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秋拾树

21、电话 林

　　林慎回到家，没什么事情干，打开社交软件，班级又有新的通知，又要办一次心理月活动。
　　林慎在班里没有任职，他不太习惯和别人接触，可以后要在社会上工作，少不了要与别人打交道。
　　不过他选的专业是工科类，大抵来说应该会好一些。
　　他一个人生活，秦彦柃也不大来打扰他，明明之前没觉得这屋子有多空旷，不知为何，今天却安静可怕。
　　他看了看李旭的聊天界面，斟酌了好久，不知道要不要删除。
　　万一以后又要联系呢？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摇摆不定，在那个十六岁少年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李旭在挺身而出，林慎从前不曾考虑感情的问题，常常是一个封闭的状态，冷酷但又很迷人，其实他从很大程度上继承了母亲的特征，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如果是十六岁的林慎，他真的可能有一点喜欢李旭吧。
　　如果不是喜欢，林慎这么排外的人，又怎么会被轻易触碰？
　　不过这些和现在的林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些臆想在就被埋藏在过去，林慎希望它永远都不要被人找到。
　　“叮咚”秦彦柃发来一条信息。
　　秦彦柃：你比赛报名表汇总好了没？
　　最近协会准备举行一个校级英语比赛，正在报名阶段，无论奖项，参加就有学分。
　　报名要有两个步骤，一个是在大学生活动中心的展台进行线下报名，还有一个是在企鹅群里进行线上报名，而且还有个人赛和群体赛之分。
　　林慎只要负责报名汇总工作。
　　昨天报名截止，昨晚林慎就已经把表格做完了，只是没发。
　　林慎将表格转发给秦彦柃。
　　秦彦柃：这么快！
　　林慎：我已经核对过了，没有问题，有些只在线上或者线下报名的，我已经摘出去了，这是最后的报名人员。
　　秦彦柃：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林慎上次参加的那个校级比赛，ppt是他一个人做的，上台演讲就交给了何宇寰，但是参赛人员都得到场。
　　还要回答评委的问题，林慎看到决赛名单，里面有自己所在团队。
　　好在比赛在下个星期五，他还有充足时间准备。
　　林慎肚子突然有些饿，学校周围的外卖他都吃腻了，不是鸡肉就是牛肉，米饭也是旧米，没有一点香味，之前在宿舍的时候还总是被偷，好在他现在已经搬出来了，周末通常会自己做饭，但今天他不想动。
　　人需要在饥饿的时候补充一点工业产物，他破天荒地点了一次肯德基。
　　床头摆着一个橘子小夜灯，每当它亮起的时候，林慎总会想到英年早逝的林峰。
　　他每次遇见困惑的时候，总会对着橘子灯倾诉，或许这在旁人眼中很奇怪，但林慎知道，林峰几乎是他的全部精神支柱。
　　要是父亲还在，他会怎么看待自己和李旭之间的关系呢？林慎在心里想。
　　林峰从来都是温和的，有条理的，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进入国企工作，他应该不会反对，但也算不是支持。
　　要是能有人给他一个答案就好了。
　　林慎一年前准备将林峰的骨灰下葬，他回了趟宁城，当时正值秋季，秋菊开得正好，在路上漫步，别有一番风味。
　　老家的钥匙已经锈迹斑斑，林慎在路边钥匙铺重新做了一把。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灰尘的气味迎面而来，老房子在乡下，平常没有人打理，虽然是个两层的楼房，但看起来有些破败。
　　林峰是家中独子，林慎的爷爷奶奶在林慎六岁时相继去世，还有一些亲戚，但算不上熟络，还没有林峰和李俊杰关系好。
　　林峰的骨灰盒就放在调台上，上面已经覆盖了好些灰尘，林慎用手轻轻抹去，他在三年前离开李旭家的时候回来过一次，那时他仿佛还可以听见林峰的声音，在呼唤他，不断地安慰他，林慎知道那是幻觉，但他并不害怕，只担心这种声音会转瞬即逝。
　　那天晚上他没有离开，就抱着林峰的骨灰盒在冰冷的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就高热，幸亏隔壁的奶奶看见门开了，好奇进来看，不然林慎真有可能在那里病死。
　　现在已经记不大清父亲的声音了，人历经岁月，好像会渐渐遗忘痛苦。
　　“父亲，我回来看你了，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林慎当然知道林峰不会回答他，可他就是想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每年都给你烧纸钱，怕你无聊，还烧了台手机，你说说你，做父亲怎么就这么不称职呢？我还没长大呢，你就先走了，真是全天下最不称职的父亲，算了，我大度，不和你计较。
