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开》七芒续章

1、第 1 章 村口相见

　　二零一零年春末，日落西山的时候，野马般的小摩托带着一屁股黄色的尘埃，停在了一个三叉路口上。
　　“到了？”车尾的沈桐松开撑得快麻痹的手臂，问摩的老板。
　　“就是这里了！”老板指指岔道两边稀稀落落的人家：“这一片儿都是沈家村，你看看走哪边？”
　　沈桐左看右看，两边人家都清一色黄黄的土墙房，他也没能比较出哪边更熟悉一些。
　　“你认不认识沈有才家啊？”沈桐只好问老板。
　　“沈有才？”老板想了想甩甩头，“没什么印象啊，这里的人我不熟哦，那是你家亲戚吗？”
　　“不，我邻居。”
　　“啊？哈哈哈……”老板乐了，“原来你就是这里的人啊，真没看出来。你自己找不到自己家了吗？那要不要我带你挨家转一圈找嘛？不过要加钱的咯。”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下吧！”
　　沈桐就知道，以这老板的尿性，要是带他兜一圈一定又要几大百。虽然他不差这点钱，但是小时候也是省着过来的，不想这么让人白白宰了去。
　　这地方还是太落后太穷，不但没有公交，镇上连摩托都是稀有货，跑摩的的老板看他领着大箱子，又像外地来的，张口就漫天要价。
　　“那要得嘛。”老板也下了车，帮着沈桐解开车尾绑着的已铺满土灰的行李箱，临走时还不忘要沈桐记下他的电话号码，“要来镇上可以打电话喊我接你哟，老客户给你优惠两块！”
　　沈桐一笑，还是存了下来，没准儿走的时候还真得再让他宰一次。
　　沈桐随便拣了条路，提了行李箱往里走，准备找户人家问问。
　　还没等他走近，前边一小屋背后突地窜出两个半大男孩，飞快地朝他这边跑来。
　　“王二娃！你莫跑！”
　　一声大喝响起，后面的男孩速度飞快，和百米冲刺的运动员一般，眨眼的功夫就追上了前面的那个小胖子，一把就薅住人家衣服扭打了在一起....
　　那胖点的竟然不中用，没抵抗几下就被掀翻摁在地上，急得他扯开公鸭嗓大叫:“九婆婆，九婆婆，快点，你们沈飞又要打人了！”
　　“你再喊我打死你！”那叫沈飞的单腿跪在小胖肚子上，双手把他摁得死死的，瞪眼龇牙地放狠话。
　　“你个土匪！你......”
　　“你还骂！”沈飞气急败坏，扬起拳头就又要揍人，却被人一下拉住了手腕。他扭头正要发飙，但看到拉他的那人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这人，怎么长得比仙剑里那个男主角还好看啊！
　　沈桐刚17，宽肩窄腰大长腿。虽然看着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单薄，但其实他是国家队专业游泳运动员，撩起衣摆来就能看到腹部那层漂亮的薄薄的肌肉。脸蛋没得挑，一张俊秀的漫画脸，头发乌黑蓬松，皮肤白皙。和电视上的明星比起来，还真是不遑多让。
　　沈桐也看清了他，可能十一二岁年纪，锅盖头乱糟糟的，圆嘟嘟的脸蛋带着本地人明显的特色——海拔比较高紫外线强烈，风沙大又生活得粗糙，本地人脸基本都黑红黑红的。男孩黑红黑红的小脸还有些脏兮兮的，但俩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只是现在看着自己有些呆呆愣愣的。
　　“怎么打人啊？”沈桐先开了口。
　　沈飞忙放开王二娃站了起来，他感觉脸颊像火烧着了，讷讷地道:“他总偷我家东西。”
　　王二娃翻身爬起来，搓着生疼的屁股蛋子吼:“你放屁！那是你家的吗？”
　　“好啦好啦!”沈桐不想管俩孩子的官司，笑道:“都别吵了，你们谁能告诉我沈有才家在哪儿吗？”
　　“你是说的沈有才吗？”沈飞莫名地觉得心跳得更快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圆了看着沈桐。
　　“就他家！”王二娃指着他，“沈有才是他爸！”
　　……沈飞雀跃地领着沈桐往家走，一路话老多。
　　“你怎么认识我爸啊？”
　　“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都不认得路，怎么找来这里的？”
　　“你要不要我帮你提箱子？我力气很大的！”......
　　真是个小社牛，挺逗的，沈桐随口应着他的话，最后不仅他被逗乐了。
　　“我还让你提？你力气能有多大？”沈桐看他虽然长得还算结实，但到底年纪小，个头儿可能只到他胸口。
　　沈飞停下了脚，有些不服气地回头，“我都十二岁了，你以为我吹牛？我提给你看！”
　　“别，你真提不动的。”沈桐一本正经地道。
　　“你小看人！你放下让我试试！”沈飞比他更正经，撸了撸袖子，大有非得分出个输赢来的气势。
　　沈桐“噗呲”笑了，“你怎么这么犟啊！……咯。”
　　他放下箱子:“你非要试就试试吧，提不动可别硬撑啊。”
　　“那当然！”
　　沈飞可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不了，过年的时候他爸爸打工回来的行李箱他又不是没提过。
　　可当他抓着提手一起……起……我再起......
