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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臣有罪 沈将军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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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千折翻身下地,怎奈躺了两日,又被噬骨草的毒性折腾了一回,身上的筋骨仿佛被拆折又复原了一般,一时竟痛到动弹不得,深吸了两口气,刚强撑着迈了一步,一股强烈的撕裂感便从脚下一直贯穿至全身,他这才知道南回所说的“是药三分毒”和“并不是全无坏处”这句话所指何意。
清醒的感受痛意......这怕不是全无坏处,只是略有好处吧...
沈千折毫无防备得痛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摔向地面,在闭眼之际只听得鹿茸的一声惊呼,“将军!”,随即便被从身后牢牢锁住,从离地一寸的地方强行抽离。
沈千折虽内心庆幸免了摔倒在地的尴尬场面,但被鹿茸抱在怀里还是有些难为情,只是身体里的痛意还未消除半分,只能不自在的垂眸道:“咳...小鹿何时这般有力了...”
“沈将军何时这般娇弱了?”一道不属于鹿茸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沉静的近乎死寂。
沈千折听罢只觉得心擂如鼓,这才察觉到身后的凉意,不可置信的抬眸,却看到眼前呆愣在门口的鹿茸,下一秒便近乎本能的转身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王爷...”,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不知是强忍着痛意,还是...欢喜。
亓翮冷笑一声,垂眸看向伏在脚下的人,随即漫不经心的理了理方才被拨乱的衣袖,又蹲下身,冰凉的手捏着沈千折的下颌抬起,“都三年了,还是这般怕我,当初求父皇进本王府邸时的胆气去哪儿了?嗯?”
沈千折此时避无可避,看着面前冷若冰霜的人说起三年前的事,顿时泛起一身寒意,耳边尽是自己杂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半响才低声道:“臣...臣,有罪。”
亓翮像是听到笑话一般,喉间颤动,发出几声轻笑,唇角勾起,眼中却毫无笑意。
意味不明的笑让沈千折乱了方寸,他不知道亓翮今日为何而来,三年来,他从未进过亓翮的观云殿,亓翮也从未进过丝竹院,他与亓翮在府中的唯一的一次触碰,也只有今日这一回。沈千折不敢再看亓翮眼中的冷意,慌乱地闭上眼,只一瞬便感受到下颌似要被捏碎的力道,拳头狠狠握紧,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又乖觉的睁开眼。
亓翮这才满意的松手,起身将屋内唯一的一把椅子拖到炭盆旁边,顾自坐下,这才摆手道:“起来吧。”
沈千折松了一口气,“是,谢王爷”,刚要起身便踉跄了一下,又险些摔倒,还好鹿茸回过神来上前扶好。
鹿茸此时有些不知所措,搀着沈千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却不敢再看亓翮一眼。不是鹿茸胆小,实在是他三年前初次见到亓翮时,亓翮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鬼一般,凡是未被遮掩的肤色皆是一片透着淡青色的惨白,浑身鬼气森森,虽顶着一副极好的皮囊,却是冒着一股邪气,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人拆吃入腹,当时他一度以为自家将军是中邪了才会想进北辰王府的,还好自进府后,他也只是远远的见过几面这位,可即便如此,每次见过之后,身上的寒意几日都消散不去,何况今日要与之共处一室。
惊魂未定之际,鹿茸察觉到自家将军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打颤的手,想是将军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思,想要安抚自己吧,于是抬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想让自家将军安心。
却见自家将军双唇轻启,缓缓道:“没规矩,还不见过王爷?”
鹿茸:???
见鹿茸一脸懵然,还以为鹿茸没听清,便又提醒了一次,还将鹿茸轻轻推向亓翮的方向,鹿茸转头,却冷不丁对上了亓翮的视线。
鹿茸:!!!!!!
只这一眼便让鹿茸浑身打了个激灵,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好巧不巧的又与亓翮贴近了几分,他怕极了,只能认命般的闭眼喊道:“拜拜拜拜...见王爷!”
心里默念了几遍:他不是鬼...他不是鬼...他不吃人...
又把将军与他说过的话想了一遍:他是为了亓国去西州为质子才落得今日这般模样...要感念他的牺牲...要恭敬有礼...
亓翮看着面前僵直的人形,眼见两行清泪就要滴到自己鞋面上,一脸嫌弃道:“滚远点。”
鹿茸慌忙站起,又退至沈千折身侧,见亓翮并未说话,沈千折便低声对鹿茸道:“你先出去吧,王爷与我有事商议。”
鹿茸如临大赦般朝门口走去,刚走两步身后如鬼魅般的声音便又传到耳里,“站住”,鹿茸又被定在原地,冷汗直流,喉头滚动,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叫楼春山拿些银碳来,这碳的味道本王闻不惯”,鹿茸听罢,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归了位,抹了一把眼泪,答了一声,“是”,便连滚带爬的出门去了。
亓翮抬眸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沈千折,“本王就这般可怖,让你二人惧怕至此?”
沈千折第一次听到亓翮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看似平和,却带着些自嘲之意,抬眼对上亓翮的视线,一字一顿道:“不是惧怕,是...爱重。”
亓翮仿若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字眼,挑眉问道:“爱重?”
沈千看着亓翮,沉声道:“王爷为亓国只身去往西州,自幼远离故土,在异国他乡十年之久,才换来亓国十年安宁,亓国百姓皆会感念王爷之大义,臣与鹿茸也是一样...”
“感念?“亓翮真不知沈千折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被自己吓得说胡话了,”他们只会说,那个好命的北辰王,竟还能有幸归国,来享受荣华富贵。”
“那只是少数人乱说,最起码我...”
“够了!你也不必假惺惺的来宽我的心,况我并非自愿去遭此磨难的,我也不想担这些虚名!”亓翮说着便起身向沈千折走近,“十年,可以将无助变为茫然,茫然变为恐惧,由恐惧变为怨恨,最后...连怨恨都没了...只剩一副空壳而已。沈将军现在竟然对着一副空壳,说什么感念...呵...”
十年的煎熬,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自己也从未提及,今日却也只是一笔带过,可沈千折却分明看到了亓翮喉间藏着近乎疯魔的悲鸣。
沈千折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可转瞬间,亓翮却又好似全然释怀了一般淡然一笑,“今日我并非是来与沈将军谈过往的,我已归国四年,这四年来日日锦衣玉食,倒把四年之前的境遇...忘却了不少,只是...”,亓翮此刻已然恢复成往日玩世不恭的神态,”沈将军一身军功,炙手可热,想要拉拢你的人比比皆是,为何偏偏要将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头的王爷拉进这滩浑水里?”
沈千折一时语塞,他知道亓翮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亓翮已经给了他三年时间去想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依旧回答不出来,天下终会易主,而今天子已近六旬,风云已起,谁都无法从这场棋局里全身而退。
可为何偏偏是亓翮?他并非不想说而是不敢说,若是说了,莫说是以侍子的身份接近他,恐怕连为他效力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承担不起这份恨意...
因为那将亓翮磨出疯骨的十年中,有九年,都拜他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