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浮》呐咋呐

1、第 1 章 第1章

　　晌午时分，村东头的王婶提着篮子朝卫家那块庄稼地急匆匆赶过去时，卫昭平正在地里用镰刀除着杂草。
　　他握不习惯镰刀的把儿，虽然干庄稼活不是一年两年了，但兴许是握刀的姿势不对，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总会被磨破皮。

　　“娃诶——娃！快别干了！”
　　王婶粗喘着气，一边由远及近唤着卫昭平，一边用脖颈间的汗巾不住地擦着从额间奋不顾身往下坠的汗滴。

　　“婶子，我吃了，不用做我的饭了。”
　　卫昭平放下镰刀，直起腰，从背篓里拿出几个刚采的野果，想递给面前满头大汗的王婶，却被她摆手挡下了。

　　王家的砖瓦房跟卫家的小土屋就隔着一道篱笆，卫妈经常帮着王婶带她的小孙子小孙女，王婶则有时会喊卫昭平中午去隔壁吃饭。

　　“娃……”
　　王婶脸上两条法令纹变得时粗时浅，努了努嘴，欲言又止。
　　卫昭平抬起手挡住刺眼的日光，看清了她脸上少见的严肃神情，“婶子，这是咋了？有事慢慢说，不着急。”

　　“你爹，你爹——”
　　王婶声音突然变得哽咽起来，“你爹开着车让人给撞了……”

　　手里未送出去的几个野果重重摔落在地，卫昭平眼前一黑，懵了几秒。

　　他也顾不上地里了，问清医院地址后，跑去村头等着清早去镇上赶集的卫妈回来。
　　两人坐上公车去了镇上，又破天荒地叫了一辆合乘车。

　　车里浓郁的皮质座椅味呛鼻，司机师傅为赶时间连着好几个红绿灯都是抢在红灯最后几秒时猛踩油门。
　　卫妈一开始在公车上似是吓傻了，整个人一言不发，坐上合乘车后又不住地抹泪儿，都来不及埋怨司机一言难尽的开车技术。

　　卫昭平早就想哭，但一看卫妈整个人仓皇无措的样子，他便硬生生掐手掌将泪憋回去了。
　　他要是再哭，卫妈岂不是更难过？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座小县城的医院门口停下。
　　一打开车门，卫昭平实在忍不住，踉跄着向前几步，趴在一个墨绿色垃圾桶前吐了一会儿。

　　也许是顾不上骂他不争气，卫妈只是从裤子口袋里薅出一摞被压扁的劣质卫生纸，撕成小段递给他。
　　走得太急连瓶水也没带，卫昭平匆忙用纸擦了擦嘴，强忍着口中的污秽味道，又擦干净布满月牙指甲印的手，跟卫妈一起进了医院。

　　卫昭平读完高中，接下了家里照顾庄稼的活儿，这样一来，卫爸就有闲暇去干点别的补贴家用了，主要是填补早些年赌博欠下的赌债。
　　卫爸看着老实，其实赌瘾大得很，要不是当年欠了一屁股债再也翻不了身，估计这会儿还在牌桌前醉生梦死呢。
　　不过，卫妈总说是为着卫昭平卫爸才下定决心要改的，因为要好好过日子。

　　这一次，卫爸找了份开夜行大货车的活儿，虽然累，但薪资高了点。
　　偶尔的熬夜，卫爸还能忍一忍，长时间干下去，免不了有白天打盹的时候。
　　一犯困，就误了事，把货车撞坏了车头不说，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万幸的是，还好护栏足够坚固，再加上当时是在一个服务区边上，车速也不算特别快，人和货都无大碍。

　　卫妈在病房前顿了顿，似乎做了番心理准备，但一推开门，看见又黑又瘦的卫爸蜷在病床里，脸上挂了彩，还是没忍住红了眼圈。
　　“你这个挨千刀的！都说多少遍了，困就停下歇歇，非不听！这下好了！”
　　卫妈抽着鼻子，刚想作势去揪卫爸的耳朵，又将手收回来，只得喃喃地放狠话。

　　卫爸别过头去，不敢看站在床边为他担忧的妻儿，小声辩解道，“你懂个啥？那不是高速上不能停车么。”

　　“不能停你就直接合上眼了是不？！真是要了命了，我的命咋这么苦诶，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才看上你，要不是为了平儿早就跟你离了……”

　　这种话，卫妈这么多年不知念叨多少遍了，卫昭平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他低下头，默默拉上跟隔壁床中间的拉帘，然后提起床边的空暖壶，去问护士哪儿有打热水的地方。

　　等再回病房时，一个医生攥着诊断的单子站在床尾，嘴唇一张一合正在跟卫妈说着些什么，而卫妈面如土色，卫爸更是呆若木鸡。

　　卫昭平提着暖壶，轻轻敲了下门，推开，进去。

　　见他进来，医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
　　他将暖壶靠墙放好，不明所以地瞧着众人这副反常的样子，只感觉眼皮没由来地跳了两下。

　　等到卫妈张嘴说话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跳的是右眼皮，不过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癌……你爸，得的是癌！”

