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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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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多久?
五分钟?
十分钟?
林溪儿不知道,她的意识飘飘散散的,等回过神来,锅里的水终于“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水汽顶着破旧轻飘的锅盖,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林溪儿蹲在灶膛前,橘红色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驱散了早春傍晚的寒意,也终于让那刺骨的冰冷从骨头缝里被一丝丝拔除。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一股带着植物清苦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让她干涩的眼睛都湿润了些许。
汤色是寡淡的青绿,几片荠菜叶和蒲公英在沸水里翻腾舒展,像一小片被禁锢的春天。
没有任何油星,也没有盐粒。
清水煮野菜,最原始的生存味道。
她用那唯一完好的破碗,还是那个曾有香灰的碗,仔细用剩下的一点清水冲了冲,然后盛了大半碗。
滚烫的碗壁灼着指尖,她却舍不得松手,那温度是活着的证明。
碗沿凑到嘴边,她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
烫。
然后是野菜本身的味道。
荠菜的微甜被沸水煮过后变得更加温和,蒲公英的清苦则沉淀成一种略带回甘的涩。
林溪儿吹了吹,用舌头卷了片叶子吃。
煮过的叶子远比生吃柔软,带着汤汁的温热滑入喉咙,再缓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
她几乎快要落下泪,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从喉咙到胃,暖意一点点扩散开。
虽然寡淡得几乎无味,但这是热的,是熟的。
是食物。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将每一片菜叶都仔细嚼碎咽下,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一碗热汤下肚,虚浮无力的四肢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生气,冰冷的指尖也渐渐有了暖意。
虽然远谈不上饱足,但那种濒临饿死的恐慌,终于被暂时压了下去。
放下碗,她靠着温暖的灶台,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气。
白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然后散去。
活着,还能喝上一口热汤。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松动了一丝缝隙。
体力稍有恢复,脑子也跟着活络起来。
苏梦梦的记忆,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庞杂信息,不再只是混乱的碎片,开始按照某种现实需求慢慢浮现、排列。
她穿越了。
不用再熬夜加班改ppt,也不用操心自己的房贷,人际关系。
苏梦梦原本就是个孤儿,小时候爹妈车祸去世,和奶奶相依为命。
在乡下长到12岁,奶奶去世了。
从此,孤身一人。
学校的老师怜惜她成绩好又命苦,想尽办法给她减免学费,拉大城市里的好心人给她资助。
一路跌跌撞撞的,终于考上大学。
贷款上学,工作三年,终于还清了。
她还给自己买了个小小的,一室一厅的蜗居。
日子像是好起来了,又像是没有。
全球经济危机,每个人都活的战战兢兢。
公司没日没夜的加班。
她作为个社畜,也只有跟着大环境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连着加班一周后,她终于迎来了周末。
本想着再熬一次夜,她就能倒头睡两天。
谁知道,老天爷没有给她再一次的机会。
她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猝死了。
也许,真是命运的造化弄人。
苏梦梦,现在成了林溪儿。
现代人变古代人,其实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伤心,也不是很伤心,她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想来,少了她,地球还是会正常运转。
每个人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再说了,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无牵无挂,来去自由。
穿越,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生活。
还好,属于苏梦梦的知识记忆还在脑海里。
其中,关于植物的部分,尤其清晰。
她记不清自己为何会对这些感兴趣,或许是大学时选修的课程,或许是工作后缓解压力看的闲书,或许只是某次心血来潮下载的“野外生存植物图谱”APP。
那些图文并茂的页面,此刻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
