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浮》呐咋呐

3、第 3 章 第3章

　　盛夏的风即使到了晚上也是滚烫的，吹得人心烦意乱。
　　直到出了店门，卫昭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强烈的不真实感。

　　“喂！看路啊。”
　　眼看着卫昭平就要踩空台阶，应稹还是没忍住伸手拉了一把。

　　卫昭平有些应激，条件反射一般将应稹的手甩开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
　　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就是什么呢？
　　差点被坏人侮辱了，所以看谁都是坏人？

　　应稹耸了耸肩，很轻地摩挲了下指尖，似是在回味又似乎并没有。
　　“没事儿，不用道歉。”

　　也不知是因为见卫昭平可怜巴巴的，还是因为其它的。
　　应稹一点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而是微低下巴瞄了眼锁屏上的时间。

　　“行了，都这个点了，少在外面晃悠，快点回家吧。”

　　卫昭平抬起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回家……
　　他真的好想回家啊。

　　应稹抬起长腿越过他先一步下了台阶，背对着他招了招手。
　　他头也没回地打了声招呼，“那就再见啦。”

　　待人走远后，卫昭平双腿无力地坐在台阶上，将头埋进胳膊里。
　　不一会儿，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如同起伏的山峰。
　　而后，又恢复成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面。

　　夜幕笼罩下的大城市车水马龙。
　　不远处刚下晚自习三两作伴说说笑笑的高中生，在街巷里来回穿梭的外卖员，以及摊前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的小吃摊贩……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生活着，他又有什么资格停下呢？

　　平复好心情，卫昭平顺着来时的路，默默地朝工地的方向走着。

　　没走出多远，快走到街道尽头时，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
　　可一回头，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可疑的身影太多。

　　不会是刚才那个醉鬼又追上来了吧？

　　卫昭平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朝着人更多的另一条闹市街上调转方向。
　　他努力摆动着有些酸胀的腿脚，到最后直接演变成没命地撒开步子朝前跑，引得一些路人不住地侧目。

　　卫昭平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直到看见警察局熟悉的蓝白配色建筑风格时，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卫昭平气儿都没捋顺呢，又是一惊。
　　他跑也跑不动了，也顾不得脏净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嘴上还不忘做最后的反抗。
　　“你要是再敢动我，我就跟你拼了！”
　　“前面就是警察局，要是想坐牢你就直说！”

　　黄宏发连忙将手里抽到一半的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慌忙摆着手。
　　“不不不，小兄弟，你误会了！我不是坏人！”

　　卫昭平拍着胸口抬头一看，发现面前的人并不是刚才那个醉鬼，而是一个圆头圆脑圆肚皮的中年秃头男。
　　他这才感觉刚到嗓子眼的心脏又慢慢地原路返回。

　　见卫昭平一副摆明了不太想搭理他的模样，黄宏发从胳膊下夹着的旧公文包里翻找了片刻。
　　最终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小兄弟，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的名片。”
　　“我开了家玩具厂，最近正在招销售，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公司？”

　　算上这个，已经是今天第二个送上门来的工作机会了。
　　如果没经历刚才那档子事，卫昭平一定会觉得，今天是他的幸运日。

　　只不过这一个接一个的从天而降的工作邀请却像有毒的馅饼一样将卫昭平砸得有些昏了头。

　　卫昭平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奏，接过名片在路灯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却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倒是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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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分钟后，卫昭平被热情和善的黄大叔硬拉着，在一个家常菜馆里面坐了下来。
　　店里没什么其他客人，菜上得很快，卫昭平却没敢先动筷。

　　他有点怵。
　　虽然面前这个戴着一副无框扁眼镜的大叔看上去并不像坏人，笑的时候还略显憨厚，有点像村头卖糖葫芦的老大爷，也并不太可能有什么时机在菜里下药。
　　但他还是不放心。

　　黄宏发给自己要了瓶茅台，又亲自给卫昭平倒了杯茶。
　　“小兄弟，你不是饿了么？快吃快吃，待会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卫昭平一声不吭，看向黄宏发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防备跟疑虑。

　　见他这般，黄宏发放下茶壶，拧开白酒瓶盖，打着哈哈干笑了两声。

　　“小兄弟，我真不是坏人！名片你也看了，我也自报了大名。”
　　“再说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警察局就在前面，我就是有这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卫昭平眨了眨眼，又扫视了一下桌上的糖醋里脊、炸排骨，还有烤鱼跟烤鸭。
　　——都是他爱吃的。
　　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那好吧。”
　　“可是，我现在付不起饭钱。”
　　“等我有钱了再还你，我能先欠着吗？”

　　黄宏发给自己斟满了酒杯，非常豪气地说。
　　“不用不用！这顿饭算我请你的！”

　　卫昭平中午就没吃几口菜，光啃了个馒头。
　　一晚上了还没吃饭，一直挨饿到这个点。

　　他太久没开荤了，洗完手后直接撕下一只鸭腿，又捏起一块排骨，但吃的时候还是斯斯文文的。

　　胃里舒服了不少，卫昭平也就卸下了些心防。
　　他一边啃着肉，一边问。
　　“黄叔，我一没学历，二没经验，你为什么要招我啊？”

