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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屿市的春天 ...

  •   屿市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慢,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不肯退场的寒意。郝晴站在屿川中学的教学楼走廊里,看着操场上那群追着足球跑的学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某个角落,却始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昨晚又喝多了,我没让他进门,他说要砸门,我害怕。”
      郝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教室走。
      这样的事情,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母亲的每一条消息都像一颗定时炸弹,不是“你爸又打我了”,就是“你爸喝醉了不回家”,偶尔也会变成“你爸最近脾气不好,你别惹他”。
      她不知道别人的家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自己的家,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她曾经试图逃离,考上大学那年,她填了最远的城市,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些摔门声、叫骂声、还有母亲深夜压抑的哭声。可逃得再远,手机还是会响,那些消息还是会追上来,像甩不掉的影子。
      毕业后她回了屿市,在屿川中学当了一名英语老师,不是因为她想回来,而是因为母亲的病,医生说是长期焦虑导致的心脏问题,需要人照顾。郝晴听了,什么都没说,默默把简历投回了屿市。

      她以为自己可以习惯的,习惯母亲的电话;习惯父亲的暴脾气;习惯那个永远吵吵闹闹的家,可每次手机震动的时候,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心烦意乱。
      “郝老师,上课铃响了。”路过的小陈提醒她。
      郝晴回过神,点了点头,推门走进教室。
      “Good afternoon, class.”
      “Good afternoon, Miss Hao.”
      学生们的声音整齐又响亮,郝晴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有些羡慕。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让人喘不过气的事。
      她打开课本,开始讲课。
      英语是她最喜欢的东西,那些单词和语法是确定的,有规则可循,不像人心,永远猜不透。她讲得认真,学生们也听得投入,偶尔有人举手提问,她就耐心地解释。
      四十五分钟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有几个女生围过来问作业的事。郝晴一一回答,脸上的表情温和又耐心。
      学生们都说郝老师好说话,脾气好,从来不生气,她们不知道,郝晴不是不生气,是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回到办公室,她刚坐下,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母亲,是父亲。
      “你妈要跟我离婚,你劝劝她,她一个女人,离了婚能干什么?还不是靠我养着。”
      郝晴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想笑,靠他养着?母亲这些年操持家务,照顾老小,哪一样不是她在做?父亲除了往家里拿钱,还做过什么?哦,还有喝酒、打人、夜不归宿。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批改作业。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走了,有人约她一起吃晚饭,她摇摇头说不用;有人问她周末要不要去逛街,她也拒绝了,她不是不合群,只是不想说话。
      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少说话,少期待,就不会失望。
      天黑了,她才收拾东西离开学校,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母亲的哭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晴晴,你爸又打我了……他喝醉了回来,我说了他两句,他就动手……我头破了,流了好多血……我在医院……”
      郝晴站在路灯下,听着母亲的哭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父亲喝完酒回来,家里就像变了。母亲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可不管怎么做,父亲总能找到发火的理由,摔东西、骂人、动手——这些词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新闻,而是日常。
      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把母亲推倒在地,她冲上去挡在母亲面前,父亲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她“白眼狼”,那年她十二岁,被打得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却不敢跟任何人说。
      后来她长大了,父亲不再打她,但那些伤疤还在,每次看到父亲举起手,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
      “晴晴,你听到了吗?你爸说要打死我……我好怕……”
      郝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妈,你别怕,我马上来。”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坐在后座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空白,不是不难过,是已经不会难过了,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早就没有了原本的纹理。
      到了医院,她在急诊科找到了母亲,毛玉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眼睛哭得红肿,看到郝晴的那一刻,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晴晴……”
      郝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抱她,也没有安慰,她知道,母亲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决定。
      “妈,你想好了吗?”
      毛玉兰愣了一下:“什么?”
      “离婚,你真的想好了吗?”
      毛玉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想再这样过了,晴晴,我真的不想再这样过了。”
      郝晴看着她,看着她额头的纱布,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这些年被岁月和婚姻磨损得几乎认不出原来样子的脸。
      “好,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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