　　在这边吃的苦太多了，记得到那边要幸福，我爱你父亲。”
　　他正抱着骨灰盒出去，迎面走过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是三年前救他的那个。
　　“哟，小林回来啦！”她拄着拐杖，慈祥得和林慎打招呼。
　　林慎点头答应，“是的，回来了，准备把我爸的骨灰下葬。”
　　“我家有橘子，你要不要来尝尝，奶奶不收你钱。”
　　对于橘子，林慎不免有些心虚，林峰从前总带他偷橘子，而且就是偷的这位奶奶家的橘子。
　　林慎讪讪一笑，“不用了，奶奶，我不爱吃橘子。”
　　奶奶将拐杖轻轻抬起，再往地上一立，林慎差点以为奶奶要生气了，因为他不吃奶奶家的橘子。
　　“骗人，你怎么可能不爱吃我家的橘子，要是不爱吃，你爹当年会买那么多吗？你爹还说你只爱吃我家的橘子，别家的碰都不带碰一下。”
　　原来不是偷的，是买的吗？
　　林慎此时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呆呆地回了一句“是吗？”
　　“是啊，怎么不是？”老奶奶轻轻咳了一声，振振有词地道：“还不要现成的呢？非要自己去摘那树上的，每每带你来的时候还不让我老太婆出来，怕我老太婆吓着你，我差点没直接给他一棍子！”
　　若不是林峰现在已然不在人世，林慎肯定怀疑他老子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竟然带着亲儿子去偷橘子？橘子是买的，还故意瞒着自己亲儿子。
　　现在的林慎明白，其实这只是一位父亲想要抖自己的儿子开心罢了。
　　老奶奶热情地招待他，给他下了一碗白菜面，里面添了些猪油，卖相算不上好，但味道很好吃。
　　面条劲道，口味不咸不淡，有猪油的香味，奶奶还拿出了她的秘制酱料。
　　吃多了外面的工业产品，有这一碗热乎的白菜面，林慎很是感动。
　　“现在在干什么呀？”奶奶亲切地问他。
　　“在上学，偶尔做做兼职。”
　　奶奶一听便乐了，“上学好啊，读书才有文化，以后不用在工地上打工，干苦力活，坐办公室勒！”
　　“嗯嗯。”
　　林慎知道，奶奶的丈夫就是在工地上打工而累死的，所以在之前救他的时候才会一直强调让林慎好好读书。
　　林慎的人生大雨滂沱，幸好，他在读书这方面还是有天赋的。
　　奶奶亲手给他剥了一个橘子，递到他跟前，林慎知道橘子是什么味道，酸的，甜的，可他吃下去却是苦的。
　　往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一个橘子。
　　林慎这一辈子，再也历经不到亲情，不过好在他从前曾切身领略过这种稀缺的情感，他将用余生回忆、探索、追寻。
　　橘子小夜灯忽而熄灭，将林慎的思绪拉回到现在。
　　林慎尝试再次打开它，试了好多下，小夜灯却始终没有亮起。
　　应该是没电了。
　　林慎将小夜灯重新接上电源，还是没反应，那就是坏了。
　　林慎不禁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真的会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真正冷静下来，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诞可笑，他想多了，根本就没有人会在乎他。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是他点的肯德基到了。
　　三十多块钱，都够他吃两顿饭了，不过林慎还是觉得非常划算，他现在就想消费。
　　林慎咬了一口汉堡，没错，非常美味！
　　一天的阴霾都被扫去，林慎觉得快乐也不是特别难获取。
　　按部就班的生活，完成学业，存钱买房，至于其他的，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挺好的。
　　他是一个以正常死亡为终极目的而活着的人，日子就一天一天过，总会到达生命彻底消失那天的，等到那天，他想，他应该会触摸到幸福的吧。
　　他慢悠悠地享受美食，把一切烦恼抛之脑后，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是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就好了，那一天就能很快到来吧。
　　袋里的东西全部吃完，林慎开始收拾垃圾，而后刷了两个小时视频，他没有喜欢玩的游戏，平常就喜欢看看书，听听播客，秦彦柃形容他是老年人。
　　刷着刷着就睡着了，知道被一阵铃声吵醒，手机页面最上方弹出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地址是宁城的，大概率是认识的人，林慎考虑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好，是林慎吗？我是李旭朋友，他在酒吧喝得烂醉，没办法一个人回去，你能来接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