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九岁 ...

  •   大渊二十八年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墨璃趴在西厢房的窗台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木棱,看院子里的雪景。雪花像被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把院中的那棵老梨树盖得白茫茫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结着薄霜的玻璃上画了一只小兔子,圆圆的耳朵,短短的尾巴。

      “小姐,别看了,小心冻着。”丫鬟小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夫人叫您过去,说是有话要问您。”

      墨璃“哦”了一声,没动。她听见了,刚才父亲书房那边传来压低了的声音。父亲墨远、二叔墨渊、还有管家老周,他们凑在一块儿,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叫,但她还是听清了几个词:“太子”、“三皇子”、“弘允”、“弘延”。

      她知道,那是两个名字,大渊朝最尊贵的两个名字。她也听过一些零碎的风言风语,说宫里正在闹,为了那个叫“储君”的位子,两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她的世界,是窗台上的雪,是书案上的《千字文》,是母亲温柔的责备。

      “小姐?”小桃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墨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父亲书房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张沉默的嘴,把所有秘密都吞了进去。

      墨府的正堂,暖炉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春意融融。墨璃的母亲林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根金丝楠木的拨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墨璃知道,母亲在担心。

      “璃儿来了。”林氏放下拨火棍,招手让她过来,“来,坐到母亲身边。”

      墨璃乖巧地坐到母亲身边,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萦绕鼻尖。那是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

      “父亲他们,在商量什么?”墨璃小声问。

      林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才压低声音说:“璃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不必知道。”

      “可是,我听见了。”墨璃说,“他们说,要选一个人。”

      林氏的脸色白了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墨璃的头:“选什么人?选一个能保护我们墨家的人。”

      “保护墨家?”墨璃不解,“我们不是有父亲吗?父亲很厉害的,他会保护我们。”

      林氏的眼圈红了,她紧紧地抱住墨璃,声音有些哽咽:“是啊,父亲很厉害,他会保护我们的。璃儿,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听父亲的话,都要坚强,知道吗?”

      墨璃被母亲抱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挣脱。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母亲话语里的恐惧。这是她第一次,在母亲身上看到如此明显的害怕。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墨远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他看到墨璃和林氏抱在一起,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夫人,璃儿。”他坐在她们对面,神色凝重。

      “商量好了吗?”林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墨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复杂:“大伙儿都拿不定主意。二叔和老周,倾向于太子弘延。他们说,太子手段强硬,有决断,将来登基,必能成就一番霸业。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璃身上,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决然:“我倾向于三皇子弘允。”

      “弘允?”林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墨璃的手,“老爷,你疯了?太子势大,三皇子势弱,我们墨家已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我知道。”墨远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也知道,选太子,是明路,是生路。选三皇子,是险路,是死路。但是夫人,你想想,太子弘延,他为人多疑,心胸狭隘。他若登基,我们墨家今日助他,明日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他容不下我们。”

      “那三皇子呢?他若登不了基,我们岂不是要陪葬?”林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弘允仁厚,他若登基,必能以德服人,还大渊一个清明盛世。到那时,我们墨家,便是开国元勋,功在千秋。”墨远握紧了拳头,“我赌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心。”

      墨璃静静地听着,她听不懂那些“明路”、“死路”、“功在千秋”的大道理。她只知道,父亲和母亲在为一件事争吵,一件很严重的事。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轻声问:“父亲,那个三皇子弘允,是个好人吗?”

      墨远愣住了。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一份最纯粹的、对“好坏”的判断。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墨璃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是的,璃儿。他是个好人。一个比太子弘延,更像‘人’的好人。”

      “那……”墨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父亲就选他吧。好人,应该有好报的。”

      墨远和林氏都愣住了。

      林氏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把墨璃搂进怀里,哭着说:“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报……”

      墨远看着母女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站起身,对林氏说:“夫人,去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我就进宫,面见三皇子。”

      “老爷!”林氏还想说什么。

      “别说了。”墨远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为了墨家,也为了……”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墨璃,“为了将来。”

      那一夜,墨璃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四周都是看不清面孔的人。他们指着她,喊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墨家的罪人!”“站错队了!”“活该!”她害怕极了,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雪还在下。她听到父亲书房里传来一阵阵低语,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悄悄地爬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父亲正坐在书桌前,借着一盏孤灯的光,写些什么。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墨远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完一个字,他就会停下来,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才继续写下一个。

      墨璃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很重要。那里面,藏着父亲的选择,也藏着墨家的命运。

      她默默地回到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她想,如果好人有好报,那父亲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吧?

