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别人 唯一的那个 ...
-
宋时予如愿上到大学了。
香港大学的法律系。他考上了。分数够,面试过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他妈哭了,他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儿子”。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想笑,笑不出来。他想发一条消息给石屿川,想说“我考上了”。打完了,又删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前男友?不联系的人?可他没有身份。
九月,开学。港大的校园在半山,教学楼是西式的,砖红色,窗户很高。他走在校园里,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笑着,聊着。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却是个局外人。
开学第一周,他认识了室友。两个人一间,不算大,但够住。室友叫陈柏宇,香港本地人,读经济。人很好,爱笑,说话声音大,会在他熬夜的时候问他“饿不饿,我买了鱼蛋”。他说“不饿”,陈柏宇还是会分他几颗。鱼蛋是辣的,吃完胃里烧烧的。他以前不吃辣,石屿川吃辣。石屿川说临沂人能吃辣,他不信。现在他信了。辣会烧,烧完了更空。
有一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看到陈柏宇正趴在桌上跟女朋友视频。屏幕里的女生扎着马尾,笑得很甜,说“你今天吃了吗”。陈柏宇说“吃了,食堂的烧腊好难吃”。女生说“那你去外面吃呀”。陈柏宇说“等你来了一起吃”。女生说“我下周就来了”。陈柏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宋时予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手里拿着书,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他看着陈柏宇笑,看着屏幕里的女生笑,看着他们隔着手机说“我想你”“我也想你”。这些话他以前也说过。说的时候不觉得怎样,听着别人说,才发现它们很重。重到会从一个人嘴里跳出来,砸在另一个人心上,砸出一个坑。
陈柏宇看到他回来了,转头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又转回去继续视频。宋时予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书包放下,坐下来。他翻开书,实则是在听着陈柏宇和他女朋友直接的甜蜜对话。
“你怎么了?”陈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视频,正看着他。
宋时予坐直了身体。“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
陈柏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去洗漱了。宋时予一个人坐在那里,耳边还回响着刚才他俩的对话。
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他没有遇到更好的人。他遇到了很多人——同学、教授、图书馆里坐对面的女生、食堂里排队时搭话的男生。他们都很好,但都不是石屿川。石屿川不是最好的,他是唯一的。唯一的那个会嘴硬、会哭、会说“你闭嘴”的人。唯一的那个织了几个月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寄过来的时候盒子都被压扁了的人。唯一的那个让他等了那么久、等了又等、等到最后说“好”的人。
他想:如果我和石屿川也在同一个城市,会不会不一样?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了。在高考前的夜里想过,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想过,在搬进宿舍的那个晚上想过。每次答案都一样——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只是距离。距离可以缩短——他可以去临沂,石屿川可以来香港。但有些东西缩不短。石屿川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觉得自己穷、学历低、没有未来。这种觉得不会因为他在同一个城市就消失。它会在,一直在。像一个影子,跟着石屿川,走到哪里都甩不掉。他甩不掉,宋时予也帮不了他。因为那不是他的问题,是石屿川的问题。石屿川要自己解决。
但他想帮。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办法——说“你很好”,说“我不在乎”,说“我喜欢的是你”。但这些话像水倒在石头上,流走了,石头还是干的。石屿川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是软的,是硬的。硬到水滴不进去,硬到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只滴进去几滴。
他累了,所以放手了。放手之后他才知道——放手不是结束,是另一种累。抓着的累是手酸,放手的累是心疼。两种累他都尝过了,分不清哪个更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港,夜还是亮的。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光倒映在海面上,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鱼。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很近,又很远。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玻璃,远到碰不到水。他跟石屿川也是这样。近到隔着一个屏幕,远到隔着一整个人生。
身后传来陈柏宇的声音——“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我去买点夜宵?”