　　沈飞傻眼了，怎么真起不来耶？
　　我再.……
　　“好啦好啦.....”沈桐笑着拉开他，轻松把箱子提回手里:“这箱子可有百来斤重啦。”
　　“你里面装的什么怎么那么重？”沈飞有些发窘，愁着眉问。
　　“嗯……装了个小孩儿。”沈桐逗他。
　　“嘁......”沈飞扁嘴。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一会就走过了刚才的房子，转过一个竹林，停在了两座土房前。
　　两座土墙房左右比邻着，在这荒僻的山脚显得十分冷清。
　　“就是这个！”
　　沈飞指了指锁着门的，更加破落的那一户。
　　沈桐看着这破旧的小房子。破旧，却也带着几分熟悉。还有旁边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面挂满了一串串熟悉的梧桐花，还有树下那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墩……慢慢地，一些儿时记忆的碎片终于如破茧的蝴蝶，破开了经久的时光，飞到了眼前，扩展成了画面......
　　“小伙子找哪个哟？”
　　没等沈桐想太多，旁边人家的老太太迈出门槛，瞅着他迟疑地问。
　　沈桐扭头，看向那个黑黑瘦瘦的老人家，“您......您是幺婆婆？”
　　老太太有些发懵，“你是……？”
　　沈飞忙道:“婆婆，他们家就住这里！”
　　他指指沈桐家房子：“他很小的时候去了外地，回来找不到自家屋了，还是我带他来的。”
　　“哦！”老太太恍然大悟:“你是小芸的二娃吗？哎呀认不出来了都，长白了，越长越好看了！”
　　“来，进屋来坐一哈嘛。”老太太笑容满面走过来，热情得就差上手扒拉了。
　　“晚点吧幺婆婆，我先进屋去看看。”
　　“也要得，也要得，忙完了过来耍啊！”
　　“好！”
　　沈桐边走边从兜里掏出一把旧旧的老式钥匙，沈飞像小尾巴似地跟了过去。
　　沈桐笑道:“你还不回家啊，天快黑了。”
　　“还没黑呢……你家电灯还能亮吗？我家猫死了，晚上耗子可凶，有时还有蛇呢！”
　　沈飞绷着小脸儿，俩眼睛圆溜溜望着沈桐，说得很严肃。
　　沈桐开锁的手一下顿住，看向他，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虽然现在天还没全黑，但还是小心为上……不行，还得找根棍子。
　　沈桐目光四处寻看，然后朝那棵梧桐树走去。
　　“你找什么啊？你不用怕，有蛇我可以给你捉！”沈飞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谁说我怕啊？我这叫有备无患。”沈桐拾起一根树枝，挥了挥，太干了，一打就得折。
　　“什么换啊？”沈飞听不明白，“换棍子？我给你拿去！”
　　沈飞转身就往自己家跑，跑两步又回头喊:“你别一个人进去啊！”
　　“诶你慢点！”沈桐看着一溜烟跑了的小身影，有些失笑。
　　只一会儿，沈飞拿了一根大小适中的棍子跑来，递给沈桐:“青杠的，很结实！”
　　“谢谢你呀。”沈桐一笑接了过来。
　　“没啥！”沈飞笑得有些小得意，小脸又有些发烫。
　　“那你先帮我拿着吧！”沈桐要开门，把手机递给了沈飞。
　　“你的电筒怎么这个样子啊？”
　　沈飞拿在手上，看得有些愣愣的。
　　“这个不是电筒，只是带了电筒功能。这是手机。”
　　幸好这锁眼没锈住，钥匙还能插得进去。
　　“手机啊，我爸爸有手机，但不是这样，没这么扁这么大。”
　　“这是智能机……”
　　现在是2010年了，宽屏智能手机已经出来了，但在偏远山区却很少见。
　　门“吱嘎”一声打开，灰尘扑面而来。沈桐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拉着小孩儿往后退。
　　避开这股强袭击，等上一会儿，沈桐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走到门口，用棍子在门框左右敲得邦邦作响。
　　“你这干什么啊？”沈飞皱眉问。
　　“这啊，叫打草惊蛇，故意把蛇吓走或者吓出来，免得藏在暗处给咱们来一口，知道了吧？”
　　沈桐接过手机，探险似地先往门上方照，然后挨着往里照。
　　还别说，还真照到很大一只山老鼠逃窜的身影，还有角落里几处蜘蛛网上硕大的蜘蛛。
　　沈桐有片刻后悔，这次回来是不是太冲动了些，当时缺电缺水都设想到了，就忽略了这儿可能会有很多“小可爱”这一出。
　　“可以进去了！”沈飞率先迈进屋，眼明手快地按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万幸，这灯扑闪扑闪了几下，竟然稳定地亮了起来。
　　沈桐如法炮制的又进了卧室和厨房。
　　好在屋子是几年前他妈妈回来给他们迁户口时收拾过，把该扔的都扔了，房间只剩下了床、桌子和柜子，虽然空荡荡的，但是除了有灰之外并不脏乱。
　　沈飞看他厨房什么都没有，问他:“你晚上怎么做饭呀？”不等沈桐回答又马上道:“你去我家吃吧，我婆婆中午做了包谷稀饭还剩得有。”
　　沈桐看这小孩儿跟个小大人儿似的，还挺会为人着想。
　　但还是笑道:“不用了，我有吃的……对了，我请你吃糖吧！”
　　“有糖啊，那好呀！”沈飞眼睛亮了亮，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