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飞一游》绵川爱

1、没有人要的剧本 要么特别成

　　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呛人。

　　老周把第五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刚碰到第六根的烟盒，对面就传来一声冷笑。

　　“还抽？”制作人陈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朝上，聊天记录密密麻麻，“你抽多少根也没用。十六个。我帮你数过了，整整十六个。全拒了。”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还是把那根烟抽出来了。

　　“你看看人家怎么说的！”

　　陈姐把手机推过来，手指戳着屏幕，“这个说‘档期冲突’——档期冲突你信吗？她连戏都没得拍，哪来的档期冲突？这个更直接，‘角色不适合’。还有这个，经纪人亲口跟我讲的，‘我们家艺人不可能给一个爱豆抬轿，跌份’。”

　　她顿了顿，声音尖了几分：“你知道我陪你们跑了多少剧组吗？你知道圈里现在怎么说我吗？‘陈姐现在专接过气项目’，我什么时候轮到过这个？”

　　“跌份”两个字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余一游坐在会议桌的最远端，一米九的个子缩在那张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纸，然后随便缩进哪个缝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子盖住了双眼，低着头看桌面。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投资方代表老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不紧不慢。他敲了三下，停下来，开口了。

　　“老周，我不是为难你。上面已经在讨论了，这个项目，大概率要停。”

　　老周点烟，没说话。

　　“你自己算算，”老赵掰着手指头，“立项到现在，剧本改了七稿，投资方换了三家，男主定了一个没演过戏的爱豆。现在女主找了两个月，一个都找不到。上面投了多少你知道吗？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说‘钱打水漂了’？”

　　“所以呢？”老周吐出一口烟。

　　“所以，”老赵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余一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这周再找不到女主，项目停摆。不是吓你，上面因为这事儿开了三次会了。再没结果，我也保不住。”

　　陈姐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老周，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本子。但你得面对现实。这圈子就是这样，好剧本不如好演员，好演员不如好流量。你这个本子再好，没人演，就是废纸。”

　　老周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剧本，封面上写着《救风尘》三个字。这是他花了两年写出来的东西。古代南风馆，十六岁的花魁和二十八岁的女先生。一个是被卖的孩子，一个是被卖的女人。两个人从各自的泥潭里爬出来，互相拽着对方的手，携手逃了。

　　然后呢？他不知道。

　　就像此刻他不知道这个剧本能不能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陈姐熬不住了，丢出一句话：“老周，这周是最后期限了，找不到女主，咱们只能一拍两散。”

　　说完和老赵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周把烟摁灭，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了。
　　“有一个人。”

　　陈姐看着他：“谁？”

　　老周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邬雁飞。”

　　陈姐皱起了眉头，撇了撇嘴：

　　“邬雁飞？她多久没拍戏了？”

　　“八个月。”

　　“八个月？”老赵也皱眉了，“她上次演的什么？”

　　“一个配角，三场戏。”

　　“口碑呢？”

　　“电影没什么人看。”

　　“那你还提她？”老赵的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老周，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一个八个月没戏拍的人，你让她来给一个爱豆做二番？她愿意？她还能演？”

　　“她不是二番，”老周说，“这个戏没有一番二番。”

　　“你别跟我咬文嚼字，”老赵站起来，“我问你，她行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提？”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但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她是我见过最懂‘被世界忘了’是什么感觉的演员。”

　　陈姐和老赵对视了一眼。

　　“而且，”老周的声音低下来，“如果她也不行，我就认了。这个本子停拍。反正还没投钱，对谁都没有损失。”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老周是认真的，如果邬雁飞不接，他就放弃。

　　就认命。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联系她，反正也没别人了。”

　　老赵看了看手表：“这周。记住，就这周。”

　　他拎起包走了。陈姐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不语的余一游，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老周和余一游。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混血的口音，但中文说得很标准。

　　“周老师……是不是我拖累了这个项目？”，他没有抬头，但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等一个判决。

　　老周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老周说，“是这个世界太烂了。”

　　余一游抬起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周会这么说。

　　“你也回去吧，”老周说，“明天来围读。”

　　余一游点点头，收起手边那本几乎被翻烂的剧本，上面醒目的“救风尘”三个字刺的他心里发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

　　“要不......还是别让我演了吧？”

　　老周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换人？你以为这个项目还有第二个男主？这个机会你好不容易争取到......”

