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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分开的痛2 窗外的临沂 ...

  •   日子还在过。这是最残忍的部分。

      石屿川每天六点二十起床,闹钟响了就按掉,从不赖床,躺在床上没意思。当再次梦醒时,手机里没有消息,窗帘外是灰白的天。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得更毛了。他去洗手间洗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下面青黑的,嘴唇干裂,下巴上那颗痘痘消了,又长了新的。他看着自己,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出门,公交,工地。日子像被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一模一样。他整理资料,跑现场,被监理骂。可现在被骂了他没有感觉。监理说什么,他听着,点头,转身走开。不是因为他成熟了,是因为他没有力气生气了。他的力气只够活着——搬资料,吃饭,睡觉。多一分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吃馒头。馒头是凉的,硬,咬一口掉渣。他嚼着嚼着,突然想起宋时予说过“你对自己好一点”。他把馒头放下,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金枪鱼味的,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潮。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他对自己好了,但好了也没有用。饭团不比馒头好吃多少,吃完胃里还是空的。

      下班后他坐公交车回家。靠着窗户,看着窗外。临沂的春天来了,路边的树绿了,但绿得不鲜亮,灰蒙蒙的绿,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那些树,想起宋时予发过的照片——香港的树是亮的,绿得发油,阳光照在上面像涂了一层蜡。他不羡慕那些树。他只是想,如果宋时予在这里,他会指着那些灰蒙蒙的树说什么?可能会说“临沂的树好特别”,可能会说“它们长得好像你”。他会问“像我什么”,他会说“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好,但看久了就知道是好的”。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橘猫和海豚并排躺在他旁边,一只硬了,一只还是软的。他把海豚拿起来,摸了摸它掉漆的眼窝。那块漆掉了很久了,他一直没补。他不会补,也懒得买新的。它就那样瞎着,像他一样——看得到光,但看不清方向。

      他拿起手机,翻到宋时予的语音。很多条,从以前到现在。他没有删。分手的时候只删了微信好友,语音还在手机里。手机是实体,删不干净。他把语音一条一条地听过去。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他听了三遍。宋时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石屿川知道那不是小事。那是他在说“我不会走”。他走了吗?没有。是石屿川让他走的。

      他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第四遍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第五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趴着哭。哭声不大,闷在枕头里,像隔了一堵墙。他哭的时候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白的,只有疼。疼从胸口开始,往上到喉咙,往下到胃,往外到手指尖。整个人都在疼,像被人从里面拧。

      他哭了大概一个小时。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眼睛干了,干到眨眼的时候眼皮磨着眼球疼。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手指在那条语音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点了删除。弹出一个对话框——“删除后将无法恢复”。他点了删除。语音不见了,那条消息变成了“对方已撤回”的灰色提示。他看着那行灰色的字,觉得它像一块墓碑。碑上没有名字,但他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躺平。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他盯着那片黑暗,觉得自己的心也裂了。裂了很多条,有的深有的浅。浅的会愈合,深的不会。深的会一直在那里,像天花板上的裂缝,你看得见或看不见,它都在。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打开微信,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昨天删除的语音还在吗?不在了。只剩那行“对方已撤回”。他看着它,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退出微信,打开“最近删除”。里面有一条语音,六十秒,发送时间是几个月前的某个晚上。他盯着那条语音,盯了很久。然后他点了“恢复”。语音回到了对话框里。灰色的“对方已撤回”消失了,那条完整的语音又出现了。他点开,听了一遍。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他又听到了。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近,近到像宋时予就在他耳边。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昨天哭够了,今天眼泪还没有攒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穿衣服,出门。

      上班的路上,他靠着公交车窗户,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没有说分手,现在会怎样?

      这个问句像一个钩子,挂在他脑子里,拽着往下沉。他会想:可能还在一起。每天发早安晚安,视频,说“你吃饭了吗”。宋时予会攒钱买机票,他会说“你别来”,宋时予会说“我想见你”。然后他会心软,说“那你来吧”。宋时予会来。他们会见面。宋时予会站在临沂机场的到达口,背着书包,穿着白色T恤,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他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谁都不说话。然后宋时予会笑,说“你好矮”。他会说“你才矮”。宋时予会说“我比你高”。他会说“高了不起”。然后他们会坐车回市区,去吃煎饼,去喝糁汤,去出租屋。宋时予会看到那间掉墙皮的房间,会说“挺好的”。他会说“你别装了”。宋时予会说“没装。你在的地方就是好的”。他会哭。宋时予会笑。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放了一遍。放完之后,他把自己从画面里拽了出来。他告诉自己:不会怎样。因为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他还是在临沂,宋时予还是在香港。他还是大专生,宋时予还是要去港大。他还是穷,宋时予还是要去出国。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见一面就消失。见了面,它们还在。见了面,只会更疼——因为你摸到了,闻到了,抱到了,然后要放手。放手的时候,手上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温度会散,但忘不掉。

      所以他说了分手。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了再见。他承受不了两次告别。一次已经快把他拆了,两次他会碎。碎成粉末,拼不回去。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工地。今天监理让他去现场拍照。他拿着手机,走在钢筋和水泥之间。阳光照在脚手架上,影子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像栅栏。他在那些栅栏里走着,觉得自己像一个囚犯。就像他把宋时予关在门外,门是他自己锁的,钥匙是他自己扔的。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钢筋、水泥、灰蒙蒙的天。他打开微信,点开宋时予的对话框。手指在“发送”上停了很久。他想象宋时予收到这张照片会说什么。会说“工地的天好灰”,会说“你辛苦了”,会说“你手还疼吗”。他想听到这些话,非常想。想得胃疼,想得手指发软。但他没有发。他把照片删了,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干活。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我在。”然后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第十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宋时予的声音在他心里震着,像心跳。他把眼睛闭上,觉得自己好像还拥有他。拥有他的声音,拥有他的“我在”。拥有的是假的,但假的好过没有。他把假的当成真的,含在嘴里,像含一颗糖。糖化了,嘴里空了,但他记住了甜味。他靠着那点甜味,活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橘猫和海豚都抱进怀里。他把脸埋进它们之间,小声说了一句:“宋时予。”然后他停了很久。又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他知道宋时予听不到。但他仍是说了。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轻了。轻到他可以带着它继续走。他不知道能走多久。但他知道,他还在走。

      窗外的临沂,夜很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在那片黑暗里,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他闭上眼睛,嘴角没有翘,但也没有垂。是一条线,平的。那条线不表示开心,也不表示难过。它表示他在。他还在这里。在临沂,在出租屋,在一条语音里。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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