　　黄宏发镜片后的绿豆眼狡黠地转了转，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违心的话。
　　“当然是看你人又机灵，腿脚也轻便啊。”
　　“干销售，可不就是得东奔西跑、有眼力见么。”

　　卫昭平想起刚才自己在街上疯跑的样子，有些无地自容。
　　“可我没干过销售啊。”
　　“要是东西卖不出去，连累了你们厂子，那就不好了。”

　　从小到大，所有老师对他共同的评价都是只会死读书。
　　总有人建议他要学会灵活变通。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学不会。

　　黄宏发抿了口酒，咂摸了两下嘴，专挑着漂亮话说。
　　“不会可以学嘛。”
　　“万事开头难，哪有人生下来就会跑的？”
　　“小兄弟，听叔一句劝，像这样宝贵的机会，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

　　可卫昭平却将这些在酒场上的场面话放在了心上。
　　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白炽灯下亮亮的，如同不掺一丝杂质的宝石。
　　“黄叔，你真的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吗？”

　　黄宏发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莫名有些心虚。
　　他有些不自然地错开视线，“那当然了！”
　　“明天！明天你直接来公司找我，我给你安排。”

　　卫昭平很想一口答应，还想问问每月能开多少钱。
　　但有了前车之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好……吧，我再考虑一下。”

　　黄宏发并没有步步紧逼，而是边吃着饭，边瞅机会想跟卫昭平打听刚才跟他一起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可他一直犹豫这种事到底应不应该开口。

　　最后，他怕把这小兄弟吓跑了不说，再惹怒了那位可就不好了。
　　于是便作罢。

　　一顿饭吃完，卫昭平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他不知道之后什么时候能再吃上一回正儿八经的肉了。

　　两人刚走出店门，黄宏发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
　　他愣了愣，直接挂断了，刚想在聊天框里打字，可下一个紧接着又打了过来。

　　卫昭平往前走了几步。
　　“那黄叔你先忙，我回了。谢谢你今天请我吃晚饭。”

　　黄宏发握着手机应了声好。
　　但待卫昭平走出几步后，又似是不太放心地补充了句。

　　“小兄弟！说好了，明天你一定来啊！”

　　“……嗯嗯。”
　　卫昭平转过身，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样，既然是个机会，他总得去试试。

　　待人彻底走远后，黄宏发才敢接通妻子打来的视频通话。

　　“老黄，胆儿肥了啊，敢不接我电话了！”
　　“又在哪个地方鬼混呢？”
　　“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家！”

　　黄宏发眉眼添上一丝柔和，“娟儿，我哪儿敢呢！”
　　“这不是在厂里盯着点工人好再提提质量么，一加班就忘了点了。”
　　“你看，我刚从饭馆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了。”

　　视频里的女人撅了撅嘴。
　　“这还差不多，路上慢着点。”

　　黄宏发笑了笑，“哎。”

　　“对了，娟儿，幸亏我今天加班。”
　　“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
　　“我跟你说，说不准咱马上就能给儿子换套学区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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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卫昭平态度极其诚恳，熬过了工头唾沫横飞的说教，如愿以偿地被准了半天假。

　　他换上了一身新的白T黑裤，提前在手机里输好“110”的数字。
　　以便到时遭遇不测可以直接拨打。
　　然后按照黄宏发给他的名片来到一所不算太高的办公楼前。

　　有了昨天乘电梯的经验，卫昭平回想了下。
　　昨天那个金发男人下楼时摁的是向下的按钮，那么——
　　上楼的时候就应该摁向上的那个……吧。

　　当他的手摁上按钮时，眼前突然浮现应稹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跟自己的似乎重合在一起。

　　那人的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污垢。
　　而且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是一双让人看了赏心悦目的手。

　　其实卫昭平还上学的时候，指甲也是干净整齐的。
　　卫妈总笑话他一天得洗八百遍手，还让他别洗那么勤，费水。

　　可也许是从放下写作业的笔那一刻开始，或是从在地里给作物松土开始，又或者是从在工地上搬砖开始，
　　——他似乎已经无暇重拾这个好习惯了。

　　他的手，也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干净整洁。
　　而是遍布一道道伤痕，指缝里藏满了洗不掉的污渍。

　　这栋办公楼的楼层并不高，加起来也就不到十层。
　　黄宏发的公司在八层，电梯门很快就打开了。

　　这家公司装修不算华丽，面积也不大。
　　但窗明几净，走廊里和窗台上都摆放着一些植物，让人眼睛看了很舒适。

　　“小兄弟！”
　　卫昭平扭头一看，昨晚打扮略显邋遢的中年大叔，今天已经换了一副行头。

　　黄宏发穿着熨得板板正正的西装，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冲他招手。

　　“黄叔，”
　　卫昭平看着办公室里其他职员忙着自己手头的事，目不斜视，从容不迫，跟电视里演得一模一样。
　　他莫名有些紧张。
　　“我……我去哪儿面试啊？”

　　黄宏发弯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
　　“还面什么试？”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公司正式的一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