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周目学院》锦乘絮

1、水房 怪力少女

　　浓烟灌满宿舍，阳台上有个浑身缠满绷带、没有五官、无手无脚的怪人，它双腿悬空，背负巨斧，头以极规律的频率撞向玻璃门。

　　室友们像睡死了一般，没有一个人拉开床帘。

　　林淮不敢呼喊她们，她缩在床上，透过床帘紧紧盯着阳台的动向。

　　宿舍内静得吓人，楼下有稚嫩的童音在唱生日歌，歌声断断续续，伴随着父母的欢笑声。

　　“快许愿啊。”那孩子的父母催促道。

　　“我想去看大海——”

　　许愿戛然而止，林淮听见一道刺耳的撕拉声，欢笑并没有停止，祝福的歌声在孩子父母口中延续。

　　“生日快乐，宝贝。”

　　并没有童音回应他们。

　　窗外槐树沙沙作响，她看见几只乌鸦受惊飞起，盘桓数圈又安静地落回原处。

　　远处鼓楼的传来撞钟声。

　　宿舍防盗铁门外，有东西故意岔开怪人撞门的频率，边敲门边机械地重复“有人吗？”。

　　在第七次重复“有人吗”时，玻璃门突然碎裂——

　　林淮猛地从床上惊醒，发现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原来是梦。

　　今天没课，对床的宋巧巧又在收拾背包，准备去和闺蜜看电影。

　　“周一早上宋巧巧去看电影”这件事已经重复第三次了。

　　林淮并不喜欢宋巧巧，才刚入学两周，她就经常早出晚归，根本没见过她去教室上课，还要让刚认识的室友们替她扫码签到。

　　总是让室友帮她把脏衣服送到洗衣房洗干净，再搬回来晾起来，不仅从不给钱，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晚上回来时无论多晚，从来是回来就开灯，宿舍楼不限电，室友们经常睡着了突然被亮醒，睡在开关边上的彭小芳上周和她大吵了一架，其他室友也表达了不满，后来她才没有再半夜开灯。

　　宋巧巧很没素质，这种人居然还有闺蜜。

　　林淮本来是不想探出头的，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肯定又要让自己帮忙洗衣服。

　　但这是第三周了，隔壁宿舍已经失踪了两个人，林淮前几天想打听她们宿舍为什么一直有新人搬入，敲了许久的门都无人应答。

　　整个系里没有人认识那两个失踪的同学，好像她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太奇怪了。

　　林淮还是探出头：“又要去看电影吗？”

　　宋巧巧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困惑：“为什么是‘又’，我和闺蜜已经半年没见面了啊。”

　　林淮感觉刚落下的冷汗又要冒出来了，握住护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一直在思考发生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

　　她有完整的人生记忆，没有失踪过，也没有参加过什么新游戏的试玩活动。

　　怎么上了大学后，世界突然就不真实了？

　　林淮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试图阻拦宋巧巧出门：“巧巧，我这周要洗的衣服太多，能不能帮我搬一下再走？我可以给你报销电影票钱。”

　　宋巧巧一点也不客气，掏出手机，点开收款二维码：“89一个人，两个人200块。”

　　有这么算数的吗？

　　林淮有点冒火。

　　但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失踪了，为了改变事件发生轨迹，她还是压下脾气，下床给宋巧巧转了200块钱。

　　彭小芳听见赚钱后的收款音效，觉得这俩人一个坏一个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掀开床帘骂道：“搬一趟200块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抬棺材呢！宋巧巧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还有你林淮，你是脑子不好使还是骨头太软了就喜欢跪着？宿舍里那么多人非得让她搬吗？”

　　宋巧巧本来收了200块钱喜笑颜开，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帮林淮收拾衣服抬衣桶，听到彭小芳这么骂，觉得脸上挂不住，气急败坏地嚷嚷：“她愿意给我钱，你管得着吗？”

