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飞一游》绵川爱

3、剧本围读会 这里，你读

　　围读会开始了。

　　老周让大家从第一场开始，轮流读台词。前面几场还算顺利，副导演读旁白，摄影师读配角，陈姐客串了一个丫鬟。虽然有人读得生硬，有人读得平淡，但至少都顺下来了。

　　然后到了沈澜的戏。

　　余一游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顾先生，这杯酒敬你——”

　　他停住了。

　　“敬”字后面的台词他读不出来。不是不认识字，是那几个字连在一起，他的舌头就打结了。

　　剧本上写着“敬你此番不弃，来日方长”，但“此番不弃”四个字对他来说太难了。他昨天晚上练了很多遍，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的嘴巴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他又试了一次。

　　“敬你此番……此番不……”

　　还是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有人在看他，但他不敢抬头看。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

　　“不好意思，”他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再试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剧本上的拼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敬你此番不弃，来日……来日方长。”

　　读出来了。但磕磕巴巴的，像一个小学生在朗读课文。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可怕。

　　余一游低着头，手指攥着剧本的边缘，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紧张的潮红。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知道自己读得不好，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差。他准备了那么久，查了那么多拼音，练了那么多遍，结果还是这样。

　　“下一个，”老周的声音响起来，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是继续，“顾清漪的台词。”

　　余一游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更沉了。他知道老周是在给他台阶下，但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更失败了。

　　邬雁飞开口了。

　　她没有剧本，但她一个字都没有漏，一个字都没有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没有在“读”台词，她是在“说”台词。顾清漪的无奈、倔强、不甘，全都藏在那句轻飘飘的话里。

　　“叔父要我嫁人，我便嫁人。叔父要我认命，我便认命。可我偏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安静。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顾清漪——那个被困在笼子里、却不肯低头的女人。

　　余一游抬起头，看着她。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演技”。不是表情，不是动作，是声音里藏着的东西，她只用声音就演活了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剧本上那些注音，突然觉得自己和“演员”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比他从地球到月亮还远。

　　围读会继续。轮到余一游的时候，他又卡壳了。这次是一个更长的句子，里面有好几个生僻字。他昨天晚上查过，但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有人在叹气，很轻，但他听到了。

　　“你这里读错了。”

　　一个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

　　余一游转过头。邬雁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她低头看着他桌上的剧本，手指点在他卡住的那一行。

　　“这个字念‘觞’，商汤的“觞”。不是‘扬’。”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笑或者不耐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句台词是沈澜在酒桌上说的，他从小在这种环境长大，这些话他说了几万遍，应该是很顺的。但你读的时候太用力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听起来不像在说话，像在考试。”

　　余一游愣住了。她不仅知道怎么读，还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读。

　　“你跟我念，”她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觞。”

　　“觞。”他跟着念。

　　“流觞曲水。”
　　“流觞曲水。”

　　“敬你此番不弃，来日方长。”
　　“敬你此番不弃，来日方长。”

　　她念一遍，他跟着念一遍。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水一样。他跟着她念的时候，舌头突然就不打结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滑出来，顺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再来一遍，”她说，“慢一点。沈澜不着急，你也不着急。”

　　“敬你此番不弃，来日方长。”

　　这一次，他读对了。每一个字都对了。

　　邬雁飞点了点头，没有说“很好”或者“有进步”，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余一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因为她的台词好，那太肤浅。

　　是因为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潮湿的、雨水混着咖啡的气味。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凉意。

　　她的衣服依然湿着。她明明连自己都顾不上，却走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让他觉得这个冰冷的、所有人都在看笑话的会议室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围读会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余一游又卡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邬雁飞帮他纠正。有时候是一个字的发音，有时候是一句话的节奏，有时候她会直接念一遍给他听。

　　她教他的时候，和刚才一样，声音很轻，很耐心，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认字。没有不耐烦，没有高高在上，只是单纯地在帮他。

　　其他人偶尔会看他们一眼，但没有人说什么。只是偶尔点点头或在剧本上记几笔。

　　最后一场戏念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老周合上剧本，环顾了一圈：“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开机，大家回去准备。”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聊天，有人拿着咖啡杯往外走。余一游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的剧本上又多了一些新的标记——刚才邬雁飞教他的那些字，他又重新注了一遍音。

　　邬雁飞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拎起她的帆布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余一游身上。

　　“对了，”她说，“谢谢你的咖啡。”

　　余一游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咖啡杯，又看向他：“美式，加一份糖。你放在我位置旁边的那杯。是你买的吧？”

　　余一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她会注意到。所有人都拿了咖啡，没有人问是谁买的，没有人说谢谢，只有她。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但她却第一个注意到了咖啡。

　　“很好喝。”她说。

　　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余一游坐在原地，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只是说了一句“很好喝”。但这句话落在他心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又想起她刚才站在他旁边教他念台词的样子，她的声音，她身上的雨水气味，她湿了的头发。她那么狼狈，却又那么认真。她那么疲惫，却又那么耐心。她是第一个对他说“谢谢”的人。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真的看见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剧本，紧紧抿住嘴唇，怕被人看到他努力压制的笑。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老周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走之前看了余一游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余一游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他慢慢地收拾东西，把剧本放进背包，把桌上的咖啡杯收进垃圾桶。他擦桌子的时候，在邬雁飞坐过的位置旁边，看到了一把伞。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靠在墙角，伞尖还在滴水，她忘了拿。

　　他拿起那把伞，伞柄还是湿的，有一点点凉。他把它靠在自己座位旁边，打算下次还给她。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有一点点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不太亮，但足够让人看清路。

　　他背着包，拿着那把伞，走在走廊里。那把伞有点沉，但他觉得刚刚好。

　　他拿出手机，打开剧组群聊的对话框。翻来翻去，不确定哪一个才是邬雁飞的账号。

　　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关于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看着那把伞，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想知道了，那些关于她的事。

　　下周。下周他就能再见到她了。

　　他要把伞还给她。然后他还要告诉她——谢谢。不是谢谢咖啡，是谢谢今天。谢谢她走过来，谢谢她教他，谢谢她是唯一一个看见他的人。

　　他走出大楼，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点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烂了。

　　城市的另一端。

　　邬雁飞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准备去接女儿。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空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伞忘在会议室了。

　　她想了想，没有掉头回去拿。算了吧，下次再说。

　　她挂挡，驶出停车场。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车灯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

　　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的那个男孩。余一游。一米九的个子，缩在角落里，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型犬。

　　他给每个人都买了咖啡，却没有一个人说谢谢。他准备了那么久，剧本上写满了拼音，却还是读得磕磕巴巴。他被所有人注视，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她想起了他跟着她念台词的声音。

　　“敬你此番不弃，来日方长。”

　　他念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那种认真，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有被世界忘记，还在《粉色大门》里奔跑。

　　她握着方向盘，从心底生出一个笑。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