　　卫妈声嘶力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杜鹃。

　　小医院做不了胃癌手术，医生说，去大城市里看看，说不定还有希望。

　　卫家从卫昭平生下来就几乎没荒过的地，这回是彻底没人照看了。
　　卫昭平曾对着课本封皮上的图片无数次幻想过在大城市里生活的样子，这一愿望因当年没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夭折。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却又无法心安理得高兴起来。
　　可
　　这一丝压抑在苦涩之下的雀跃，也很快被磨灭了。

　　高中学历在他们村里，顶多算是待打磨的潜在玉石，但在大城市里，却是任人唾弃的臭石头。
　　之前卫爸开货车、卫妈在村里打些零工，再加上地里庄稼的收成，勉强够家里开支跟分摊到每月的债。
　　如今卫爸等着大城市医院空出床位来，卫妈陪着床还得惦记着张罗村里帮忙筹集医药费的事，家里的生计就指着卫昭平一个人。
　　他一没学历，二没技术，在大城市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模样长得还成但没什么用，也就只能卖点苦力气了。

　　卫昭平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袋快半个月了。
　　这天，他收到卫妈的电话，说是卫爸等到空床位了。
　　还说问村里人借了不少医药费，缺一部分，村长最后帮忙给垫上了，只是按月算利息。

　　“呸！这个糟老头子，简直是个白眼狼！”
　　“当初他幺仔啃着奶嘴没人看的时候，还不是我一人看俩，帮忙照看大的？”
　　“这下倒好，咱家现在有难了，他却想着狠狠捞一笔！
　　“你说，他不是大尾巴狼又是啥！”
　　卫妈恨铁不成钢，在病房外不顾及场合地骂起来。

　　卫昭平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放下手里的砖块，将刚买不久的二手小灵通从耳朵跟肩膀的夹缝中取出来。
　　“……妈，到时我发了钱就给你转卡里去。”
　　“对了，医生有没有说我爸什么时候做手术？”

　　卫妈那头这才消停了一会儿。
　　“说是还得一段时间，今天刚重新做了个什么检查，结果还没出。”
　　“平儿，你爸这边你不用管，挣你的钱就行。欠人家的钱，咱一点点还。”

　　卫昭平顶着灰扑扑的安全帽乖巧地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卫妈隔着电话看不见，便说，“知道了妈，我会努力的。”

　　挂断了电话，卫昭平继续干着工头指派给他的活儿，没过太久，工地上的大锅饭便开饭了。
　　今天中午的菜是白菜肉末跟西红柿炒鸡蛋，没汤。

　　卫昭平接过自己的那份饭，盯着塑料袋里的看不见肉末的水煮白菜跟看不见鸡蛋的肥硕西红柿，埋头大口咬着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

　　“老蒋你真是没眼福，今天上午老总车上载的那妞儿可带劲了！”
　　一个跟卫昭平年龄相仿的驼背少年露着白花花的牙齿冲旁边的高瘦老汉调侃道。

　　高瘦老汉今天早上送孩子去辅导班晚来了会儿被工头发现扣了全勤，连带着一整天都不高兴，没什么好气儿地回道。
　　“人老总挣多少？咱又挣多少？”
　　“连吃喝都保不了，还想着泡妞，你小子！”

　　“嘿！老蒋头你瞧你说的这话，我眼馋还不行吗？”

　　老蒋停了停筷子，打量了下驼背少年，嗤笑了声。
　　“照照镜子吧你！就你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上赶着人家都不要！”

　　“你这老头真会说笑！我要是长得好看我还来这地方干这苦活儿？”
　　“你不知道两条街外新开了家给吧，正招人哪！一个月就是八千啊！”

　　卫昭平将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眼睛都听直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入耳不入心了，只有“八千”两个字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那可是八千块啊，够他们家半年多的生活费了。

　　下午临下班时，卫昭平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主动叫住驼背少年。
　　他扭头看了看远处正抽着烟跟人打电话的工头，小声问道。
　　“哥，你看我能去你说的那个什么吧不？”

　　驼背少年反应了一会儿。
　　这才想起来中午他似乎提过一嘴给吧的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哟，小卫，你平日里不声不吭的，还以为你不是哑巴就是结巴的，这不是会说话么？”

　　卫昭平低头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黑色布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脏兮兮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攥着裤缝，脸上一阵发烫。

　　但一想到八千块，他猛地抬头，吓了驼背少年一跳。
　　“哥，你看看我，能去不？”

　　驼背少年绷着嘴角忍住笑，借着黄昏那抹柔和的光线正眼瞧了下卫昭平平日里不怎么扬起的脸。

　　皮肤嘛，不比刚来时那么白净，这两天晒得有点成小麦色了。
　　还好底子不差，五官倒是还算标致。
　　就是身板单薄得跟个牛板筋似的，性子还糯叽叽的。
　　不过嘛……
　　说不定有人就好这一口。

　　“你真想好了要去？”
　　驼背少年脸上闪过一丝坏笑但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着白天老蒋头嘲笑他长相的种种，心想：
　　不是说他丑么？
　　那谁长得好看，就让他去挣这份腌臜钱呗。
　　反正他是无福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