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横滨随便救人》我与今

14、第 14 章 三花猫

　　【14】

　　早春从便利店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里装着打折的面包，另一个袋子里是几盒消炎药，药店的店员说这批药快过期了，半价处理。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在路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早春每天都能捡到钱，有时多有时少。他走到棚屋区，拐进狭窄的巷道。走到芥川兄妹的棚屋前，早春敲了敲门。

　　门开了，芥川银站在门口。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头发有些乱。看见早春，她侧身让开。

　　“早春先生。”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早春把袋子递过去。“面包，药。”

　　芥川银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

　　“放着备用吧。”早春说，“敦呢？”

　　芥川银回头看了看棚屋深处。里面传来咳嗽声，闷闷的，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在角落里坐着，一直没说话。”

　　早春点点头，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他听见棚屋里的动静，还有猫叫。

　　那只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现在住在芥川兄妹这里，偶尔会跑出去，但总会回来。

　　“他吃了吗？”早春问。

　　芥川银摇摇头。“早上喝了点水，面包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早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离开，穿过棚屋区，走上主街。路过一家福利院时，他停了一下。

　　福利院的门关着，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暂停接收”。字是手写的，黑色墨水，有点潦草。

　　早春上次来的时候，院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说真的没位置了，床位都满了，挤都挤不下。

　　早春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福利院这条路走不通，孩子们也不愿意去。健一说过，那种地方规矩多，吃不饱，还要被人管着，不如在外面自由。

　　自由，早春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在这里，自由好像就是饿着肚子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就是住在漏雨的棚屋里，就是生病了没药吃。

　　但他尊重孩子们的选择。他们说不去，他就不勉强。

　　走到下一个街区，早春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她身上穿着破旧的和服，补丁摞补丁，脚上的木屐裂了缝。早春走过去，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面包，放在她脚边。

　　老妇人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早春，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早春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撕包装袋的声音。

　　他继续走，路过一个公园时，看见几个孩子正在追打。

　　最大的那个孩子手里拿着根木棍，追着一个小个子打，木棍挥得呼呼响。小个子边跑边哭，脸上有泪痕。

　　早春走过去，挡在小个子面前。拿木棍的孩子停下来，瞪着他。

　　“让开。”孩子大声说。

　　早春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作。

　　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脚步很重。其他孩子也跟着散了，留下小个子站在原地，还在抽噎。

　　早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小个子。小个子愣了一下，接过面包，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他小声说。

　　早春点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出公园，回到主街上。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绿灯亮了，他走过去，走到马路中央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枪声。

　　早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巷子很窄，深处黑乎乎的，看不清。又有几声枪响，然后是人跑动的脚步声，杂乱又急促。

　　一个女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大概七八岁，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脏兮兮的。她跑得很快，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早春伸手扶住她，女孩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惊恐。

　　“跑……”女孩喘着气说，“他们在打架……”

　　早春把她拉到身后，挡在她和巷子之间。巷子里又冲出几个人，穿着灰西装，手里拿着枪。他们看见早春，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枪。

　　那几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互相看了看，最后放下枪，转身跑回巷子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女孩从早春身后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松了口气，身体软下来。早春扶住她，等她站稳，然后松开手。

　　“谢谢。”女孩小声说，声音还在发抖。

　　早春摇摇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塞给她。“回家吧。”

　　女孩接过面包，抱在怀里，她点点头，然后转身跑开。

　　早春看着她跑远，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一转身，他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橘色头发，中等个子，穿着黑西装，外面套着黑色风衣。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似乎是在辨认，但又很犹豫。

　　早春不理解那种眼神，他不喜欢。

　　少年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早春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走，脚步加快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地面湿漉漉的。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像是在喊“等等”，但他跑了起来，白色制服的下摆在身后扬起。

　　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早春回头看了看，没人跟上来。他松了口气，放慢脚步，手指摸了摸内袋。

　　内袋里的钱还在，厚厚一摞。他攒了快一个星期，每天捡一点，攒一点，现在差不多够了。

　　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带芥川龙之介去医院。

　　刚刚那个橘发少年穿着黑西装，那么大概率就是Port Mafia的人了。

　　早春见过很多穿黑西装的人，他们看他的目光或是警惕或是贪婪，但这个橘发少年的眼神不太一样。

　　早春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不舒服，像被什么粘稠的东西盯上了。

　　那种眼神让他想起太宰治，但又不完全像。太宰治的眼神是空的，深不见底。

　　这个橘发少年的眼神里有东西，具体是什么，早春看不懂。

　　说到太宰治，早春又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见太宰治了。

　　通缉令还贴在电线杆上，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但太宰治本人好像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也许是因为早春现在有了别的事要做，要照顾孩子，要攒钱，要带人看病。

　　太宰治的重量在减轻，像从肩上卸下了一块石头。

　　早春不觉得这是坏事，他本来就不知道该拿太宰治怎么办。

　　早春沿着街道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进去买了点东西。一根火腿肠，一盒牛奶，还有一包猫粮。结账时，店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早春没太在意，径直拎着东西出来，继续往回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亮起路灯，昏黄昏黄的。他走到棚屋区，穿过狭窄的巷道，回到工厂区。厂房里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

　　早春在门口的石板上坐下，把买的东西放在旁边。他拆开火腿肠的包装，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几分钟后，三花猫从阴影里走出来。它走得很慢，步子轻盈，尾巴竖得高高的。看见地上的火腿肠，它凑过去，鼻子动了动，然后小口小口吃起来。

　　早春看着它吃，等它吃完，又打开猫粮，倒了一点在手上。猫凑过来，舌头卷走猫粮，嚼得很快。

　　“你要跟我走吗？”早春问。

　　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叫了一声，短促又清脆。

　　早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抱起猫，猫很瘦，骨头很硌手，但它很乖，蜷在他臂弯里，尾巴搭在他胳膊上。

