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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在一起 一千八百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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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对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石屿川说了“嗯”,宋时予说了“男朋友”,两个人在屏幕的两端,各自红着脸,各自心跳加速。但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人正式地说过“我们在一起了”。
宋时予决定把这层纸捅破。
不是因为他着急,是因为他知道石屿川不会捅。石屿川只会说“随便”“嗯”“你闭嘴”,然后等他自己来。石屿川永远在等他来。
晚上十点半,宋时予做完功课,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
他盯着石屿川的头像看了几秒——那片灰蒙蒙的海。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那我们在一起吧。”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他知道石屿川不会拒绝。是那种……期待的紧张。像一个孩子站在游乐园门口,知道门会打开,但还是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里看。
石屿川的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随便。”
宋时予笑了。他就知道。
“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就是‘好’的意思。”他打字。
“你放屁。”
“那你答不答应?”
这次石屿川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又消失了。然后又闪,又消失。
宋时予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石屿川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打了一句“谁要跟你在一起”,又删掉了;打了一个“好”,又觉得太肉麻了,又删掉了。
他来回删改了大概五分钟。
最后发出来的是:“……嗯。”
一个字。前面还加了一串省略号,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把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时予盯着那个“嗯”字,嘴角翘得老高。他截了一张图,存进了“石屿川”的文件夹里。这是他今天存的第二张截图——第一张是石屿川说“你也”的时候。
“好。”他打字,“那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男朋友了。”
这次石屿川回得很快。
“谁是你男朋友!你是我男朋友!”
宋时予笑出了声。这个人,明明承认了,还要争一个“谁是谁的”。好像在说“我同意在一起,但我不能是‘被拥有’的那一个”。
“好,我是你男朋友。你也是我男朋友。”他顺着石屿川的意思说。
“……嗯。”
又是一个“嗯”。但这次没有省略号,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宋时予觉得这个“嗯”是石屿川能给出的、最认真的回答。
他放下手机,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在这间房间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但今天他看到了——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的视线比平时高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不是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是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轻轻地往上浮。像站在海边,潮水漫过脚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你托起来。
他拿起手机,想发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石屿川。”
只有三个字。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晚安”,没有“我想你”,没有“男朋友”。就是“石屿川”。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石屿川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干嘛?”
宋时予又发了一条语音:“没干嘛。就是想叫你一声。”
石屿川没有回文字,也没有回语音。
但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在爪子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宋时予盯着那只猫,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石屿川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舍不得睡的失眠。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一遍一遍地翻聊天记录。
从宋时予说“我喜欢你”开始,翻到最后一条。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喜欢你。”
“我只对你说过。”
“我也是。——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了。”
“你别跑。”
“好。”
“那我们在一起吧。”
“随便。”
“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就是‘好’的意思。”
“……嗯。”
“好。那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男朋友了。”
“谁是你男朋友!你是我男朋友!”
“好,我是你男朋友。你也是我男朋友。”
“……嗯。”
他看了大概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加速,每一遍都觉得脸在烧。
然后他打开宋时予发的那条语音。
“石屿川。”
三个字。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不是那种随意的叫法,是那种……每一个字都含着笑意的叫法。
他把这条语音听了大概二十遍。
听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
“宋时予。”他小声说。
他的声音跟宋时予的完全不一样。硬邦邦的,山东口音很重,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又说了一遍。“宋时予。”这次轻了一点。
第三遍。“宋时予。”这次软了一点。
第四遍他说不出口了。他觉得太肉麻了,比“我爱你”还肉麻。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睡了吗?”
宋时予秒回:“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想什么?他在想宋时予。想宋时予的脸,想宋时予的声音,想宋时予说“我喜欢你”时候的语气。但他不会说这个。
“没什么。”他打字。
“是不是在想我?”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打完这四个字,觉得不对,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谁要想你。”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否认太假了。因为他刚才确实在想宋时予,而且想了很久。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
石屿川盯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你明天不上学?”他问。
“上啊。但我想陪你聊一会儿。”
“谁要你陪了。”
“那你不也没睡吗?”
石屿川被噎住了。他确实没睡,而且他确实在等宋时予的消息。虽然他不会承认。
“我睡不着。”他老实说。
“为什么睡不着?”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他撒谎。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是不是因为太开心了?”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太开心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他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太开心了”这种状态。最多是“还行”“不坏”“没那么糟”。但今天晚上,他确实很开心。开心到睡不着,开心到把聊天记录翻了十遍,开心到把一条语音听了二十遍。
“没有。”他打字。
“那你为什么不睡?”
“我说了不知道。”
“那我猜一猜。你是不是在看我发的消息?”
石屿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有。”
“你是不是在听我发的语音?”
“没有!”
“那你现在脸是不是红的?”
石屿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的耳朵也是烫的,脖子也是烫的。
“没有!你闭嘴!”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石屿川气得想把手机摔了,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宋时予说的都是对的。他确实在看消息,确实在听语音,确实脸红了。宋时予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打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因为我在想你呀。”
石屿川盯着这七个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开心到想哭。
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件开心的事,为什么会想哭?但他就是这样的人。开心的时候想哭,难过的时候也想哭。他的眼泪好像从来不受控制,该掉的时候掉,不该掉的时候也掉。
“肉麻。”他打了两个字。
“那你喜欢吗?”