清晰无比。
还好有这些知识,她吃到了第一顿野菜饭。
林溪儿站起身,走到门口。
天色尚有余光,西边天际铺着淡淡的橘粉色。
院子里的荒芜依旧,但此刻再看,目光已有所不同。
她不再仅仅看到枯黄和破败,开始尝试用“另一个自己”的视角去观察。
那些贴着地皮生长的、在石缝里挣扎的、攀附在残篱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种形态。
荠菜和蒲公英只是开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院角潮湿的泥地,那里除了苔藓,似乎还有几丛叶片宽大、呈卵形、有平行叶脉的植物,从基部抽出几根长长的穗状花序,像一根根短小的绿色棒子。
记忆里的图册翻动,名称浮现:车前草。
嫩叶可食,全草可入药,清热利尿。
对了,它还有个俗名,叫“车轱辘菜”,因为常长在车辙旁。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叶片肥厚,表面有隐约的纵脉。
她扯下一小片叶子,断口有少量粘液。
嗯,可以吃,但要焯水去除涩味。
视线移动,在向阳的、碎石较多的角落,她看到一簇簇贴着地面生长的肉质茎叶,暗红色或紫红色,叶片肥厚多汁,呈倒卵形,铺散开来像一朵朵小莲花。
马齿苋。
这个她印象更深,酸溜溜的,凉拌很好吃,生命力极强,“晒不死”。
富含黏液,煮后滑腻。
再往墙根背阴处看,有几株叶片细长、边缘有稀疏锯齿或羽状浅裂的植物,顶端有黄色小花花苞。
是苦菜,名副其实,味苦,清热解毒,嫩茎叶可食,同样需要处理去苦。
甚至在那片被她采摘过的荠菜地旁边,一些不起眼的、叶片呈菱形或三角形、背面带着一层灰白色粉状物的植物,也进入了她的视野。
灰灰菜,幼苗和嫩茎叶可食,口感柔嫩,但含有少量卟啉类物质,需焯水并充分浸泡。
这些植物,就这样静默地生长在她的“领地”里,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在过去,它们是杂草,是荒芜的象征。
但在现在林溪儿眼中,或者说,融合了苏梦梦知识后的林溪儿的眼中,它们是一个个小型的、绿色的粮仓和药柜。
她回到屋里,就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烬光亮,找了一根烧剩的炭条,又寻来一片相对平整的、略带弧度的破瓦片。
她将瓦片内侧当作书写板,用炭条在上面笨拙地画下她看到的几种植物的简易轮廓,并在一旁用字标注名称和关键信息:
“车前草——叶,焯水去涩,可煮。”
“马齿苋——全株,酸滑,可凉拌(需盐醋),可煮。”
“苦菜——嫩叶,苦,需焯水浸泡,去苦。”
“灰灰菜——幼苗嫩叶,焯水久泡,可食。”
炭条粗糙,瓦片不平,字迹歪扭难辨。
但这简陋的“笔记”,却让她心中稍定。
知识,尤其是能立刻转化为生存资源的知识,在此刻比黄金更珍贵。
她需要更系统地利用这些资源。
不同的野菜,处理方法不同,有的适合做汤,有的凉拌更佳。
虽然目前没有调料,但只要自己能活下去,还怕没有置办东西的一天吗?
她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
有的野菜可能需要晒干储存,她得要早早行动起来。
接下来还需要寻找更多种类,除了野菜,还有其他的食物。
她要确保食物来源不单一。
正沉思间,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窣声响。
林溪儿警觉地抬头,看向那扇破门。
孤女,荒村。
种种不好的猜想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人性之恶,她在小时候就已经体验过。
她警觉地拿起了一根用来当柴火的木棍。
脚步声终于在院门外停下。
片刻,一个苍老、略带沙哑的声音试探地响起:“溪……溪丫头?在家吗?”
这声音?
记忆翻腾,一个模糊的形象浮现。
是李阿婆。
住在村子另一头,是个孤寡老人,似乎……
在原身模糊的印象里,她虽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但也甚少来往。
林溪儿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篱笆处,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袄,头发花白,用一块旧布包着。
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有些浑浊,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好奇,打量着林溪儿。
又越过她肩头,看向屋内隐约的火光和她手里还端着的破碗。
“阿婆。”
林溪儿学着记忆里的样子,低声唤了一句,侧身让了让。
李阿婆这才跨过歪倒的篱笆,走进院子。
她先是看了看林溪儿的脸色,眉头微皱:“脸色还是不好……我远远瞧见你这屋有炊烟,还以为眼花了。你……你好了?能自己弄吃的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溪儿手中的碗上,又移到她脸上,带着探究。
村里人都说林溪儿不行了,病得起不来,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寒。
没想到,这丫头不但起来了,还自己生了火,煮了东西。
林溪儿点点头,让开身子,她带着李阿婆往屋里走,露出灶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炭火,和锅里剩下的小半锅青绿色的菜汤。
“嗯,刚好些。挖了点屋后的野菜煮了汤。”
李阿婆走近两步,看清了锅里的东西,脸上露出惊讶:“这是……荠菜?还有蒲公英?就煮这个?没放点米糠?”
