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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次元的日常 宋时予想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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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屿川发现宋时予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发照片。
是自拍,也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生活照。茶餐厅的菠萝油、街角的冻柠茶、学校操场上的夕阳、地铁站里排队的人群。什么都能拍,什么都发,发完还要配一句“看起来好好吃”或者“今天天气真好”。
石屿川一开始觉得烦。
“你发这些干嘛?”他打字。
S:给你看呀。你没来过香港嘛。
“谁要去香港。”
S:那你看看照片就当来过了嘛。
石屿川哼了一声,但还是点开了每一张照片。
菠萝油。金黄色的外皮,中间夹着一片厚厚的黄油,看着就腻。
冻柠茶。棕红色的茶水,杯壁上挂着水珠,里面飘着几片柠檬和冰块。
他看着看着,肚子叫了一声。
“有病。”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
但过了五分钟,他又拿起来了。
这次他翻了翻自己的相册,想找点临沂的东西发回去。
他相册里没什么好看的。大部分是工地上的照片——水泥袋、钢筋、脚手架、安全帽。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截图,游戏战绩、天气预报、外卖红包。
他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张前几天拍的煎饼。
那是他在路边摊买的,用手机随手拍了一张,本来是想发给室友看的,后来忘了发。照片拍得不好,光线暗,构图乱,煎饼卷大葱裹在塑料袋里,看着有点寒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临沂的特产。”他打字,语气故意装得很随意。
宋时予几乎是秒回。
S:哇!这就是煎饼吗!看起来好好吃!
石屿川皱了皱眉。他觉得宋时予在客气。一个香港人,怎么可能觉得煎饼卷大葱“看起来好好吃”?那种东西又硬又韧,咬一口要嚼半天,大葱的味道还冲,南方人根本吃不惯。
“你肯定吃不惯。”他打字。
S:为什么呀?
“你一个小孩子,肯定只喜欢吃甜的。这种咸的辣的你吃不了。”
S:我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也吃咸的呀,香港也有咸的食物!
“那不一样。”
S:哪里不一样?
石屿川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临沂的咸是那种粗粝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咸,像北方人的性格一样,硬邦邦地砸在你味蕾上。香港的咸大概是那种精致的、含蓄的、藏在各种调料里的咸,吃完了还要回味一下。
“反正不一样。”他打字。
S:那你有机会来香港的话,我带你吃菠萝油和冻柠茶。然后你带我去临沂吃煎饼和……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汤?
“糁汤。”
S:对!糁汤!看起来也好好喝!
石屿川盯着“看起来也好好喝”这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发糁汤的照片给宋时予,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看起来好好喝”。一碗黑乎乎的、飘着肉丝和蛋花的咸汤,在香港人眼里大概跟刷锅水差不多,但宋时予每次都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你是不是对什么都觉得好吃?”他问。
S:没有呀。我只是觉得你吃的那些东西,一定很好吃。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
“为什么?”
S:因为你在吃呀。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猛地扣下手机,好像屏幕会烫手一样。
“有病。”他说,声音很大,大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有了回音。
他的脸又红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看到宋时予又发了一条消息。
S: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去吃东西了?
“没有。”石屿川打字,手指有点抖。
S:那你怎么不回我?
“不知道回什么。”
S:你可以说“谢谢”呀。
石屿川盯着“谢谢”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好难打。
他不是不会说谢谢。他跟工头说过谢谢,跟便利店店员说过谢谢,跟公交车司机也说过谢谢。那些“谢谢”都很简单,嘴巴一张就出来了,不带任何感情,就是一个礼貌用语。
但宋时予说的“谢谢”,不是那种。
他要的“谢谢”,是那种……承认自己被关心了、被记住了、被放在心上了的“谢谢”。是那种放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老老实实说一句“你对我真好”的“谢谢”。
石屿川说不出口。
“谢什么谢,肉麻。”他打字。
S:好吧。那你下次请我吃煎饼。
“你不是说你来临沂吗?”
