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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寂寞寒窗空守寡     ( ...

  •   (一)
      这天,对联坊里难得没有老者的竹杖声,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有的埋头苦写,有的低声交谈,有的趴在几上打盹——鬼也需要打盹,这事儿说来奇怪,可在阴间待久了,什么都见怪不怪。
      风洗语百无聊赖地坐在后排,拿笔杆戳前面田甜的椅背。田甜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赶忙往空气里乱戳几下。
      “有苍蝇!”
      “隐形苍蝇?”田甜怒道。
      “眼中无蝇,心中有蝇,蝇出必诛!”风洗语嘿嘿一笑:“看黑板!”
      说完赶忙用手指了指。
      这时不知是谁,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寂寞寒窗空守寡
      这七个字一出来,屋子里便安静了几分。
      “寂寞寒窗空守寡——七个字全是宝盖头。”有人念了一遍,啧啧称奇,“这上联出得刁钻。宝盖头本来就少,还要意境连贯……”
      “寂寞、寒窗、空、守寡——一个寡妇独守空房,孤苦伶仃。这意境凄清得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有人试着对了几句,都不甚满意。
      “宝盖头对什么好?木字旁?水字旁?”
      “对水旁吧。水对宝盖,五行相生,可以。”
      可对出来的句子,要么意境不搭,要么生搬硬套,总差了些意思。
      李墨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他望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风洗语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李墨,你有想法了?”
      李墨没理他。
      风洗语又凑近了些:“李墨?李墨?”
      李墨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下一行字:
      潜浊混浪泛漂流
      写罢,他退后两步,让众人看清。
      屋子里静了一瞬,继而议论声四起。
      (二)
      “潜浊混浪泛漂流——七个字全是水旁!”
      “宝盖头对水旁,水对宝盖,五行相生,可以可以!”
      “意境呢?上联是寂寞寒窗空守寡——一个寡妇独守空房;下联是潜浊混浪泛漂流——这什么意思?”
      李墨转过身,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一个漂亮寡妇,面对外面形形色色不怀好意的男人,看着窗外满溪浊流,慨叹人心浑浊,世道浮沉。”
      他指着那七个字,一字一字地说:
      “潜——潜伏的恶意,那些藏在暗处的觊觎。”
      “浊——浑浊的世道,人心不古,黑白颠倒。”
      “混——混迹其间的小人,鱼龙混杂,良莠不分。”
      “浪——风波迭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泛——泛泛之徒,那些轻薄无行的过客。”
      “漂——漂泊无依,如浮萍逐水,无处落脚。”
      “流——流言蜚语,人言可畏,如洪水滔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上联写内,下联写外。上联是空守,下联是浊世。寡妇的寂寞,不只是独守空房的寂寞,更是看透世态炎凉的寂寞。”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妙!”
      “七个字,七层意思。潜浊混浪泛漂流——看似是水景,实则是世情。”
      “上联是静的,下联是动的。上联是坚守,下联是冲击。这意境连上了!”
      风洗语在后排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三)
      可鼓着鼓着,他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
      “不对不对。”
      众人扭头看他。
      风洗语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忽然说:
      “李墨这个对得好,可我觉得——还能更好。”
      李墨挑了挑眉,没说话。
      风洗语拿起粉笔,在李墨那行字旁边写道:
      浊漩浅浪淀清溪
      写罢,他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嘿嘿一笑。
      众人望着那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浊漩浅浪淀清溪——也是水旁。漩、浪、淀、溪——比原来那七个字更……”
      “更干净?”有人试探着说。
      风洗语点点头,得意洋洋地开始解释:
      “我这下联,有好几层意思。你们别光看字,听我念——”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上联——只莫含创空守寡!”
      众人一愣。
      “寂寞寒窗,谐音‘只莫含创’。”风洗语摇头晃脑地说,“只莫——无依无靠一个人,不要;含创——含着创伤。上联的意思,是自劝莫守——一个寡妇,劝自己不要守了,不要再守着这寒窗了。可‘空守寡’三个字里,‘空’有三层意思——空虚、无果、清贫。守着,是空;不守,也是空。”
      屋子里静了下来。
      风洗语又念下联:
      “下联——昨旋缠郎定清凄!”
