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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灵台来,生门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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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子过得飞快。
雾气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忘川河的水声日日夜夜地在远处响着,像一尊永远念不完的经。对联坊里的学子们来了走,走了来,有些人忽然就不见了——据说是悟了道,入了生门,投胎去了。
也有一些人忽然就不来了。没人问他们去了哪里。在阴间,不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魂散了。
这一日,堂上的功课是嵌名联。
白发老者坐在正中,竹杖靠在矮几边,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却不看,只眯着眼听学子们议论。
“嵌名联,”他说,“就是把名字嵌进联里。人名、地名、物名皆可。自然贴切为上,生搬硬套为下。你们自己发挥。”
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有人站起来,朗声道:“我用《水浒传》中杨志出句——鼓肚蟾蜍扬痣气!”
众人一愣,继而有人反应过来。
“扬痣气——杨志?鼓肚蟾蜍——这是说杨志的绰号‘青面兽’?”
“蟾蜍鼓肚,扬的是痣气——谐音杨志,妙!”
另一个立刻站起来:“我用武松对之——尖嘴刺猬舞松枝!”
“舞松枝——武松!尖嘴刺猬——这是说武松的‘行者’形象?”
“刺猬舞松枝,浑身是刺,却舞得灵动——像武松!”
众人纷纷称赞,掌声四起。
“妙!妙!这两个嵌名联,嵌得巧!”
“杨志对武松,鼓肚对尖嘴,扬痣气对舞松枝——工整!”
可也有人站起来反对。
“这样不好,”那人皱着眉,“蟾蜍、刺猬,都是骂人的话。杨志是青面兽,可也不是真的兽;武松是行者,也不是刺猬。这样嵌名,像互相讽刺骂人,失了雅致。”
赞成的人和反对的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二)
眼看两边越吵越凶,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这人面生得很,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半白,脸上皱纹不多,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他来对联坊有些日子了,平时不怎么说话,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写,默默地听。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他也不慌,提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联:
水各一味,我有我品,你有你品;
文全无音,人生人知,天生天知。
写罢,他把纸举起来,让众人看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
“淡水与海水,同样是水,但各有各的味道。大家同样喝水,但因为各人的品味不同,有人喜欢添茶,有人喜欢添糖。所以——我有我的品味,你有你的品味。”
他指了指那副对联,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文字虽然可以表达心意,但是全部都没有声音。人生如何,取决于这个人的认知。至于天生如何,又有谁可以知道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争吵的那几个人。
“所以,骂不骂人在心。你想的是骂人,那么感同身受;你想的是艺术,那么所见的便是艺术。”
屋子里静了下来。
方才争吵的人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轻轻点头。
白发老者眯着眼,望着那个灰袍人,嘴角微微翘起。
(三)
静了片刻,又有人站起来。
这人是个书生模样的鬼,瘦瘦小小,说话却中气十足。
“学生近日偶得一上联,自觉不错,想请诸位对一对。”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声过竹林风洗语。”
念完,他得意地环顾四周,等着众人反应。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四起。
“声过竹林风洗语——风洗语!嵌了风洗语的名字!”
“妙!声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风在说话——风洗语,风在洗涤语言,也在洗涤听觉……”
“这个出句好!有声有色,有动有静!”
风洗语坐在后排,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才猛地抬起头。
“谁?谁叫我?”
众人一阵哄笑。
“不是叫你,是叫你名字!”
“你的名字嵌在联里了!”
风洗语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座位上,心里却美滋滋的。
田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四)
众人都在琢磨下联。
“声过竹林风洗语——这个出句,嵌了风洗语的名字,下联也得嵌个人名才好……”
“还得对仗工整,意境相连……”
“声过竹林,是听觉;下联最好用视觉……”
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几个对句,都不太满意。
这时候,角落里那个灰袍人又站起来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慢慢写下一行字:
殿齐天地古朝阳
写罢,他退后两步,让众人看清。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惊呼出声。
“殿齐天地古朝阳——嵌了古朝阳的名字!”
“殿齐天地——殿宇与天地齐平,这是何等的气魄!”
“‘齐’字妙——既是齐平,也是齐全。殿与天地同齐,古与岁月同朝……”
“古朝阳——古是岁月,朝阳是新生。殿齐天地,是空间上的宏阔;古朝阳,是时间上的绵长……”
议论声越来越响,有人惊叹,有人沉思,有人连连点头。
风洗语在后排跳起来:“我的名字和朝阳哥的名字,在一副对联里!”