　　说完又白了一眼林淮，把衣桶摔在地上：“你自己搬吧。”

　　说完便挎起小包，像是被气走了似的，小包一扭一扭地摔门出去了。

　　林淮叹气：“这下好了，200块钱也没了。”

　　住在彭小芳对床的厉莉摘下耳机，也觉得林淮的做法反常：“平常不都是我们仨互相帮忙搬东西吗？也没谁收过钱，你今天怎么想的？”

　　厉莉是709宿舍的宿舍长，小眼方脸，戴着黑色方框眼镜，听说高考分很高，但最终还是来了这个不高不低的普本。

　　她看起来老老实实，平常爱和点稀泥，室友们小吵小闹就戴上耳机装听不见，看要闹大了就摘下耳机劝一劝，要是到之前彭小芳就半夜看灯问题跟宋巧巧动起手的程度，她就假装打电话溜下楼等事态平了再上来。

　　然后偷偷去找导员哭一鼻子告一状，被林淮偶然间看到过，只是这件事彭小芳还不知道。

　　要是让她知道了准会和厉莉也打一架。

　　彭小芳指着林淮，嘴都快气歪了：“你这个叛徒！”

　　如果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林淮无法判断眼前看似像正常人的室友是敌是友，她现在也没心思解释，于是顺着她们的话检讨自己不该给宋巧巧转钱。

　　检讨时，她看到昨天特意接满水的杯子又空了。

　　现在是八点半。

　　林淮开始感觉口干舌燥，体内的水分正以远超正常速度迅速蒸发，似乎有东西在刻意推动进程，如果到十点再去水房，她肯定会渴死的。

　　可去了水房也许又会遇到隔壁搬来的新同学。

　　她只能先向室友求助。相邻的彭小芳应该正在气头上，床帘紧闭，林淮叫了两声都没有回应，倒是厉莉转过身问她怎么了。

　　林淮：“你有水吗？”

　　厉莉面露疑惑，像是她的话很难理解：“为什么问这个？”

　　说完厉莉看向她手里拿的水杯，皱了皱眉：“这是违禁品，让宿管阿姨查到会被禁宿的。”

　　听到这句话，林淮觉得浑身冰冷，她注意平常厉莉桌子上放水杯的地方，今天放了一包已经打开过的压缩饼干。

　　她不明白水杯为什么会变成违禁品。

　　这周有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她没有声张，而是回头又观察了一下彭小芳的桌子，发现她的水杯也不翼而飞，甚至多肉植物的花盆里，塞了满满一盆压缩饼干。

　　室友好像都不是正常人，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林淮正犹豫着是否要铤而走险，趁还没到十点去水房接水，抬头正好对上扒着床帘缝，鬼鬼祟祟观察外面动向的彭小芳。

　　彭小芳手里有流体在反光。

　　林淮想起昨天晚上，彭小芳点过一杯柠檬水，今天早上在桌下却没看见喝完的杯子。

　　难道她是正常人？

　　没看见那杯柠檬水前，还不能下这样的定论。林淮心有余悸地望向阳台，三个人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晾在衣架上，洗过的衣服干干净净，没有被污渍剐蹭的痕迹。

　　她藏起水杯，出门去水房接水。

　　水房并没有消失，也没有上锁，林淮顺利接满水杯，回头时发现彭小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还锁上了水房门。

　　“你也发现了是吗？”

　　彭小芳死死盯着林淮的眼睛，不想错过里面一丝情绪变化。

　　林淮看见她还拿在手里的柠檬水，松了口气：“第三周了。”

　　彭小芳激动地握紧她的手。

　　“三周了！楼下那个告示栏第一周是反诈宣传，中间加黑加粗写了一句‘不要被骗’，第二周变成了注意个人卫生，加黑的话是‘不要被泼脏水’，我觉得那个‘泼脏水’很奇怪，于是昨天我特意在告示栏等到十二点，看见那见鬼的告示栏在自动改告示。”

