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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便去会一会这位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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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府邸。
夜色如墨,宗府大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贴身护卫宁川搀扶着宗令衡回到府上,刚一进府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贴身小厮九儿便迎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刚烧好的热水。
“大人!您回来——”九儿的声音清脆响亮,却在看到宗令衡苍白的脸色和宁川凝重的神情时戛然而止。他慌忙放下铜盆,水花溅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赶忙上前,拉住自家大人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为何又受此刑!”
一旁的宁川斜睨一眼,眉头紧蹙道:“休要如此聒噪,扰了大人清宁!”
年纪本就小的九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你看看大人这伤!怎的就不能好好说呢!这伤旧的还没好又添了新的!!也不知道你怎么护着他的,还有裴………”
“九儿!”宗令衡一脸严肃,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瞥了九儿一眼,看到九儿急切的眼神,忽地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不可对老师无礼。”想了想又说:“眼下有要事处理,你去十里街的第八家药铺拿点金疮药回府就好。”
九儿惊愕不已,满脸狐疑地问道:“为何非得是那十里街?又为何是那第八家?金疮药府中难道没有吗?”这一连串的问题犹如连珠炮般,还没等宗令衡来得及回答,身旁的宁川便冷若冰霜地拎起九儿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把九儿丢出了府门。
“哎!宁大哥你——”九儿踉跄着站稳,愤恨地瞪了宁川一眼。
宁川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伤不了,我收着劲呢,快去,去晚了大人的伤可就快好了!”言罢,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府门。
宗令衡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几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第一次遇见九儿——那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孤儿。
那时的九儿,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戒备,像极了幼时的自己,敏感、脆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不敢轻易靠近任何人。
而今,看着眼前这个能为了自己,鼓起勇气与宁川斗嘴的九儿,宗令衡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目光柔和,九儿与宁川早已成为了他的家人,而不是仆人、护卫。
宗令衡收回思绪,随即转向宁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宁川,先去书房吧。”
宁川小心翼翼地扶着宗令衡,亦步亦趋地回到了府中书房,然后轻轻地脱下官服。由于九儿刚才的拉扯,他背上的鲜血已经渗透了白色的内袍,看上去触目惊心,仿佛一朵盛开在白绢上的血色花朵。宁川像雕塑一般杵在原地,闷声说道:“大人,这伤……”,宗令衡则不紧不慢地抬了抬下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书柜第三层第二个格子有金疮药,拿过来,替我上药。”
话一说完,他便要去撕扯那沾满鲜血的内袍,然而,内袍却与血肉模糊的伤口紧紧粘连着,仿佛是它们的第二层皮肤。一向坚韧不拔的宗令衡,在脱下内袍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如刀锋雕刻般俊朗的脸庞,也因疼痛而紧紧绷起,宛如被寒霜覆盖。但他的一双桃花眼,却犹如深邃的湖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宁川则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随后拿来干净的布条,轻柔地为宗令衡包扎好。包扎完毕,宁川开口道:“大人,何时启程?闻风阁在闽州的暗桩送来了消息……”
“拿过来。”宗令衡眸子沉了沉,书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爆出个灯花,将宗令衡泛红的眼眶映得愈发清晰。他指尖攥着信纸的力道极大,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宁川垂眸立在原地,不敢出声。他跟在宗令衡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般失态。信纸是闽州暗桩特有的桑皮纸,带着特有的气息,可此刻那气息里,却仿佛掺了血。“大人……”宁川终是忍不住,低声唤道。
宗令衡猛地回神,将信纸揉成一团,却又缓缓展开,指尖抚过信上那行字:“前太傅谢之胤,其儿谢景行,其媳林氏,其孙谢之衡;谢氏满门,皆因谋逆罪伏诛,谢氏谋逆案主审年大人随后不知怎地被贬到了闽州,乃现任闽州知府。”
【谋逆罪。】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他想起十六年前谢府的血泊,想起娘亲被拖走时发间的银簪,想起祖父被踩断的拐杖,想起那些掩护他和春嬷嬷的百姓。原来,当年不是“兵痞作乱”,不是“误判”,而是明晃晃的“谋逆”罪名,是将谢氏一族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陷入了回忆之中……那一年……
六岁的宗令衡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被乳母春嬷嬷死死按在大槐树的阴影里。槐树枝桠间漏下的光,正照在谢府朱红大门上——那里此刻挤满了举着刀的兵痞,血水顺着门槛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淌成蜿蜒的红蛇。“阿衡别怕。”春嬷嬷的手在抖,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粗布衣襟里,不让他看,也不让他出声。可他还是听见了。听见娘亲被拖出来时,发间的银簪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听见父亲嘶哑着嗓子喊“我谢家何罪之有”,话音未落便被刀背砸中后颈;听见祖父的拐杖被踩断,老人家的怒骂混着血沫子喷在地上:“老夫一生清正,你们这群……”
糖葫芦的糖稀黏在指尖,甜得发苦。他记得出门前,娘亲还倚在廊下摸肚子,笑着说:“等开春,阿衡就有小妹妹了,你带她去放纸鸢好不好?”父亲刚下朝回来,官袍都没换,就蹲下来捏他的脸:“今日教你写‘正’字,人字要正,心也要正。”祖父则把刚磨好的墨推到他面前,胡须扫过他额头:“阿衡长大了,要做好官,护着大梁的百姓。”
可那些声音都碎了。
巷口有百姓认出了他,卖菜的王婶突然打翻了菜篮,青菜滚了一地,引得兵痞们转头去呵斥;隔壁的张叔假装醉酒,踉跄着撞在兵痞身上,嘴里嘟囔着“别挡道”;还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悄悄把宗令衡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捡起来,塞进怀里,又冲春嬷嬷使了个眼色,指向巷尾的小路。春嬷嬷抱着他往巷尾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谢府的牌匾被砍成两半,掉在血泊里,“谢”字的最后一笔,被血浸得模糊不清。
后来…他被闻风阁的老阁主收养,听老阁主说他与祖父是结拜之交,老阁主教他武功,教他权谋之计……“稳稳当当走到权力中心去。”老阁主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可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稳稳当当走过来的,从丞相府幕僚一步步得到裴相的信任,成为裴相的‘义子’,到如今依靠着当朝宰相的势力爬到如今的位置——每一步都踩着谢府的血,每一步都背着那些掩护过他的百姓的目光。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指尖划过“谢”字的残痕。
“快了。”他轻声说,“等我站得再高一点,就能看清是谁让谢氏满门抄斩,看清……祖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扣上‘谋逆’的罪名,被百姓从‘好官’骂成‘国贼’。”
楼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窗外月色如洗,雪依旧纷纷,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黑暗。十六年前,他躲在槐树下,看着谢府的血流成河;十六年后,他站在权力的边缘,却发现那血河的背后,是一张更大的网,不知道还有谁在网中,张太傅、裴相、景帝…他迷茫的看着夜空,不知道前路尽头在何方……
“宁川,”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备马,我们去闽州。”宁川一愣:“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宗令衡转身,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当年审案的主审现在乃闽州知府,正好借着送粮的由头,便亲自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当年他是怎么‘奉旨抄家’,又是怎么将谢氏一族的罪名坐实的。”
“大人,”宁川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属下愿随您同往。”
宗令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宁川,你跟我这么多年,可曾后悔过?”
宁川摇头:“属下只知,大人要查的,是真相;属下要护的,是大人。”
宗令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我们便去闽州,会会这位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