宋时予转过头,想说不用的。话到嘴边,变了。“好。”
陈柏宇笑了,拿了外套就出门了。宋时予一个人站在窗前,继续看着那片海。海面上有船,慢慢的,拖着白色的浪。他看着那艘船,想起石屿川说过“你是潮水,我是岛”。潮水退了,岛还在。岛不会走,它只能在那里。等潮水再涨起来,或者不等。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涨。他只知道,他现在很低,低到海床露出来了,干裂的,像石屿川出租屋的天花板。
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你才17岁。”他现在19岁了。两年的时间,他老了,心上长了茧,摸上去硬硬的,不疼了。但硬的地方下面,还是软的。他知道。他不敢碰。怕碰了会疼。
陈柏宇买了鱼蛋回来,两串,辣酱挤在上面,红红的。他把一串递给宋时予,自己拿着一串,咬了一口,说“好辣”。宋时予接过来,咬了一口。辣的,胃里烧了一下。他想起石屿川说“你肯定吃不惯辣的”,想起自己说“我可以学”。他学了。现在能吃辣了,但没有人需要他学了。
他吃完鱼蛋,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陈柏宇已经躺下了,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他突然问了一句:“时予,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宋时予愣了一下。“有。”
“然后呢?”
“然后分了。”
“为什么?”
宋时予想了一会儿。“因为太远了。”
陈柏宇没有继续问。他只是说了一句“可惜”,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宋时予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看着黑暗中那个已经睡着的轮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觉得他好简单。喜欢就视频,想了就说,分了会问“为什么”。他的感情像一条直路,没有岔口,没有红灯,一直走就到了。
宋时予的感情不一样。他的路很弯,弯到看不到尽头。他走了很久,走得很累,走到最后发现是死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不知道是该翻过去还是该回头。墙很高,他翻不过去。回头路很长,他走不动了。所以他站着。站到现在。
他躺下来,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不是出租屋的味道,不是石屿川寄来的橘猫的味道。那些味道远了,淡了,快要闻不到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说了一句:“石屿川,我19岁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可能是想告诉他——你以前说我小,说我懂什么。现在我大了两岁,我懂了吗?我还是不懂。不懂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不懂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好,不懂你明明说了“爱”,还要说“就这样吧”。我19岁了,还是不懂。可能到29岁、39岁也不会懂。有些事,一辈子都懂不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没有任何痕迹。不像临沂的出租屋,墙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盯着那片空白,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宋时予醒来的时候,陈柏宇已经在视频了。他坐在床边,手机立在桌上,屏幕里的女生也刚醒,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说“你这么早”。陈柏宇说“想你了”。女生笑了,说“肉麻”。陈柏宇说“你不喜欢吗”。女生说“喜欢”。宋时予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想起石屿川说过——“肉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他其实喜欢,但他不会说“喜欢”。他说“肉麻”,是“我喜欢”的意思。宋时予以前能翻译出来。现在他也翻译得出来,只是没有机会了。
他下床,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了,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了,嘴唇不干了。他看起来很好,比以前好。但镜子里的人他不认识。那个人不熬夜等消息,不哭着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不买一张两千多的机票然后退掉。那个人正常了。正常得不像自己。
他擦了脸,走出洗手间。陈柏宇已经挂了视频,在穿鞋,准备去上课。宋时予也穿上鞋,拿了书包。两个人一起出门,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照在砖红色的教学楼上,影子很短。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陈柏宇回头看他,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又继续走。
他停下来,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棵树。一棵很高的树,叶子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他看着那些碎金子,想起石屿川发过一张照片——临沂的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他当时回了“好丑”,石屿川说“你才丑”。现在他站在这棵茂盛的树下,却想起那棵丑的。临沂的树是丑的,光秃秃的,灰蒙蒙的。但它站在那里。在石屿川的城市里。
宋时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下来。教授进来了,开始讲合同法。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字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想起石屿川说过“你字好丑”。不丑的,他的字不丑。石屿川说丑,是因为他找不出别的话说。他找不出“你的字很好看”,所以说了“丑”。那不是真的,那是他的嘴在替他害羞。
宋时予低下头,继续写。一横一竖,写得很慢。
窗外的香港,天很蓝。他的19岁,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