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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手吧 他走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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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没有争吵,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太多犹豫。石屿川洗完澡,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毛巾擦了一下,擦完发现屏幕上有一道水痕,正好划过宋时予的名字。他把水痕擦掉了,名字重新变得清晰。宋时予。时光给予。他盯着这个名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
他点亮屏幕,打开备忘录。
开始打字。
“宋时予,我想了很久,我们分手吧。”
第一行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没有删。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敲。
“不是因为不爱你了,是因为我太累了。”
他停下来,看着“太累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太轻了。他想换一个词,但想不出来。累就是累,没有别的词可以代替。他继续写。
“我比你大1岁,但我一直在被你照顾。你永远在包容我,永远在哄我,永远在说‘没关系’。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没关系’后面有多少委屈。你不说,但我知道。”
他想起宋时予说“没关系”时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石屿川知道,那不是不重要。那是他在忍。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消化不了,就堆在那里。堆得多了,胃会疼。宋时予没有说过胃疼,但石屿川知道他会疼。因为石屿川自己也会疼。
他继续写。
“你年纪还小,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考港大,要出国,要见更大的世界。而我呢?我在临沂的工地上搬砖,我的世界就这么大。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以前觉得‘距离’只是地理上的,现在我知道了,距离是我们之间所有的东西——你的未来,我的现在;你的乐观,我的自卑;你的17岁,我的19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今年十八岁,不是十九。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老到配不上一个十七岁的人。
“我配不上你。不是你不夠好,是我不夠好。”
他写了一个错字。“够”写成了“夠”。他没有改。就这样吧。错字也是他写的。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一个不会动不动就哭的人,一个不会让你一直说‘对不起’的人。”
他想起宋时予说过——“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就要你。”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宋时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在说一个真理。但真理也会变。石屿川在变,宋时予也在变。他们都在变成不是以前的那个人。
“谢谢你这一年半的陪伴。对不起。”
写完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这些字像一颗一颗的石头,从他心里搬出来,放在备忘录里。搬完了,心空了。不是那种被掏空的空,是那种终于把该放下的放下了的空。
他把这些字复制到微信对话框里,粘贴。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他犹豫了大概十秒。十秒里,他想了什么?他想了宋时予的早安,想了他的晚安,想了他的猫猫蹭脸,想了他说“你今天好可爱”,想了他说“被你骂的话,没关系”。十秒钟不够想完这些。但他没有继续想。他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手机好像变轻了。不是真的轻了,是他的手不抖了。他盯着屏幕上那段长长的文字,看着它被宋时予的对话框吞进去。他想撤回,但他没有。因为这不是气话。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认真得像在写遗书的话。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橘猫和海豚并排躺在枕头另一边,一只蓝色,一只橘色,都没有眼睛。他看了它们一眼,把身体转向墙壁。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颜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在笑。他看着那个笑脸,想起第一次住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看到这个笑脸,觉得它很丑。现在他觉得它在笑他。笑他连分手都分得这么不干脆——说了分手,还在等回复。
他在等。他告诉自己不等,但他还是在等。
手机震动了。他等了三十秒才拿起来。宋时予回了。不是一条,是两条。第一条很长,第二条只有一个字。
他先看了第一条。
“石屿川,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你配不配得上我。我在乎的是你。你可以哭,可以发脾气,可以说狠话。我都不怕。我只怕一件事:你不在。你说你比我大1岁,所以你要更成熟。但你有没有想过,在感情里,没有谁比谁更成熟。我不需要你成熟,我只需要你在。你说我会遇到更好的人?我不信。因为我遇到的最好的那个人,就是你。所以,我不答应分手。”
石屿川看完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背出其中几句了。
他看了第二条。只有一个字:“好。”
石屿川愣了一下。好?什么好?不答应分手的好?还是同意分手的好?他往上翻,发现“好”是在第一条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发的。他先说了“我不答应分手”,过了两分钟,又说了一个“好”。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间隔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宋时予想了什么?石屿川不知道。他只知道,宋时予在挣扎。他先说“我不答应”,然后想了很久,又说“好”。他同意了。他不想同意,但他同意了。因为他知道石屿川说的是对的。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他们的未来没有交集。这些宋时予都知道,只是他以前不肯说。现在他肯了。因为他累了。跟石屿川一样累。
石屿川擦了眼泪,开始打字。
“你不答应也没用。我已经决定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等着。屏幕亮了,宋时予回了。
“你每次说‘决定了’的时候,都是在说气话。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想起自己以前确实是这样——说“决定了”,然后反悔。说“分手”,然后撤回。说“算了”,然后说“我不知道”。他像一个在路口徘徊的人,往左走两步,往右走两步,永远停在原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在路口徘徊。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左,不是往右,是往前。往前走,不回头。
“这次不是气话。”他打字。
