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秋拾树

41、坦白 客

　　客厅的气氛瞬间冷静到极点，林慎这个名字让三个人都严肃起来。
　　李旭率先打破僵局，“是，他现在看起来挺好，但实际上一点都不好。”
　　李俊杰叹了一口气，林慎没有父亲，自己一个人艰难地生活，怎么能好呢？
　　好歹是在他膝下养过的孩子，要说全无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他颤颤巍巍地开口：“你和他关系还好吗？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想法，他想不想回家？”
　　现在的李旭和林慎依旧像两面相反的镜子，一边是炽烈和幸福，一边是落寞和孤独，但只要林慎肯回来，李俊杰永远欢迎，这本来也是林慎的家。
　　如果当时的他脾气没那么坏，没将林慎与李旭做比较，对林慎好一点，那么林慎是不是不会离家出走？
　　就算离家出走，他当时也应该追出去的，小孩子闹别扭是常事，林慎不懂事，难道他也不懂事吗？
　　但是他没有。
　　他说到底还是李旭的亲生父亲，就像吕荣说的，别人再好也不是他亲生的，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也算是自私自利吧。
　　李旭直接开门见山，“爸，我是同性恋，我和他在一起了。”
　　李俊杰顿时没了刚才酝酿出的伤感，直接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你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李旭挨了那一巴掌，他想过李俊杰可能会生气，但没想过他会这么狠，从小到大，李俊杰确实打过他，但从来没有扇过脸，这是头一回。
　　说都说了，大不了破罐破摔，“我是同性恋，我和林慎在一起了。”
　　李俊杰又给了他一巴掌。
　　李旭疼得呲牙咧嘴，眼泪都快冒出来了，但嘴里没说一个“疼”字。
　　吕荣在旁边揪心地看着父子俩争执，她早有预料，李旭从前和林慎关系那么好，从来都是形影不离，李旭有对林慎格外上心，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根本不像是普通兄弟的关系。
　　就算分开了五年，也不是可以轻易忘掉的。
　　她早有预料，所以主动和李俊杰要了二胎，但她没想到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她最疼爱的两个孩子搞到一起去了。
　　可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怎么能喜欢男人呢？即使那个人是林慎，她也有些接受不了。
　　就算她能接受，那别人呢？别人会怎么看他们，变态？神经病？他们的后半生怎么过呢？
　　李俊杰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摁着李旭的肩，不断地质问他：“你不是对不对？你以前还说喜欢小姑娘的？我不是，你爷爷不是，你曾祖父不是，所以你也不是，对吗？你怎么会是同性恋呢？不可能。”
　　他想从李旭嘴里听到“对”这个字，他宁愿李旭刚才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不愿意承认他刚才听到的真话。
　　李旭当然不会按照他所设想的情况去说。
　　“我就是喜欢他，就是想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我算计他，给他下套，对他死缠烂打，反正我就是喜欢他！”
　　李俊杰的表情从刚才的从容不迫变得十分狰狞，“你撒谎！”
　　李俊杰虽然时常健身，但身体总比不上从前，李旭实在害怕他会一怒之下出什么事，可他还是要说，即使李俊杰和吕荣不接受，他也要和林慎在一起。
　　这一辈子，就是林慎了。
　　“我没撒谎！我喜欢林慎，你们曾经不是也喜欢他吗？现在也能喜欢。”
　　李俊杰用手摸了摸已经略显沧桑的脸，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这事总归是不好的。
　　“我们对他的喜欢和你对他的喜欢能一样吗？爸求你了，你把这毛病改了好不好？别去祸害林慎了，好不好？”
　　李旭摇摇头，“不，爸，这不是毛病，我就是喜欢他，非他不可。”
　　外面的动静闹得太大了，惊扰了在房间拿着手机看动画片的李昀，他默默地从房间里出来，整个身子倚在门旁边，不敢说话，只是看着哥哥和爸爸对峙。
　　“好话你是听不进去是吧！”
　　李俊杰又想打李旭，好让他再清醒一点，吕荣刚想上去帮李旭制止李俊杰，没成想李昀哭着从房间门口跑出来，抱住李俊杰的大腿，“不要打哥哥，爸爸，不要打哥哥。”
　　说话都不太利索，却跌跌撞撞地出来给哥哥求情。
　　李俊杰刚升起的手又落下去。
　　他回头深吸一口气，眼泪从面中留下，“老天爷啊，这都什么事啊！”
　　见李俊杰稍微没那么生气，吕荣赶紧过来看看李俊杰的脸，上面的巴掌印已经开始有些红肿了，“痛不痛啊？”
　　李旭摇了摇头，“不痛。”
　　“巴掌打在脸上，怎么会不痛呢？”
　　“不痛。”
　　和李俊杰与吕荣比起来，他这点痛不算什么。
　　吕荣看着李旭狼狈的样子，像是下定了决心，挡在李旭身前。
　　“李俊杰，你给老娘回头！”
　　李俊杰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吕荣的话，回头看着这母子俩。