石屿川犹豫了很久。
他不想说“喜欢”——太肉麻了。但他也不想说“不喜欢”——那是撒谎。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开心。
在香港,宋时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觉得自己应该睡了——明天早上八点有课,现在已经快一点了。但他不想睡。他想跟石屿川多聊一会儿。
他想起石屿川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时候,那种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他当然什么都知道——因为石屿川太容易懂了。他说“随便”就是“好”,说“没有”就是“有”,说“你闭嘴”就是“你说得对”。他的每一句反话,宋时予都能翻译成正确的意思。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去了解石屿川。
手机震动了。
石屿川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真的要上课,快去睡。”
宋时予笑了一下。这个人,明明自己不想结束聊天,还要装作很理智的样子。
“那你呢?你明天也要上班。”
“我比你大,我能扛。”
“大一岁也算大?”
“大一分钟也算大。快去睡。”
宋时予盯着“大一分钟也算大”这几个字,笑出了声。
“好。那我睡了。晚安。”
“嗯。”
宋时予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晚安,男朋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
“晚安。”
没有“男朋友”,没有“你也”,就是“晚安”。但宋时予觉得,这个“晚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了眼睛。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又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已经漫上了沙滩,漫过了岛屿的边缘。它没有退回去。它留在了那里。
宋时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石屿川说“嗯”的时候,那个字里藏着多少挣扎和不舍。他想起石屿川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时候,那种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他想起石屿川说“大一分钟也算大”的时候,那种笨拙的、别扭的关心。
这个人,比他大一岁,比他矮三厘米,比他幼稚一百倍。但宋时予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醒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石屿川发“早安,男朋友”。
然后石屿川会回他一个“早”。或者“嗯”。或者“有病”。
但不管回什么,他都会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他的男朋友。
这个想法让宋时予觉得很踏实。像潮水漫过沙滩之后,沙子被压实了,踩上去不会再陷下去。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可是,石屿川还是没有睡。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时予的声音。“石屿川。”“我喜欢你。”“你别跑。”“晚安,男朋友。”
他把这些声音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播放,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的那张自拍。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你凭什么长那么好看。”
说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好蠢。人家又听不到。
但他还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微信,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他看到宋时予发的“晚安,男朋友”。
他盯着“男朋友”三个字,觉得心跳又加速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然后又删掉了——他不能发,宋时予明天还要上课。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颜料已经快看不清了,但还在笑。
“笑什么笑。”他说。
然后他也笑了。
他想起宋时予说“大一分钟也算大”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比你小,但我不在乎”。他知道宋时予不在乎年龄。但他在乎。他在乎自己比宋时予大一岁,却什么都做不好——不会好好说话,不会表达感情,不会在别人对自己好的时候说一声谢谢。
但今天,他说了“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认真的回答了。
石屿川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时予的脸。那张照片里的脸。夕阳下的、温柔的、明亮的。
“宋时予。”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叫过宋时予的名字,不带刺的。
以前他叫“宋时予”,都是在骂人的时候。“宋时予你有病吧!”“宋时予你闭嘴!”“宋时予你是不是闲得慌!”
但他从来没有好好地、认真地、温柔地叫过这个名字。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试了试。
“宋时予。”
很轻,很软,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脸红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被窝里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叫完之后还脸红。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他还是又念了一遍。
“宋时予。”
这次更轻了,像叹气。
念完之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有病。”他闷声说。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临沂的夜很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海面,只有干冷的风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但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的心里,有一片海在涨潮。
那片海的名字叫宋时予。
潮水已经漫上来了。
他没有跑。
他留下来了。
而且他发现——留下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宋时予的头像——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懒洋洋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宋时予。”
就三个字。没有“晚安”,没有“我想你”,没有“男朋友”。就是他的名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他知道宋时予已经睡了,不会看到。但他想发。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任何刺地、认真地叫宋时予的名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宋时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打开微信,看到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宋时予。”
就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解释。
宋时予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笑了。
他想象出那个画面——石屿川在凌晨一点半的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拿起手机,打了这三个字,犹豫了很久,然后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可能还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把手机摔在床上,脸红红的,心跳快快的。
宋时予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石屿川”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打字。
“早安。你昨晚是不是失眠了?”
石屿川的回复来得很快——他可能也刚醒。
“没有。”
“那你为什么凌晨一点半给我发消息?”
“我梦游了。”
宋时予笑出了声。
“梦游还能打字?”
“梦游什么都能干。”
“那你梦游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梦游的时候没有意识,不会想人。”
“那你清醒的时候呢?”
石屿川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宋时予盯着这个“嗯”字,笑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因为一个“嗯”字就能让他开心一整天。
但他不在乎完蛋不完蛋。
“宋时予。”
没有刺,没有反话,没有嘴硬。
就是他的名字。
这就够了。
宋时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香港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潮水在阳光下慢慢地、慢慢地涌动着。
他想起石屿川的头像——那片灰蒙蒙的海。
他想起石屿川的名字——屿是岛,川是河流。
他是被困在山东的岛。
而宋时予,是那片潮水。
潮水不会停。
潮水会一直涨,一直涨,直到漫过整座岛。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很好。香港出太阳了。临沂呢?”
石屿川回了一张照片——临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比了一个“V”。
那是石屿川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虎口处贴着一个创可贴。但它比了一个“V”。
宋时予盯着那个“V”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知道石屿川在说——我在这里。我很好。我在想你。
宋时予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石屿川”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也想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
香港的早晨很热闹,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茶餐厅里飘出菠萝油的香味。宋时予走在人群里,嘴角带着笑。
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之外,有一个人在想他。
那个人是他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