宋时予没有回。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石屿川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从九点四十三分跳到九点四十八分。没有回复。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他们第一次聊天的那条消息——“你好呀。”那是宋时予发的,后面跟了一个笑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微信退出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宋时予的名字。头像还是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懒洋洋的。他盯着那只猫,盯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点了“删除联系人”。弹出一个对话框——“删除联系人后,你会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他点了“删除”。屏幕跳回了通讯录。宋时予的名字不见了。那只橘猫也不见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橘猫抱进怀里。猫的肚子很软,带着一股旧棉花和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很安静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哭。他的肩膀在抖,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哭了很久,久到橘猫的肚子湿了一片,久到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宋时予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现在他不在了。不是他不在,是石屿川把他删了。石屿川亲手把他删了。他删了和他之间的所有回忆。
他把那个人从他的手机里删了,但他删不掉心里的。那个人还在。他还在那里,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石屿川哭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他看着那些颜色的变化,觉得时间在走,但他没有。他停在了这里,停在了这个没有了宋时予的出租屋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可能是更晚。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橘猫和海豚并排躺着,一只蓝色,一只橘色,都没有眼睛。
在香港,宋时予看到那条“删除联系人”的提示时,正在吃晚饭。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云吞面,汤还是热的,冒着白气。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亮了。他拿起来一看——不是消息,是一条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他以为看错了。第二遍的时候,他明白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云吞面还在冒白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云吞,放进嘴里。皮很滑,馅很鲜,汤很浓。他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个。他吃了三个。吃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下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面。汤还在冒白气,云吞在汤里浮着,像一艘一艘的小船。他看着那些小船,觉得它们没有方向。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他盯着这行字,想起石屿川说过“我不会走的”。他不会走,但他会删。删了不算走吗?算的。删了就是走了。走了,门关了,灯灭了。他站在门外,手里没有钥匙。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碗云吞面的汤凉了,白气消失了。
他发了一条短信。不是微信,是短信。他知道石屿川不会删短信。短信是删不完的。
“你可以删我一百次,我就加一百次。”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那碗凉了的面。云吞还是那个云吞,但汤凉了,腥了。他吃了两个,不想吃了。他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他想起石屿川说“我配不上你”。他想说“你配得上”,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石屿川不会信。他只信自己看到的——自己的穷,自己的不够好,自己的配不上。他不信宋时予的眼睛。在宋时予的眼睛里,他是好的。但他不信。他不信有人会觉得他好。
宋时予趴在桌上,没有哭。他很少哭。但他的眼眶很热,热得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忍住了。他把那些东西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跟以前一样。
手机震动了。石屿川回了短信。“你能不能别这样?”
宋时予看着这行字,觉得“别这样”三个字像一堵墙。墙这边是他,墙那边是石屿川。墙不高,但他翻不过去。因为石屿川不想让他翻。他把墙砌高了,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砌了很久。现在墙已经高到看不到对面了。宋时予站在墙这边,看着那堵墙,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敲。
他回了一条短信。“不能。”
石屿川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不觉得你这样很烦吗?”
宋时予盯着“很烦”两个字,想起石屿川以前说他好烦。他从甜到苦,从“我在乎你”到“你走开”,用了多久?他不想算。算了会难过。
他回了两个字。“不烦。”
石屿川没有再回。宋时予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像他和石屿川之间的问题——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现在问题没有了。因为石屿川走了。不是问题解决了,是问题没有了。因为那个跟他一起制造问题的人不在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香港还是亮的。他在那片亮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石屿川说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他不想遇到更好的人。他连“好”都不想遇到。他只想遇到石屿川。一个会嘴硬、会哭、会说“你闭嘴”的人。
那个人是独一无二的。但那个人走了。不是被别人带走的,是他自己走的。他觉得自己不配,所以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宋时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因为他走得太快了。他攒了十八年的力气,都用在了这次离开上。
宋时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石屿川,你说你配不上我。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从来没有。是你自己觉得。你把自己看低了。你把我抬高了。你看不到真实的你,也看不到真实的我。你只看到你的穷,我的好。但我不只有好,你也不只有穷。你还有你。那个你,是我喜欢的。那个你,走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但我会等。不管等多久。”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这次他睡着了。因为他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话,等石屿川回来再说。如果他回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