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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黄随笔]寻伤 黄安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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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桔忘不了温曙塘失忆时刚醒来的时候,他问她是谁。“我是你姐。”那时候,她的眼睛是期待,而他只是半信半疑的点点头。他的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扎眼的伤痕。
黄安桔一时间接受不了,明明她守了他好几夜,昨晚还为召回他魂魄在门口弹了一夜琵琶,边弹边唤他名字。
“你不像,我阿姐不会允许自己灰头土脸。”她只能坐下来,和他解释因为战争黄岩城和临海城沦陷,她和林念海被人从战场上救下来,台州安排他两到周边乡村做后方的工作。因为条件艰苦,还有避免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她灰头土脸是常态了。“我是被人从战场上救下来的?”黄安桔点点头。“我沦陷了吗?”“你没有,只是……城区大火。”“救我的人,是阿姐吗?”她沉默了。
“你不是我阿姐!”温曙塘偶然一天听见黄安桔和林念海的谈话,知道那天黄岩应该听台州的命令去支援他的,但是她没有。“我阿姐才不会把我丢在战场上不管!”他朝她吼着。“她是你嫂子,和你很亲近和亲姐弟一样。”林念海出现解围。温曙塘点点头,他更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温曙塘记不得其他事了,他只记得他当然在寡不敌众时等着他姐的救援。然后他不记得了。
但是黄岩不是没救他,她把城里所有兵力一分为二,一半救温岭,另一半由她亲自带领救临海。她是想用她一座城同时保两座城的安宁,这样能避免损失最大化。家里的掌事大人也是同意了的。她委屈,但是没什么用。
“永宁……”林念海依旧坐在一旁,帮她扎着辫子,“他不认我……”她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拿起枪,“今晚的夜袭,让我一块去吧。”
后来啊,战争是结束了,温曙塘也被司澜海带到省城,去看有关他温岭的历史记载。他记忆恢复了。他知道他姐确确实实没救他。他给黄安桔找遍了理由用来安慰自己。
战争的伤痕一直在,就像他磨灭不了的杀戮之心。“这样会社会动乱的。”对于他杀人这件事,黄安桔是这么说的。温曙塘只是轻笑一下,“你为什么现在又要管我了?”“小温,有什么事我能帮你……”“那你爱我啊。”他一脸戏谑,展示出手腕处那个烧伤的疤痕,“做不到对吗?也对呢,你果然喜欢自己亲哥。”
其实帮黄岩找的那么多理由里,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黄岩不救他是因为她对临海有一份更重要的情感。他不能接受以前对自己很好的两个人有情情爱爱的关系。
看到黄安桔愣住了,他走近她,“不要当真。”看她还愣在原地,他摸摸她的头,补充了一句,“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姐姐。”
她的眼睛里,那种水汪汪的东西,是愧疚吗?那么,她最好能愧疚的久一点。
话说,她怎么这么小一只?是我小时候太矮了才以为她很高吗?她那么小的身躯,能抗住什么?
至于杀戮之心,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温曙塘不会再让黄安桔发现。
“黄岩姐杀敌人和疯了一样。”这是他弟弟玉环偶然提起来的,“临大哥说看到她甚至能提刀肉搏,一刀下去劈死一个。”
她又回到战场上,在满天沙尘与遍地鲜血淋漓中,带着她心中的愧疚与仇恨。她想杀人给温曙塘陪葬。
鲜血浸染,铭刻了伤悲。
穷尽一生,将杀戮踏碎。
……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罪啊,她怎么不看重这千百年的牵挂。
可惜温曙塘最不愿意接受的事还是成真了。
然后啊,温曙塘的阿姐就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
她再也不是黄岩市。
她和临海分手了。
她拉着他借酒消愁。
她躺在病床上感叹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小温,我走后,东西都给你……”
“死什么死?这点破事就想死,又不是没了男友活不了!你死什么?你为他闹得要死要活他来看过你一次吗?”他一时间过于激动,说话声音也大了不少,但是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你清醒点……你赚钱啊,赚钱之后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我不是……”
他盯着她那双疲惫暗淡的眼睛,叹了口气,“那就好,我帮你接了点生意,金额不大,但是对于现在的你处理起来方便些……”
“小温……”她的眼睛里又是那种水汪汪的东西,“谢……”“谢什么?你不知道我喜欢看别人互相打起来吗?”她低下头沉默一会,“……你还是老样子。”
黄安桔伸出挂着吊水的手,“小温啊,你以后会来医院看我吗?”