田甜这回没有嘲笑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两行字,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五)
灰袍人转过身,对着众人,缓缓开口。
“‘声过竹林风洗语,殿齐天地古朝阳。’这副对联,嵌了两个名字。一个风洗语,一个古朝阳。”
他指了指上联:“声过竹林,风在说话。风洗语——洗是洗涤,也是顿悟。风过竹林,竹叶沙沙,像在诉说,又像在沉默。听到的人,是听到了声音,还是听到了寂静?”
他又指了指下联:“殿齐天地,古朝阳。殿与天地同古,一起经历岁月沧桑。朝是面对,也是新生。朝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可这‘古’字又告诉你,这新生之中,藏着亘古。”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上联写幽静雅致,下联写庄严肃穆。一个在竹林中倾听风雨,一个在天地间感受岁月。这是什么?这是悟道。”
“静与动,既可以互生,亦是共存。为人既要有独处的清欢,又要有兼济天下的担当。”
他最后又看了那副对联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过’字,是错过,也是过错。有人觉得风过竹林是相互错过,有人觉得风折枝叶是一种过错。可风过了就过了,竹林还在,声音还在听者的心里。”
(六)
话音未落,天忽然变了。
屋顶上的雾气猛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片澄澈的天空。那天空不是阴间常见的灰蒙蒙,而是湛蓝湛蓝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一道光从天空正中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对联坊的院子里。
那光不刺眼,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像一扇门的轮廓。
“灵台!”有人惊呼,“灵台出现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涌到窗边、门口,仰头望着那道光。
光柱中间,那扇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门上没有纹饰,只有两个字,发着淡淡的光——
生门。
“生门开了!有人要悟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异象是因谁而起。出句的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对句的人也愣着,不知所以。
灰袍人站在黑板前,望着那道光,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学子,深深作了一揖。
“诸位,告辞了。”
众人都愣住了。
“是您?”
“您要投胎了?”
灰袍人点点头,目光平静。
“这副对联,出句的人写的是‘声过竹林风洗语’,对句的人写的是‘殿齐天地古朝阳’。可写出句子的人未必悟道,悟道之人也未必一定是作者。”
他看了一眼那副对联,又看了一眼风洗语和古朝阳。
“道在这里,不在谁写的。谁看见了,便是谁的。”
(七)
光柱越来越亮,那扇门缓缓打开。
门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灰袍人迈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忘了说名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叫沈默。沉默的沈,沉默的默。”
众人一愣。
沈默——沉默。
他在对联坊坐了那么久,不说话,不争辩,默默地写,默默地听。他的名字,就是他的样子。
“沈默——沉默……”有人喃喃。
“声过竹林风洗语,殿齐天地古朝阳……这副联里没有他的名字,可悟道的却是他……”
沈默笑了笑,转身走进那道光里。
光柱猛地一盛,然后缓缓收拢。那扇门合上了,天空重新被雾气吞没,一切恢复了原样。
只有院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像太阳晒过的石头。
(八)
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洗语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他就这么走了?”
古朝阳望着沈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对,”他终于开口,“写出句子的人未必悟道,悟道之人未必是作者。”
李墨站在一旁,忽然问:“那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能悟道?”
没有人回答。
雾气缓缓涌上来,把对联坊的屋顶、门窗、台阶都淹没了。远处,忘川河的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风洗语忽然叹了口气。
“我觉得吧,”他说,“悟道这事儿,急也没用。该悟的时候自然就悟了。就像我那回去财主家借光,要不是凿了那个洞,也不会被打死;要不是被打死,也不会来这儿;要不是来这儿,也不会学对联;要不是学对联,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田甜问。
风洗语想了想,咧嘴笑了。
“也不会认识你们啊。”
田甜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古朝阳笑了笑,拍拍风洗语的肩。
“走吧,回去练练。说不定明天就悟了。”
四人转过身,并肩走进雾气里。
身后,黑板上那两行字还在,墨迹未干。
声过竹林风洗语
殿齐天地古朝阳
雾气慢慢涌上来,把字迹一点一点地吞没。
可那两行字,像是刻在了空气里,怎么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