　　她十分冷静，理智地对眼前的丈夫说：“李旭是我儿子，他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他已经成年了，这是他的自由！”
　　李俊杰满脸诧异，“他要是喜欢别人就罢了，可那是林慎！林峰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要是李旭真的和林慎搞到一块儿，他几十年以后要怎么面对林峰，李旭喜欢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林慎，林慎喜欢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李旭呢？
　　没了李旭，他还有李昀，但林峰呢？没了林慎，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是骨子里的封建思想，李俊杰总是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命还重要，吕荣知道他有这个毛病。
　　“那又怎样！你也没问过人家林慎的意见，万一人家林慎同意呢！我告诉你，李俊杰，我对我儿子的要求只有一个，好好活着就行，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李俊杰：“那以后被人耻笑呢？”
　　“我更不在乎！那些人爱说就让他们说，我儿子没偷没抢，成绩那么好，人品那么优秀，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俊杰没有再反驳，孤身一人回了房间，将门紧闭着。
　　李旭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李昀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轻轻地往李旭脸上擦，“哥哥不哭，不能当爱哭鬼。”
　　“好，哥哥不当爱哭鬼。”
　　李旭将纸团攥在手心，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觉得愧疚，却又不后悔。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这一晚上，谁都没有吃好一顿饭。
　　吕荣将菜热了一下，拿了个小碗，盛了些汤泡在饭里给李昀吃。
　　原本热热闹闹的客厅只剩李旭一个人在那里跪着。
　　约莫跪了三个多小时，李俊杰终于肯打开门出来见他。
　　“起来了，痛不痛？”
　　李旭还是摇了摇头，“不痛。”
　　李俊杰笑了一下，“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爱撒谎。”
　　李旭惊讶地看向李俊杰，“我、我没撒谎我不会撒谎。”
　　李俊杰“切”了一声，“那你起来啊！”
　　李旭用手撑着地，缓缓起身，膝盖上的酸痛感突然向他袭来，跪着的时候还没那么疼的，他不禁“嘶”了一声。
　　“我说你撒谎吧！”
　　李旭不知道李俊杰是什么意思，专门出来嘲笑他的吗？不过这也正好印证了李俊杰没那么生气了。
　　李俊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挑个时间将林慎带回来吧，这么多年在外面受苦了。”
　　“爸，你这是？”李旭眼里藏不住的开心，像是个好不容易吃到糖果的孩子。
　　“我说你小子当时为什么那么费劲地考京大呢，合计着不是为了我啊，你个小没良心的，算了，我就当是为了我吧。”
　　李旭刚想辩解，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俊杰给压了下去。
　　“好好对林慎。”
　　说完李俊杰便又孤身一人回了房间。
　　吕荣过来将李旭扶住，“别管你爸，他是个死脑筋，转不过来弯，你到时候只管把林慎带回来就行了，你跟他说，我做了他最爱的鸡翅。”
　　“妈，我知道了。”
　　吕荣摸了摸他脸上的印子，“你这脸上和腿上估计要涂点消肿的药，不然过去上学要被人笑话的。”
　　“好的，妈，谢谢你。”
　　吕荣怔了一下，“你跟妈还说什么谢谢，早点睡。”
　　“妈，我是真的很喜欢林慎，从前就喜欢，但当时的我不清楚，所以才伤害了他，后来才明白，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吕荣“嗤”笑一声，“好啦，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知道你喜欢林慎啦，林慎是个好孩子，又可怜得很，当年的事情我也有份，不要太过自责。”
　　当时她还和李俊杰去一中看过林慎，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缺不缺钱用，但一中门卫看得严，他们只能在外面蹲。
　　好不容易看见林慎，吕荣正想追上去，可一转眼人就又消失不见了。
　　这孩子的心气高，她不清楚林慎是不是在故意躲着她，但当时的她正怀着孕，没办法再继续找他。
　　渐渐的，林慎这个名字就被慢慢遗忘了，李俊杰一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直到李旭今天再次提起。
　　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