S:对呀。我去临沂的话你请我吃煎饼,你来香港的话我请你吃菠萝油。
“我什么时候说要来香港了?”
S:你会来的。
石屿川看着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S:不知道。就是觉得。
石屿川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你会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风从香港吹到了临沂,落在石屿川的心里,然后开始悄悄地发芽。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香港。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太远了——不只是地理上的远,是心理上的远。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有钱人、属于好学生、属于宋时予的世界。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开始有点想去了。
不是为了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不是为了吃菠萝油和冻柠茶。
是为了见一个人。
一个发照片给他看的人,一个说“看起来好好吃”的人,一个查临沂天气的人,一个说“你会来的”的人。
“有病。”他小声说,不知道在骂谁。
宋时予发照片的频率越来越高。
早餐:车仔面配冻柠茶。午餐:叉烧饭配例汤。晚餐:云吞面配油菜。中间还穿插着各种小食——蛋挞、菠萝包、鱼蛋、鸡蛋仔。
石屿川每次看到这些照片,都会骂一句“有病”,然后点开看很久。
他发现宋时予拍照片的角度很好,光线也暖,每一张都像那种美食博主发的图。不像他拍的煎饼,又暗又糊,看着就没食欲。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学过拍照?”
S:没有呀。就是用手机随便拍的。
“那为什么你拍得那么好看?”
S:因为食物本身就好看呀。
“我拍的煎饼就不好看。”
S:那是因为你没拍好。下次你拍的时候,找个光线好一点的地方,把食物放在中间,不要用塑料袋装着拍。
石屿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教上我了。”
S:我教你你又不学。
“谁要你教。”
S:那你下次拍好看点给我看。
石屿川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中午,他在工地附近的路边摊买了一个煎饼,特意找了一个光线好的地方——工地的围墙旁边,有一片没有被遮挡的阳光。他把煎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纸板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拍了大概十张照片。
然后他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了过去。
“随便拍的。”他打字。
宋时予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好看!比上次好看多了!你是不是专门找角度了?”
“没有。随便拍的。”
S:骗人。你肯定拍了好多张选了最好看的。
石屿川的脸红了。
“你管我拍了多少张。”
S:哈哈哈哈,你好可爱。
石屿川盯着“可爱”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屁孩,说一个十八岁的人可爱,你要不要脸!”
S:那我说你好帅?
“滚!”
S: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但你拍得真的很好看。
石屿川把手机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到可以煎鸡蛋了。
“可爱”这个词,从来没有人用在过他身上。他的老师说他“难搞”,他的同学说他“脾气臭”,他的工头说他“刺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可爱。
但宋时予说了。
而且他说完之后,石屿川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看到宋时予又发了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食物,是学校操场。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跑步,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
S:我们学校的夕阳。好看吗?
石屿川看着这张照片,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不是因为照片不好看——恰恰相反,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意识到,宋时予的世界跟他完全不一样。
宋时予的夕阳是橘红色的,他的夕阳是灰蒙蒙的。宋时予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他的工地上只有灰尘和噪音。宋时予的教学楼亮着灯,他的出租屋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台灯。
“还行。”他打字。
S: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就是还行。”
S:那你学校的夕阳长什么样?
石屿川愣了一下。
他学校。他那个大专的校园,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灰扑扑的校园,有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一片草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学校的夕阳长什么样。
“没注意过。”他老实回答。
S:那你下次注意一下。拍给我看。
“有什么好拍的。”
S:我想看呀。
石屿川沉默了。
他想说“我学校没什么好看的”,但这句话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因为他突然想到——宋时予想看的东西,好像从来都不是那些风景本身。
他想看临沂的煎饼,不是因为煎饼好吃。他想看临沂的天气,不是因为香港没有天气预报。他想看石屿川学校的夕阳,不是因为那个夕阳有多美。
他想看的,是石屿川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石屿川觉得胸口很闷,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好。”他打了两个字。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好”太软了,补了一句:“但肯定没你们学校好看。你们学校那么有钱,我们学校穷得要死。”
S:不一样的好看呀。
“有什么不一样的。”
S:你们学校有你在呀。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宋时予你有病吧!”他在被子里闷声吼道。
但他知道,宋时予听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爬到床的另一头把手机捡回来,看到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你是不是生气了?”宋时予问。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打字:“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思考怎么骂你。”
“那你思考好了吗?”