　　林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这周的是？”

　　“这周题目是‘学生守则’，演都不演了，应该是察觉到我发现异常。守则内容是不要喝水、不要出宿舍楼、不要和陌生同学说话、要听宿管阿姨的话——最后一条前面空了一格，有涂抹痕迹，感觉很有问题。”

　　彭小芳开始说今天早上起床后，她和厉莉桌子上的变化，并没有提到隔壁宿舍不断失踪的同学，她脸上写满了兴奋，丝毫没有在异常中意识到危险，似乎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场奇特的冒险。

　　小芳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水喝下去，她没有关上阀门，任由干净的水流进下水道。

　　“不过我发现那几条告示就是吓唬人的，就拿这周的来说，我喝——你看我喝一口水，再咽下去，什么事也没有。其实我昨天站在告示栏面前就喝了，不仅喝了水，还把柠檬水往衣服上浇了一点。”

　　她真是勇，所有危险的事顺手就干了。

　　林淮却知道这样的冒险是要命的。

　　她问小芳：“你没发现吗？宋巧巧第三次周一去看电影了。”

　　提起宋巧巧，小芳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去八次才好！她爱去哪儿去哪儿，死外面也跟我没关系。”

　　小芳应该察觉到了室友的异常，但大概是心里烦透她了，就算有异常也懒得理。

　　林淮：“隔壁的同学已经失踪两个了，我在系里打听她们，没有一个人认识或是见过她们，点名册里也没有。”

　　彭小芳疑惑道：“你记错了吧，隔壁一直是空的……嘿，学校论坛上说那个屋里死过学姐，听说以前还有帖子讲闹鬼的事，但现在帖子被学校撤了。本来我还不信，要不晚上你帮我挡一下监控，我试试把隔壁的锁撬开？”

　　她可真刑。

　　撬锁是万万不能的，不知道是不是彭小芳所说“闹鬼”的原因，这一层里安了九个监控，光她一个人挡也挡不住。

　　林淮看了一眼手环，发现水房时间流逝的极快，大约过三四秒就会跳一分钟，说几句话的功夫，表盘显示已经九点半了。

　　小芳看见时间也意识到水房有问题，连忙跑去开门，但不成想水房门年久失修，锁有些卡壳。

　　她们俩反复尝试掰回旋钮，旋钮就是纹丝不动。

　　面对林淮怀疑的目光，彭小芳急得直冒汗：“我是怕别人听见咱俩说的话才锁上的，锁的时候明明很顺畅啊，我真不是坏蛋啊林淮！”

　　眼见表盘走过九点五十，林淮当机立断，抬腿蓄力——

　　水房的铁门框被一脚踹变了形。

　　彭小芳目瞪口呆：“林淮你有系统吗？”

　　“没有，就是从小劲儿大了点。”

　　她抬腿又是一脚，门框烂了。

　　铁门被这两脚踹出个大坑，门侧的铰链断了一根，为了避免制造出太大声响，林淮及时扶住了将倒未倒的铁门，对准另一块没断的铰链处又踹了一脚，把铁门拆下来，藏到饮水机后面。

　　刚开学还没有集体测过身高体重，谁也不知道，长相清纯无害小白花、身材匀称的林淮，身高170cm，体重却有400斤。

　　小时候父母带她去医院检查过，检查结果是因为骨骼密度极大，浑身上下像是钢筋铁骨包了层薄薄的脂肪，外面套了张厚人皮，但这样罕见的身体结构，医院却给出的是“正常”的结论。

　　后来每年体测时，老师都以为是机器坏了。

　　彭小芳不知道这些，她怔愣在原地，还在消化那句“劲儿大了点”。

　　眼前瘦瘦高高的林淮徒手拆门后，彭小芳才惊醒过来，正烧上头的冒险心被浇灭了大半，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些绝望：“你……你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