“不会,我会去别的地方找你,但不是这里。”
我阿姐才不会成天躺医院里,我一定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她。
不为别的,我想试图抹去那一年你的伤痕。
……
“劳烦您,您可曾见过我的阿姐?我找不到她了。她大概这么高,穿一身交领的红袍子……”幼时的少年笨拙地比划给别人看,抬头等着路人回答,“在那边吗?多谢。”
那日,中秋灯会,黄岩带着小时候的温岭一块。花灯照亮了海边的天空,好似天神在空中降下不尽的福分,柔光照亮了人潮中每个人的脸。
温曙塘就是那里找不到他的阿姐的。他们被人群挤开了。
“小温!太平!”他听到有人唤他乳名,“阿姐!”他转过身,黄岩很快紧紧的拉住了他的手。“你去哪了?可让我一番好找!”黄岩用袖子擦擦他脸上的尘土,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找着了就好,找着了就好。”
“你真是我阿姐?”他抬头看了她半天,又自顾自点点头。
我有时在想,我脑海中那个高大的厉害的阿姐去哪了。是不是在我离府前种下满天的油菜花的时候,她也消失在花田里了?是不是风一吹,她也和花瓣一同随风而逝了?
我总是有个印象,我的阿姐喜欢黄花,她会看到满天的黄花说自己很开心,她会一个人好好珍藏我留给她的念想。
但是,好可惜,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黄岩。
只有那个小矮个。
她收下了我给她种下的念想,但是有另一个人和她一同分享这一切。
她挣扎着,面对这一切,用她那么小的躯体挣扎着。
她根本一点都不高大!她还会把我丢下,
但是我相信她把我弄丢的时候在找我。
不过她根本不是我心中的那个阿姐。
关于她,我早就在备忘录写过了,比起她当我姐姐,我更适合当她哥哥。
后记:逐光(黄岩视角)
我又把小温弄丢了。
灯会上,他突然被人群挤开只是一瞬间的事,像被吹灭的檐下灯笼,都是一瞬间的事。但是我一直找不到,一直找不到。
那个时候我好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明明只要抓的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他在一排花灯的灯架下,烛光模糊了他的影子,发着微弱的光。我终于找到了。
就像有时找到缩在角落里的他,满身伤痕的他。
他说自己是跌伤。
他说自己没事。
他说他没有瞒着我做坏事。
我把他拥入怀中,半晌说不出话。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能再弄丢我的弟弟。
他站在灯架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像残烛的微光。微弱,微弱到极致。
可是,残烛灭,旭日升。
弹琵琶招魂那个晚上,我在想,如果城市真的有所谓魂魄的话,他的魂魄是不是也缩在角落里,满身血污,身子正因为伤口发炎吃痛和夜里的低温而发抖。
他在等我找到他的魂去,他的魂迷路了,在找回家的路。
“太平……太平……”
太平弄丢了太平。
我也弄丢了小温,弄丢了太平。
等他醒来后,我才知道,我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如残烛般脆弱的太平了。
上天还了我一个温曙塘,一个不完整的小温。
“小温啊,你长高了。”
……
岁月经年,匆匆刻下了我多少荒诞的样子。
我根本没活成那个温曙塘心目中合格的阿姐。我根本消除不了那种杀戮之心,那战争的遗殇。我有时希望他把气撒在我身上,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而他露出那个缺口一般的伤痕时,我又被愧疚蚕食了。这是我弄丢了小温的代价。
……
永宁变成永宁江江面的粼粼波光流走了,那么太平是藏在这个太平盛世某个角落吗?
但是我又相信,温曙塘就是为我种下一大片一大片油菜花的人。他是那个小小的少年,他曾是残烛,如今已是黎明曙光。
可惜啊,他的阿姐,我的弟弟,都同油菜花一起被燃烧殆尽,随风而逝,藏进了时间隐秘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