　　早春抱着猫走进厂房，把门关上。门很旧，合页生锈了，关不严，只能留着一条缝。

　　他把猫放在墙角，猫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早春躺下来，枕着胳膊，闭上眼睛。

　　早春听着猫的呼噜声，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联邦那白色的实验室，冰冷的仪器，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们围着他，记录数据，调整参数。

　　“希望。”有人喊他的代号，“今天测试能力上限。”

　　早春点头，走到测试场中央。他抬起手，开始分解自己。

　　身体化成一粒粒微小的粒子，成千上百个“早春分子”在空中飘浮，旋转，然后汇聚，重组。

　　每一次分解重组都会消耗能量，他清醒地感觉到生命力从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

　　测试结束后，他瘫在地上，喘着气。研究员走过来，记录着使用后的数据。

　　“能力上限又提升了啊。”其中一个说，“但身体负荷也在增加。照这个趋势，希望撑不过二十次完全分解。”

　　“够了。”另一个说，“二十次足够完成计划。”

　　早春静静地躺在地上听他们讨论自己，他看着光秃秃的白色天花板，脑袋一片放空。

　　猫叫把他吵醒了。

　　早春睁开眼，外面天还黑着，墙角的三花猫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袖子，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他坐起来，摸了摸猫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

　　早春等天完全亮了，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猫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高高的。早春走到墙角，检查食物储备，他又数了数内袋里的钱，一张一张，确认数目。

　　够了，今天就能带芥川龙之介去医院。

　　他抱起猫，走出厂房。猫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早春穿过棚屋区，走到芥川兄妹的棚屋前。他敲了敲门，芥川银看见早春怀里的猫时愣了一下。

　　早春说：“今天去医院。”

　　芥川银闻言回头看了看棚屋里。里面传来咳嗽声，几秒后，芥川龙之介走出来。

　　他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黑色的中长发有些乱，发尾的白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扎眼。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色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

　　早春把猫递给芥川银。“你留着。”

　　芥川银接过猫，抱在怀里，猫蹭了蹭她的下巴。她抬头看着早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早春转身带路，三人穿过棚屋区，走上街道。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早春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芥川银紧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猫，猫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芥川龙之介落在后面几步，偶尔会咳嗽一声，声音压抑，用手捂住嘴。

　　走了两条街，早春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医院不大，三层楼，白色的外墙有些发黄，窗户玻璃擦得很干净。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医院的名字，还有营业时间。

　　早春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病人坐在长椅上等着。挂号窗口前排着队，队伍不长，大概五六个人。他走到队伍末尾，站着等。

　　芥川银抱着猫跟过来，站在他身边。芥川龙之介站在后面，靠着墙，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队伍慢慢往前挪。早春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到窗口，交钱，拿单子，然后离开。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窗口前简单说了说情况，就从内袋掏出钱放在台面上。

　　纸币叠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窗口里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芥川兄妹，然后开始数钱。

　　数完钱后，她抽出一部分，把剩下的推回来，然后递出一张单子。“三楼，呼吸内科。等叫号。”

　　早春接过单子和剩下的钱，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芥川银抱着猫跟上来，芥川龙之介走在最后。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有些磨损，边缘露出里面的钢筋。早春走上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着指示牌，箭头指向各个科室。

　　呼吸内科在走廊尽头。早春走过去，门口有几张长椅，坐着几个病人。他把单子交给护士站的护士，护士看了一眼，指了指长椅。

　　“等着叫号。”

　　早春在长椅上坐下。芥川银抱着猫坐在他旁边，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地上，舔爪子。芥川龙之介靠着墙，低着头，偶尔咳嗽一声。

　　挂在墙上的钟表上的指针走得很慢，一格一格，滴答滴答。

　　等了大概半小时，护士叫到芥川龙之介的名字。早春站起来，芥川银也站起来，抱起猫。芥川龙之介直起身，走到诊室门口，推门进去。

　　早春和芥川银在外面等着。

　　诊室的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猫在芥川银怀里动了动，叫了一声，声音很小。芥川银摸了摸它的头，猫立刻安静下来，趴在她腿上。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芥川龙之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亮了一点。

　　“怎么样？哥哥。”芥川银问，语气有些焦急。

　　“开药了。”芥川龙之介说，“要做检查，但今天做不了，得预约。”

　　早春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列着几种药名，还有检查项目。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看到后面的价格数字，很长一串。

　　“钱够吗？”芥川银小声问。

　　早春数了数剩下的钱，又看看单子上的价格，点点头。

　　“够。”

　　三人下楼，回到一楼药房窗口。早春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的药剂师看了一眼，开始配药。过了一会儿，几个药盒和药瓶推出来，还有一张缴费单。

　　早春付了钱，接装着药盒和药瓶的塑料袋。

　　走出医院时，阳光刚好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早春身上。

　　回到棚屋区后，早春把药递过去，嘱咐道：“按时吃。”

　　芥川银接过药袋，抱在怀里，又朝早春鞠了一躬，“谢谢您，早春先生。”

　　芥川龙之介站在旁边，看着早春，也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早春先生，猫……我会好好养的。”

　　早春在芥川兄妹鞠躬时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听见芥川银的话，他摸了摸口袋，钱花光了，内袋空空的。

　　但他不觉得亏。芥川龙之介有药了，能治病。猫也有了家，不用再跟着他到处跑。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早春看见那只三花猫蹲在路边，正舔着爪子。看见他过来，猫抬起头，叫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跟上来，贴着他脚边蹭。

　　早春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不是在银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