“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林溪儿实话实说。
李阿婆沉默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布包,又抬头看了看林溪儿苍白瘦削的小脸,以及那清澈却又带着超越年龄沉静的眼神。
这丫头,似乎和以前那个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样子有点不同了。
“唉……”
李阿婆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小布包递过来。
“拿着吧。老婆子我也没甚好东西,这是去年攒下的一点糙米,掺了不少糠皮,不多,你抓两把,和野菜一起煮煮,好歹有点米气,养人。”
林溪儿愣住了。
递过来的布包很小,很轻,但压在她手上,却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如此微小,却又如此珍贵。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抬头看着李阿婆。
老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阿婆,这……您自己也不宽裕。”
林溪儿记得,李阿婆也是靠村里偶尔接济和一点微薄田产过活。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你还小,病刚好,得吃点实在的。”
李阿婆直接把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快拿着。再推,我就拿回去了。”
粗糙的布包贴着掌心,能感觉到里面颗粒的质感。
林溪儿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握紧了布包,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压下去。
“谢谢阿婆。”
她声音有些低哑,顿了顿,转身走到锅边,用那个唯一的碗,盛了满满一碗还温热的野菜汤,双手捧着,递到李阿婆面前。
“阿婆,我只有这个……您尝尝?蒲公英是有点苦,但荠菜是甜的。我……我洗干净了,也煮熟了。”
李阿婆看着递到面前这碗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片菜叶的汤,又看看林溪儿诚恳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碗很破,汤很清淡,但热气袅袅。
她凑到碗边,小心地喝了一口。
温热、略带苦味和青草气的汤汁滑入口中,味道实在谈不上好,但确实是热的,是干净的。
她又嚼了嚼里面的野菜叶子,荠菜煮得软烂,带着微甜,蒲公英的苦涩在热汤里变得柔和。
“嗯,煮得烂,能吃。”
李阿婆点点头,又喝了两口,才把碗递回去,“你这丫头,倒是个手巧的,病了一场,反而懂事了似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
林溪儿接过碗,心里松了口气。
李阿婆没有嫌弃她用过的碗,应该是个心善的。
另外,看来这里的蒲公英和荠菜确实可以食用,李阿婆没有表现出异样。
“阿婆,屋后还有好些,我认得几种能吃的。您要是需要,我……”
“不用不用,”李阿婆摆摆手,“我老了,牙口不好,也懒得弄这些。你自己留着,仔细着吃。”
她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回了。你……好好将养着,夜里把门掩好。”
说完,她佝偻着身子,慢慢转身,走出了院子,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林溪儿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糙米布包,望着李阿婆离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灶膛里的余烬闪着最后的红光。
锅里的野菜汤已经凉了。
风从破窗吹进来,依旧带着寒意,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
她走回灶边,打开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浅黄夹杂着褐色的糙米,确实掺杂了不少糠皮和碎粒,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她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粗糙的米粒和糠皮摩擦着牙齿,带着谷物原始的香气和淡淡的甜味。
将布包仔细收好,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吹燃余烬,让火光重新明亮起来。
然后,她小心地捏了一小撮糙米,撒进还剩一点汤底的锅里。
米粒在微沸的淡绿色汤汁中沉浮,慢慢吸收水分。
她蹲在灶前,看着那一点点米粒在锅中翻滚,看着重新燃起的温暖火光,听着柴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一碗野菜汤,一小把糙米,一位老人短暂的探望。
这或许是这个世界,给予她的第一缕,微弱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