      他指着“浊漩浅浪”四个字:“浊漩,谐音‘昨旋’——昨日之事在心头盘旋;浅浪,谐音‘缠郎’——窗外那些纠缠的男子。”
      又指着“淀清溪”三个字:“淀,谐音‘定’——定了,沉淀了。清溪,谐音‘清凄’——清冷凄清。清溪之清明,终有一日可以沉淀。守寡非空,守住了清醒的情感,守住了清白的名声。”
      他越说越兴奋,嗓门也大了起来:
      “你们看——浊漩浅浪淀清溪。浊漩里沉淀的沉淀,流走的流走。昨旋缠郎已经被定性,划清了界线,清凄依旧。”
      他顿了顿,把上下联并排写在黑板上:
      寂寞寒窗空守寡
      浊漩浅浪淀清溪
      “不看字,听音——上联:只莫含创空守寡。下联:昨旋缠郎定清凄。是不是谐音?是不是双关?”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有人轻轻鼓起掌来。
      (四)
      李墨站在一旁,望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比我的好。”
      风洗语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在你的基础上改的!你的‘潜浊混浪泛漂流’写的是世道浑浊,我的‘浊漩浅浪淀清溪’写的是沉淀清明。你的向外看,我的向内看。两个路子,不分好坏!”
      李墨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的那个,‘潜浊混浪泛漂流’——七个字,全是漂泊,全是浑浊。你的那个,浊漩里能沉淀,浅浪中有清溪。我的只有‘看透’,你的还有‘守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生前,从来没有守过什么东西。想要的就去拿,拿不到的就抢。我不知道什么叫‘守’。”
      屋子里安静下来。
      风洗语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古朝阳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两行字的上方,写了四个字:
      此情无憾
      (五)
      众人望着那横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古朝阳放下粉笔,转过身,对着众人解释道:
      “‘寂寞寒窗空守寡’——守的是什么?守的是自己的心。守住了,便是‘此情无憾’。”
      他指着风洗语那副联:“浊漩浅浪淀清溪——浊流中有清溪,泥沙中有沉淀。世道再浑浊,人心可以清明。昨日的纠缠,今日的漂泊,都沉淀下去了,清凄依旧。这不是遗憾,这是圆满。”
      他又看了看李墨:“你的那副,‘潜浊混浪泛漂流’,写的是世态炎凉。可你把它写出来了,你看见了,你知道了——这本身,就是‘守’的一种。”
      李墨怔怔地望着他。
      古朝阳微微一笑:“悟道不一定是看见光,走进门。有时候,是看见自己心里那一点清明。”
      他指着那横批:“此情无憾——守住了,就没有遗憾。不管是守了多久,不管最后有没有人知道,不管世人如何评说。守住的那一瞬,就是永恒。”
      (六)
      屋子里静了很久。
      风洗语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挠着头,嘿嘿笑道:“朝阳哥,你这横批一加,我这联忽然变得好厉害的样子。”
      众人都笑了。
      田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那副联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寂寞寒窗空守寡
      浊漩浅浪淀清溪
      横批:此情无憾
      念完,她转过身,看着古朝阳。
      “你这横批,”她说,“不只是给这副联的。”
      古朝阳看着她。
      田甜的脸微微红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捂鼻子。
      “也是给那个守寡的人的。”她说,“也是给李墨的。也是给——”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风洗语在后排接了一句:“也是给我的?”
      田甜白了他一眼:“给你什么?给你治鸡痔?”
      众人哄堂大笑。
      风洗语气得跳脚:“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提!”
      笑声更大了。
      (七)
      笑声渐渐平息。
      李墨站在黑板前,望着那副联,望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生前抢了古朝阳的对联。我一直以为,我抢的是那副联,是那个名声,是那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念头。”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抢的不是那些。我抢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古朝阳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用说了。”
      李墨抬起头,看着他。
      古朝阳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了。”
      李墨的眼眶红了。
      风洗语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大声说:“哎呀,你们两个别这样!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咱们还要一起投胎呢!”
      田甜也插嘴:“就是!你投胎了,谁陪我吵架?”
      李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雾气里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八)
      窗外,雾气缓缓流动。
      黑板上那副联还在,粉笔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那四个字的横批,却像是刻上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此情无憾。
      风洗语忽然说:“你们说,那个守寡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没人回答。
      “她守住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
      古朝阳说:“守没守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守过。”
      风洗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挠挠头,似懂非懂。
      田甜望着窗外,忽然轻声念了一句:
      “浊漩浅浪淀清溪……”
      念完,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四个人站在黑板前,望着那副联,谁也不说话。
      雾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在脚边绕来绕去,像是有生命的。远处的忘川河还在响,水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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