“没有。你太欠骂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合适的词。”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宋时予说这种话了。不是不害羞了,是害羞的次数太多了,身体已经学会在害羞的同时继续打字。
这算进步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越来越期待手机震动了。
那天晚上,石屿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发过的那些照片。菠萝油、冻柠茶、叉烧饭、云吞面、学校的夕阳、地铁站的人群。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翻一本关于香港的旅行手册。
他以前对香港没有任何感觉。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地名,出现在天气预报里、新闻里、电视剧里,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到“香港”这两个字,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维多利亚港、不是迪士尼乐园、不是购物天堂,而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穿着校服,坐在茶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碗车仔面,对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他。
“宋时予。”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香港到临沂”。
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
他盯着那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又搜了一下“临沂到香港机票”。
最便宜的那班,转机一次,单程一千二。
一千二。
他实习一个月赚两千,房租六百,吃饭五百,剩下的钱连一张单程机票都买不起。
他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颜料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在笑。
“笑什么笑。”他对那个笑脸说。
笑脸没有回答他。
石屿川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宋时予说的那句话:“你会来的。”
他会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香港。但他知道,他想去。
这个“想”字让他很害怕。
因为“想”是“做不到”的开始。你越想做的事情,往往越做不到。你越想见的人,往往越见不到。
不仅仅是因为经济的问题。
石屿川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想了。
宋时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他在发呆。
他在想石屿川今天发的那个煎饼的照片。
拍得确实比上次好多了。光线对了,角度也找过了,虽然构图还是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认真拍过的。
宋时予想起石屿川说“随便拍的”,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每次说“随便”的时候,都是“认真”的意思。
说“随便”加好友,其实是“想加”。说“随便”打游戏,其实是“想打”。说“随便”拍的,其实是“认真拍了很多张然后选了最好看的”。
宋时予觉得,石屿川的“随便”,是世界上最不随便的词。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煎饼的照片。
他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看了一眼石屿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猫猫探头探脑的表情包。石屿川没有回。
“应该睡了吧。”他想。
他打了一行字:“晚安。”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临沂还是冷,多穿点。”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英语课本。
今天的单词还没背完。他翻到“distance”那一页,盯着这个单词看了几秒。
距离。
他想起石屿川说“你们学校那么有钱,我们学校穷得要死”时的语气——不是羡慕,是一种带着点自卑的、硬邦邦的自我贬低。
宋时予不喜欢那种语气。
他想告诉石屿川:学校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里。你想拍夕阳就拍夕阳,不想拍就不拍。你不用觉得自己的世界比不上我的世界。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石屿川也不会信。石屿川只会骂他一句“有病”,然后把话题岔开。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发更多的照片,说更多的话,让石屿川知道,他的世界,宋时予想了解。不是出于好奇,不是出于同情,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看。
想看临沂的煎饼,想看临沂的天气,想看石屿川学校的夕阳。
想看石屿川的一切。
宋时予在“distance”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但没关系。”
他合上课本,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他想起石屿川今天说的一句话——“你管我拍了多少张。”
那句话说的时候,石屿川一定脸红了。
宋时予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十八岁的男生,躺在床上,举着手机,脸红红的,嘴巴翘得老高,用那种凶巴巴的语气说“你管我拍了多少张”。
好可爱。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随着潮水轻轻晃动。
潮水还在涨。
每一天都涨一点点。
涨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一直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