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前准干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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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诞生的日子，在联邦是一组数据。
实验体的出生日期会被记录在档案里，精确到分钟，后面跟着编号、批次、基因来源。
早春的见过自己的档案，四月一日，代号“希望”，备注栏写着“未完成品”。
没人给他过过生日，他也没给别人过过。
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就像一块形状陌生的积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早春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打算送什么。】系统问。
“手记。”
【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我知道。”
系统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断“把原本属于对方的东西还回去”算不算送礼。
早春没等它判断完，自顾自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相对干净的白色制服换上。
手记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时，封面的皮革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边缘的磨损处露出底下的纸板。
早春用一块素色的布把它包好，四角折得整整齐齐，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截麻绳扎了个结。
成品歪歪扭扭的，像超市里被人挑剩下的廉价包装。
他抱着布包出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还没切换成日间模式，昏黄的光一节一节地亮过去。
早春绕过主楼梯，从货梯下到地下层。
那扇灰色铁门前他站了片刻，地下室的空气比楼上凉，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光的潮气。
“进来。”魏尔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早春推开门，只见魏尔伦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今日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金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
早春走进去，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挨着那杯还没人动过的茶。
“生日快乐。”他说。
魏尔伦的目光从早春脸上移到那个布包上，停了大概两秒。他放下书，拿起布包，拆开麻绳时手指有些颤抖，素色的布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深棕色的皮革封面。
他的手指停在封面上，却克制地没有翻开。
“你从哪里找到的。”魏尔伦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太宰干部转交的。”早春如实说，“中原先生让他给我的。”
魏尔伦翻开手记的第一页。台灯光线落在泛黄的纸张上，那行出生日期被光一照，墨迹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
然后他合上手记，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早春。“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早春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的意思。
“不了。”他说，“还有很多文书没处理完。”
他没说谎。太宰治今天出了外勤，任务报告还没写，加上下周的预算审批和人事科催了两次的绩效考核表，加班是必然的。
但这也不是全部理由，剩下那部分他说不出。
魏尔伦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
早春以为对方会像上次一样轻描淡写地放他走，于是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小春。”
早春回过头。
魏尔伦还是坐在沙发上，手记搁在膝头，一只手轻轻按在封面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似乎是一层水光，那层水光极薄极轻，像玻璃杯内壁上凝的一层水汽，还没聚成滴，只是潮潮地覆在虹膜表面。
“你来自哪里。”魏尔伦问。
早春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联邦。”他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在魏尔伦身上看见了什么？孤独，那是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察觉到的。
绝望，魏尔伦的绝望是一种沉积了很久的灰，铺在地下室的每个角落、书架的每本书脊上，以及那盏台灯永远照不到的阴影里。
还有——思念，那个东西早春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但魏尔伦看那本手记的方式，像在看一个回不来的人。
早春把手从楼梯扶手上收回来，继续往上走。身后地下室的安静被防火门关在另一边。
回到办公室时太宰治还没回来。
早春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待处理文件的列表弹出来占了大半个屏幕。
他他把列表最小化，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敲下任何字。
