，也不冷，这些衣服还是您穿吧。”

　　“哎呀，不用客气，”阳望舒不由分说把衣服往寻桦怀里一塞，“我和我老头子的，也穿不来，你们明年还我就好了。”

　　说完也不给寻桦拒绝的机会，便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走了。

　　寻桦把那堆衣服放到床上，都是很好的衣服，没有破洞，洗得也干净。

　　“喂，我说，我可听见了，是给‘你们’的衣服，我想，这里面有我的一份吧？”

　　蒲意松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摸摸这件衣服的袖子，揉揉那件衣服的毛领。

　　“这不是在想怎么才不会刮伤您那娇贵的皮肤吗？”

　　“我看这些衣服更珍贵。”

　　“···你什么时候这么拟人了？”

　　“会不会说话？我要穿了，冻死我了。”

　　在废弃工厂的时候，二人选择了跳过一切前置步骤，直接来一切的起点，二十年前的案发现场——白星福利院，调查楚晴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吴巍不惜杀了这么多人也要掩盖的原因。

　　潜入的过程比他们想要的要容易得多。

　　寻桦编了个两个在孤儿院长大，长大发现社会远不如孤儿院温暖，以至于他们大冬天的不仅没地方住，连过冬的衣服都没有的背景。

　　也许是寻桦撒谎的技术炉火纯青，也许是漂亮的孩子总有优待，阳望舒很快软下心来，给了他们临时工的位置，但仅仅是这个冬天，等到天气暖和了，他们必须要离开，找个新工作。

　　“抱歉，我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看吧，阳望舒果然是个顶好的人，不仅给了他们工作，还给了这么多衣服。

　　蒲意松把带着樟脑味道的衣服套在身上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去打扫卫生，你去带小孩。”他说，“当当当，是不是世界上最帅的清洁工？”

　　寻桦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还是迎合着他。

　　哦，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帅并且以此为豪的原因——没人给过他下马威。

　　晚上，女孩小小的手攥着她的粉色花花被子，她不是很喜欢这个花纹，只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缝，一个高大的黑影经过她，走到最里面，摇起一个孩子。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经过她，门关上了。

　　小女孩在门关上之后很久才缓缓松开用力到发白的手指。

　　旁边小床上一只小手摸了过来，两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互相牵上了，才沉沉睡去。

　　一大早，阳望舒端着泡好的茶去办公室的路上，就碰见了正穿着他大儿子不要的棉服扫地的蒲意松。

　　她微笑着向这个勤劳的可怜孩子点头，心里想的确实要是她儿子也这么懂事就好了。

　　实际上这个清洁工根本不是白星急缺的岗位，有和没有都能运转，只是看着他还有和他一起的女孩冻得发青的脸，实在不忍心把他俩赶进冰天雪地里。

　　蒲意松回应了一个温暖的微笑，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

　　寻桦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时刻注意蒲意松的动向了，其实还有些不习惯，就像···就像她突然碰见家里一个弟弟在对着镜子刮胡子一样。

　　成长就是这么奇妙，它带来不少好东西，同时也要埋葬一些东西。。

　　在蒲意松忽然从通风管道两次降下的那一刻，寻桦便发现，有些东西在改变。

　　直到蒲意松的那些‘问题’，她想，也许相信队友会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在二十年的记忆里，很多很多时候，是她独自解决了问题，但也有偶尔，是因为有了‘帮助’，她才能解决问题。

　　在许飞雪被捅进医院，路明晓和蒲意松被车撞进医院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恐惧与自责让她忘记了这些不时常出现，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偶尔’。

　　那时，她想到的是不能依赖他人。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向吴巍的堡垒发起冲锋，甚至感觉到快意，只想永远留在这无止尽的杀戮中。

　　冷静下来想想，其实那时候的她已经失控了。

　　幸好，幸好，还有一个人没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冲昏头脑，把她重新拉回到可行的道路上来。

　　大概，同伴的意义就在于此吧。

　　不是庇护的双翼，而是悬崖边伸出的双手。

　　寻桦是临时护理员，由于第一天上班，也不知道干啥，带她的阿姨嫌她做的慢又什么都不会，就打发她去监督孩子们刷牙洗脸。

　　于是寻桦便坐在水池边，看那些圆圆的小脑袋在晨光中摇来摇去。

　　她敏锐地发现，又一些小眼睛总在偷偷瞥她。寻桦想起来在金太阳的日子，她都快记不清回应过多少次这样可爱的眼神了。

　　寻桦逮着一个小男孩看过来的时机迅速直视回去，附赠一个柔和的笑容。果然，那个小男孩闪躲了一下，又怯生生地看回来。

　　就像先把手给小猫闻，等它放下戒备就能尽情撸猫了一样。寻桦深知对付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注意事项的第一条就是要把决定权交给他们。

　　因为他们不像普通的孩子有那么多的爱，有那么多的安全感。

　　果然，不过一分钟，寻桦就收获了一个大大的笑。

　　不过···怎么看着眼熟？

　　寻桦刚想搭话，小男孩身边的一个小女孩用湿乎乎的手把男孩的脸掰过去，估计是让他认真刷牙。

　　监督完孩子们洗漱，寻桦独自留下来收拾他们的床铺。

　　‘叠被子衣服总会吧？干完再把房间打扫一遍。’寻桦的带教临出门前给她下达了指令，顺带附赠一个白眼。

　　中午的时候，终于干完杂活儿的寻桦在天台碰上了同样来偷懒的蒲意松。

　　“纠正一下，我不是来偷懒的，天台也需要打扫，倒是你，天台可没有孩子给你带。”

　　“是，是，只有我一个摸鱼的。”

　　寻桦四下打量一番，确认安全之后低声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蒲意松摇摇头，“很正常的样子，但是我总感觉这里有些熟悉。”

　　两人在天台上交换了一下情报，又回忆了一下上几次轮回得来的信息，便一前一后准备下楼。

　　“等等，我需要等一会儿再出去吗？”

　　“你谍战片看多了，再说，我和你是一起来的，在一起摸鱼更正常好吗？”

　　“哦哦。”

　　两人刚走到中庭处，一群孩子正在嬉闹。

　　“啊！”一个小男孩捂着脸趴在地上，痛得直抽气。一直和他一起的小女孩赶忙跑到伙伴身边扶起他。

　　“吹吹就不痛了，呼呼，痛痛飞飞。”

　　寻桦看到两人有些忍俊不禁，她上前查看小男孩的伤势。

　　蒲意松皱起了眉毛，“这么严重，叫医生看一下，医务室这边。”

　　两人推开医务室的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寻桦‘啧’了一声，放下小男孩，自己打开药柜找来了生理盐水和碘伏。

　　在给小男孩清理伤口的时候，寻桦发现这孩子尽管很怕痛，却一声都没吭。

　　她摸了摸男孩毛茸茸的脑袋，“是个男子汉。”

　　小男孩用发紧的嗓子回答，“当然了，我还要保护···”

　　寻桦顺着男孩的眼神看过去，小女孩用力握着男孩的手，眼圈都红了。

　　真是一对好朋友啊，寻桦在心里感叹，顺着男孩的话问，“从谁的手里保护呀？”

　　“晚上的怪物。”

　　小女孩忽然捂住男孩的嘴巴。

　　寻桦仿佛没看见，继续清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