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生的斩龙决》门外秋

6、陈龙生出生

　　王婶：“烧水，多烧热水！你是木头桩子啊，戳那儿干啥？烧水去！再去找干净的布，越多越好！”
　　我爸：“哎，好好好——”
　　那天晚上，我妈正在生我。
　　她的预产期本来是八月初，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天晚上的地震惊到了，提前了十多天发动。村里没有接生婆——唯一的一个接生婆去年死了，镇上倒是有卫生院，但半夜三更的，路又不好走，我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差自己撸袖子上阵了。
　　最后是隔壁的王婶过来帮忙的。王婶生过五个孩子，虽然算不上专业，但好歹比我爸强——我爸连脐带和鞋带哪个该剪哪个该系都分不清。
　　我爸手忙脚乱地去烧水，刚把水烧上，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推开门一看，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涌到了院门口。
　　人群：“陈守业！你出来！”
　　人群：“你爹惹的祸，你得给个说法！”
　　人群：“挖开！把宅子挖开！”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刚刷了腻子似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我妈在里面疼得直叫唤，那动静比杀年猪还惨烈。王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中气十足：
　　王婶：“使劲，再使劲，快了快了——你喊什么喊，留着力气生孩子！”
　　我爸站在门口，声音都在打颤：
　　我爸：“各位叔伯兄弟，我媳妇正在生孩子，求你们——”
　　人群：“生孩子？”（有人喊了一嗓子）“你陈家的种就是那条蛟蛇投的胎！他出来了，我们都得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所有人的心里。人群一下子躁动了起来，有人开始推搡院门，有人已经举起了锄头——那架势不像来讨说法的，倒像是来拆房子的。
　　人群：“挖！现在就挖！”
　　院门被推开了。人群涌进来，朝祖宅的方向冲去。
　　我爸拦不住。他一个人，一双手，一张嘴，怎么可能拦得住几十个红了眼的村民？他被推到了一边，胳膊上不知道被谁的锄头柄磕了一下，疼得他直吸冷气——后来那块淤青半个月都没消，我妈说活该，连自己媳妇生孩子都护不住，磕一下都是轻的。
　　人群围住了祖宅。那间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像房子，倒像一座坟。
　　赵大壮：（第一个举起锄头）“挖！”
　　锄头落下去，刨开了一层土。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其他人也加入了进来，锄头和铁锹此起彼伏，泥土飞溅，场面热闹得跟生产队集体干活似的。
　　我爸站在人群外面，浑身发抖。他想阻止，但他知道阻止不了。他看了看里屋——我妈还在里面叫，声音都哑了——又看了看正在被挖掘的祖宅，最后闭上了眼睛。
　　他选择了听天由命。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候他就是个怂包，两边都顾不住，只好闭眼当鸵鸟。
　　挖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挖了将近两米深——这个深度，够埋一个成年人了——锄头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那声音听起来，像是骨头。
　　赵大壮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借着火把的光，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一具骨架。
　　巨大的骨架。
　　它蜷缩在祖宅下面的一个深坑里，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不，不是蛇——比蛇大得多，大得离谱。光是头骨就有脸盆那么大，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排列着，每一节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肋骨像一把把弯刀，从脊椎向两侧伸展开来，有些肋骨已经断了，散落在泥土里。
　　整具骨架呈暗黄色，像是被埋在土里很多年了，但奇怪的是，骨头上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光泽，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或者用村里老人的话说，“这东西还活着呢，只是没肉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火把的光映在骨架上，明晃晃的，像鬼火。
　　有人颤声问：“这……这就是那条蛟蛇？”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赵大壮胆子最大，他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地朝深坑里探了一步。泥土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截，跟踩在发面饼上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骨架前面，低头往里面看。
　　在骨架的正前方——也就是蛇头对着的位置——有一个黄布包裹。包裹不大，大概有一个鞋盒那么大，被一层又一层的黄布裹着，外面还缠着一圈红绳，看着跟粽子似的，就是包得比粽子讲究。
　　赵大壮伸手把包裹拿了出来。黄布已经被泥土浸透了，变得又脏又破，但红绳还是完好的。
　　我爸：（伸出手）“给我。”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把包裹递给了他。
　　我爸接过包裹，扯断了红绳，一层一层地揭开黄布。黄布一共有七层，每一层上都画着不同的符——这些符我爸认得，是爷爷教过的，有的是镇煞的，有的是封气的，有的是引雷的。用我爸的话说，这一层一层的，跟套娃似的，包得越严实，说明里面的东西越麻烦。
　　最后一层黄布揭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有两样。