手记是太宰治给的，太宰治说是中原中也让转交的。手记的主人是兰波，但兰波是谁？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在太宰治手里？为什么魏尔伦看到手记会是那种反应？
【你想查他。】系统说。
“嗯。”
【用辅佐官权限。内部档案系统里应该有。】
早春调出Port Mafia内部档案系统的登录界面，输入辅佐官账号和系统帮他记的密码。
搜索栏里他先敲了“兰波”两个字，系统弹出零条匹配结果。
【兰堂。】
系统弹出三条匹配结果，都是加密档案，辅佐官权限可以查阅。
第一条是任务记录，时间跨度从八年前到四年前，大部分是外勤歼灭和异能事务处理，枯燥的公文格式，没什么特别。
第二条是死亡报告，标注日期、死因、处置方式。第三条是遗物清单。
早春逐条点开。
兰波，又名兰堂，Port Mafia前准干部。入职时间不明，出身地不明，家庭构成不明。
死亡原因一栏写着“组织叛徒，已处决”，后面跟了一行补充说明——因不可抗力因素被判断为叛徒，尸体于港口区示众一周。
示众地点是港口三号仓库外的空地，照片拍得不太清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被钉在木架上。
遗物清单很短。
一份手记，已由太宰治接管。一名关联者，编号对应魏尔伦，备注栏写着“监禁中”。还有一顶帽子，已由中原中也接收。
一个人存在过的全部痕迹，用三行字、三件遗物就概括完了。
手记在魏尔伦手里，魏尔伦在地下室里，帽子在中原中也头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可以拿来当作“证明”。
早春关掉档案系统，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全亮了，他在窗边站了几分钟，然后做了个决定。
公共墓地在横滨市郊，从Port Mafia大楼坐电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早春在电车站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水，拿在手里一路转。
电车上人很少，墓地的站名广播响起时，他站起来，把那瓶没开封的水塞进外套口袋。
公共墓地的入口是两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早春推开虚虚掩的门走进去，碎石铺的小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片墓地不算大，大概几十座墓碑，排列得很松散，有些碑前供着新鲜的花和线香，有些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碑面上长了青苔，石缝里钻出杂草。
兰波的墓在最角落，靠着一段矮矮的石墙。早春几乎是一眼就找到了它——
别的墓碑前多多少少都有点什么东西，枯萎的花也好，空掉的饮料瓶也好。
这座碑前什么都没有。碑石是普通的灰色花岗岩，打磨得很粗糙，碑面只刻了一行字：兰波，生卒年不详。
连个像样的墓志铭都没有。遗体已在示众一周后由组织统一处理，骨灰都没有保留。
早春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拨开碑脚周围长出来的几棵杂草。
草根扎得很深，泥土干硬，他拔了几下才拔出来，指尖沾了碎土。
他把杂草拢成一堆放在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拧开，往碑面上淋了一些。
水沿着花岗岩的纹理流下来，冲掉了一层薄灰，露出底下石头本来的颜色。
他又用袖子把碑面擦了一遍，擦到那行字被水浸透之后颜色变深。
做完这些，早春才站起来，站在墓碑前面，低着头看着那块粗糙的石碑。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白发吹乱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找一件能证明兰波存在过的东西，用来送给魏尔伦。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碑是空的，骨灰没有，遗物只有三件，每一件都已经在别人手里。
他找不到任何东西。
早春闭上眼睛。风从石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杂草和干燥泥土的气味。头顶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近及远。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存在，像烛火刚熄灭之后空气中残存的最后一缕焦味。
不是活的，但也没有完全消失。
早春睁开眼睛，这才看见墓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深色的卷发垂在肩侧，面容模糊，轮廓像被一层极薄的水雾隔住了。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大衣，衣摆很长，几乎拖到地面。整个人没有任何颜色，像一张曝光不足的黑白照片，边缘在空气里微微溶解。
男人站在墓碑旁边，没有看墓碑，在看早春。那双眼睛在模糊的面容里格外清晰，是一种很淡的绿色，并不锐利，带着一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平静。
早春站在原地，他没见过这个物种。既不是活人，也不是完全消亡的东西，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某个中间状态，像被遗忘了一半的回忆。
男人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弯起嘴角，很快，男人又低下头，手指微微抬起，指尖停在碑面上一寸的位置，随后悬在半空。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早春，嘴唇动了动。
声音没有传过来，但那个嘴型，似乎是在说谢谢，又或者是再见。
这两个词在日语里的嘴型很像，早春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男人却消失了。
早春站在原地，看着墓碑前面那片空荡荡的空气，他弯腰把那几棵杂草和空瓶子捡起来走到墓地入口的垃圾桶扔掉，又折回来站在墓碑前。
“……您希望我告诉他吗。”早春说。
没有人回答。墓碑上的水痕已经快干了，只剩几道颜色略深的印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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