　　余一游没敢听下去，快步走了出去。

　　老周追出去，发现他在走廊里停下来，肩膀在发抖：

　　“周老师，我不想让这个本子因为我死掉。”

　　老周眼珠动了一下，低头苦笑：“那你就给我演好。”

　　余一游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对老周深深鞠了一躬，不发一言的走了。

　　老周一个人回到会议室里。

　　他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找到邬雁飞，犹豫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雁飞，有个本子，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这行字太直白了，太残忍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这等于在说：你不是我的第一选择，而是我的最后选择。

　　但这也是实话，他不想骗她。

　　他按下发送键后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窗外风声大作，眼看就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邬雁飞。
　　他点开。

　　一个字。

　　接。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但嗓子还没打开。

　　“我看到了。”老周说。

　　“嗯。”

　　“看过剧本了？”

　　“看了。”

　　“什么都不问就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嗯。”

　　“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我相信你。而且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不问问男主是谁？”

　　“是谁？”

　　“余一游，是个男团偶像。”

　　“余一游？”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不认识。”

　　老周差点笑出来。十六个女演员拒了这个项目，全网都知道男主是个爱豆，但她不知道，她不看娱乐新闻，不关心娱乐圈，不刷社交媒体。

　　他想起她上次拒绝那个综艺的时候，经纪人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她一句都没回，挂了电话继续看剧本。”

　　“没演过戏，”老周说，“二十二岁。”

　　“哦。”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明天剧本围读，能来吗？”

　　“能。”

　　“好。”

　　老周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余一游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宿舍在男团宿舍楼的最边上，最小的一间。以前这里是个储物间，后来改成了卧室。队友们住在楼上，三室一厅，有阳台，有落地窗。

　　他住在这里，因为这是公司唯一能给他的房间，他没有抱怨过。

　　洗了把脸，余一游对着镜子看着自己：

　　二十二岁，中葡混血，五官很立体，但很挑角度，真讽刺。

　　手机震了。是老周的消息。

　　“女主确定了，邬雁飞，明天剧本围读，你准备一下。”

　　余一游看着这个名字，脑子空白了一秒。

　　谁？

　　他的童年是在练舞房里度过的，青春是在舞台上度过的。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男团、粉丝、舞台、镜头。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邬雁飞最红的那几年，他还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练舞，一天十个小时，跳到膝盖肿了也不敢停。

　　他打开搜索栏，犹豫了一下。

　　打了三个字：邬雁飞。

　　百科弹出来，他往下翻。

　　邬雁飞，中国内地女演员。1988年出生，身高170cm。

　　代表作品：《粉色大门》。
　　个人生活：2016年与导演毕烨结婚，2017年生女，2023年离婚。

　　他退出来，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行字：

　　邬雁飞粉色大门。

　　跳出来一个播放链接，画质不是很好，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

　　开头是一个女孩在校园里跑，白色的裙子，她跑过操场，跑过走廊，跑过一排教室的窗户。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在笑，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

　　余一游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完了整部电影，九十分钟，他没有分神过哪怕一秒。

　　看到最后，女孩站在一扇粉色的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走进去。

　　门关上，电影结束。

　　他关掉视频，沉默了很久。

　　她演得真好。或者说她没有在演那个女孩，她就是那个女孩。阳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是亮的。她笑的时候，你会觉得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但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她，还是那个女孩吗？

　　一个很久没有演戏的人，水平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邬雁飞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份剧本。

　　她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而后打开搜索栏，打了一个名字：余一游。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对娱乐圈的了解，仅限于剧本、角色、表演。其他的，她不在乎。

　　但现在，她需要知道，明天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百科页面加载出来。

　　余一游，中国内地男歌手、舞者，男团成员。2004年出生，身高190cm，中葡混血。

　　她往下翻。看到了他的照片，很年轻，比她小了整整十六岁。五官很深，混血的特征很明显。照片里的他在舞台上，穿着白色的演出服，站在C位，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在笑，很用力的笑。

　　她继续翻，看到了一些论坛的截图：

　　第一条：“空降C位？凭什么？”
　　第二条：“混血脸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纯血好。”
　　第三条：“白纸一张，没任何特点。”
　　第四条：“什么时候退团？”

　　她关掉了页面，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邬雁飞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站在舞台的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人看见他。

　　她知道那种感觉。

　　就像她在颁奖典礼上坐在第三排，提名最佳女主角，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在笑。所有人都在看她，但没有人看见她。

　　她拿起手机，又打开了搜索栏，这一次，她打的是：余一游舞台。

　　跳出来一个视频。

　　是他在男团演唱会上的solo舞台。灯光暗下来，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舞台中央，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开始跳舞。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关掉了，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

　　他的身体里有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他用跳舞在说话，在喊，在哭。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但没有人听见。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她就要见到他了，他会是什么样子？

　　两个“没有人要”的人，坐在一起读剧本，这件事要么特别成功，要么特别失败。

　　没有中间地带。

　　城市的另一头，余一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着《粉色大门》里女主推开门的样子。

　　明天，他也要推开一扇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门后面，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