　　第一样是一块牌位。牌位不大，大概一巴掌宽，一尺来长，是上好的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字。我爸把牌位凑到火把下面，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我爸：“陈平，字龙生，二〇〇年七月十七生，享寿二十岁。”
　　我爸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牌位摔了。
　　陈平。陈龙生。
　　这是我爷爷给我起的名字。我妈怀的是个男孩，名字早就起好了——陈平，字龙生。可这个名字怎么会刻在牌位上？而且这个牌位看起来不像是新做的，木头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像是做好了放在那儿等了很多年。
　　更让他心惊的是牌位上的生卒年月。
　　二〇〇年七月十七生，享寿二十岁。
　　今天就是七月十七。我就是在今天出生的。
　　享寿二十岁——这意味着，这个叫陈龙生的孩子，只能活到二十岁。
　　我爸的脑子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第二样是一本古书。书不大，大概有上百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有些残缺，翻的时候得小心，不然能碎成渣。封面上有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笔力遒劲，但字形古拙，不像是现代人的字。
　　我爸不认得那三个字。
　　但他认得那三个字下面的一个小字——那是一个“陈”字。是他爷爷的笔迹。他爷爷的字他认得，小时候没少因为字写得丑挨骂，爷爷每次教训他都要拿自己的字当范本。
　　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地震是上下颠，左右晃，地动山摇。而这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了过来，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深坑里的那具蛇骨开始发出“咔咔”的声音。骨头在动——不是被震动的，而是自己在动。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开始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像是那条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蛟蛇又重新活了过来，活动了一下睡僵了的筋骨。
　　赵大壮：（从深坑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
　　所有人都慌了。锄头和铁锹被扔了一地，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往外涌，有人摔了跟头爬起来继续跑，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我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牌位和古书，看着深坑里的蛇骨慢慢地舒展开来。蛇骨的头骨抬了起来，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有人拽了他一把：“走！快走！”
　　他们刚退出院门，身后的祖宅就发出了最后一声呻吟——那间已经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剩下的部分也轰然倒塌了。椽子、檩子、瓦片、土坯，全都砸进了那个深坑里，激起漫天的灰尘。那动静，跟放了个大炮仗似的。
　　灰尘腾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虚影从废墟中冲天而起。
　　那是一条龙的形状。
　　它有角，有须，有四只爪子，身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从废墟中冲出来，直冲云霄，在天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朝东方的天际飞去，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了一个光点，消失在了天际线上。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但所有人都觉得过了很久。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有人张着嘴，锄头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蹲在地上，鞋跑丢了也忘了找。
　　就在这个时候，里屋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我出生了。
　　王婶从里屋跑出来，脸上带着笑，手上还沾着血：
　　王婶：“生了！是个小子！七斤六两，壮实得很！比他爹小时候好看多了！”
　　没有人笑。
　　所有人都看着我家的废墟，看着那道虚影消失的方向，然后看着里屋的灯光。灯光昏黄，照着刚出生的我，照着浑身是汗的我妈，照着王婶那张还带着笑的脸。
　　有人低声说：“七月十七。”
　　另一人接道：“牌位上写的，七月十七生，享寿二十岁。”
　　有人小声嘀咕：“他是那条蛟蛇投的胎。”
　　又有人说：“陈家把那条蛟蛇压了三年，现在它投胎到陈家了。”
　　一个年纪大的叹了口气：“陈三爷用自己填了那个窟窿，可那东西还是出来了——它投胎到他孙子身上了。”
　　最后有人总结：“享寿二十岁……这是陈家欠它的，要拿一条命来还。”
　　这些窃窃私语，像是虫子一样钻进了我爸的耳朵里。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牌位和古书，听着里屋我嘹亮的哭声——那哭声大得跟小喇叭似的，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后来跟我妈说，那时候他想的不是牌位上的字，不是蛟蛇投胎的事，而是：这孩子哭得这么大声，肯定饿了吧，可是家里连口米汤都没有，他妈又没奶水，这可咋整。
　　我妈说他是榆木脑袋。
　　我爸说，榆木脑袋好啊，不想那些有的没的，该吃吃该喝喝，人活着就图个实在。
　　但那天晚上，他的榆木脑袋里，还是记住了牌位上的那行字：享寿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