      第二天一早,墨远就进宫了。

      墨璃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马车消失在巷口。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成了水。小桃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说:“小姐,回屋吧,当心着凉。”

      墨璃摇了摇头,她还要等。等父亲回来,告诉她,那个叫弘允的三皇子,是不是一个好人。

      可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父亲没有回来。

      第四天的晚上,宫里传来消息,三皇子弘允在朝堂上被太子弘延当众揭发,说他私通外臣,图谋不轨。皇上大怒,下旨将弘允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紧接着,就是墨家的灭顶之灾。

      太子弘延的人,冲进了墨府。他们查封了府邸,带走了所有家眷。墨远被革去官职,打入天牢,罪名是“结党营私,意图谋逆”。

      墨璃和母亲、哥哥姐姐们,被软禁在府中的一座偏院里。昔日繁华的墨府,一夜之间,变得死气沉沉。

      林氏病倒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哭。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让老爷去选那个弘允……我不该……”

      墨璃站在床边,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想起父亲临走前那个决绝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为了将来”。

      她走到母亲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声说:“母亲,别哭了。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林氏抬起泪眼,看着女儿,苦笑道:“璃儿,你还不懂。我们墨家,完了。你父亲,怕是……回不来了。”

      “不!”墨璃猛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父亲说过,弘允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父亲也是好人,他也会有好报的!”

      林氏看着女儿那副天真又固执的模样,心如刀绞。她想告诉女儿,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有好报。这朝堂之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血流成河。可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泪水,打湿了墨璃的衣襟。

      那天夜里,墨璃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还是那么大,那么白,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块冰。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孤灯,想起他写下的那些字。她忽然很想看看,父亲那天晚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悄悄地溜出房间,来到了父亲的书房。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案上的文房四宝也被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墨璃蹲下身,在满地的狼藉中,寻找着什么。

      终于,她在书案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它抽出来,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本被撕掉封面的册子。

      她翻开册子,里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弘允仁厚,有长君之风,若得登大宝,必能……”

      “……然其心慈手软,恐难驾驭群臣……”

      “……我墨远,一生清白,无愧于心。今日之举,非为私利,实为大渊之将来……”

      “……若事不成,墨家遭难,我亦无悔。只愿……只愿我的孩子,能明白我的心意……”

      墨璃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晕开了父亲的墨迹。

      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的选择,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墨家,而是为了一个他所相信的、更好的大渊。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赌上了整个家族的命运,去换一个可能存在的、清明的未来。

      可他赌输了。

      墨璃合上册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夜空,第一次,觉得这世界,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残酷。

      从那天起,墨璃就不再哭了。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安静。她会帮着照顾生病的母亲,会哄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会学着管家婆子的样子,打理偏院里的琐事。

      她变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她像一个大人,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大人。

      一个月后,墨远的死讯传来。他被赐死在天牢,罪名依旧。

      林氏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哭喊着,然后就昏了过去。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墨家的天,彻底塌了。

      父亲死后第三天,府里来了一个年轻的皇子。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蟒袍,面容清俊,眼神深邃。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墨璃面前,递给她一块玉佩。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他的声音很冷,像这冬日的雪,“他临死前,托我交给你的。”

      墨璃接过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玉,触手生温。玉佩上刻着一个“璃”字,是父亲的亲笔。

      “他是谁?”墨璃问。

      “弘洛。”年轻的皇子说,“你父亲的朋友。”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墨璃握着那块玉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叫弘洛的皇子,比雪还要冷。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玉佩上的“璃”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想起父亲册子里的那句话:“我墨远,一生清白,无愧于心。”

      父亲,你真的无愧于心吗?

      墨璃抬起头,看着那片依旧飘着雪的天空,第一次,对父亲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这场雪,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