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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雨夜 ...

  •   四月下旬,京城的雨开始变得频繁。

      和春天那种带着花香的温和细雨不同,这是一种连绵不断、像是天空漏了一个洞的沉郁阴雨。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整座城市裹进一个灰色的茧。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且不间断的敲击声,像有无数只手指在玻璃上不停地叩击,想要进来。

      谢哲安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

      他能睡着,但无论如何都睡得不深。

      每一个夜晚意识都始终漂浮在睡眠的表面,随时会被细微的声响拽回清醒。

      他听见风声雨声、听见楼下的树枝被吹断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在枕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躺在床上,侧卧着,膝盖蜷缩到胸前,双手交叠在胸口。

      这是他习惯的睡姿,一种可以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的姿态。被子盖到了肩膀还是觉得冷,那种冷像从骨头里渗出来,无论盖了多少层被子都无法驱散。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把它扣回床头柜上,屏幕的冷光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残影,像一块烧红的铁印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睛。

      雨声越来越大,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像婴儿啼哭一样尖锐的声响。

      谢哲安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他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出汗,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要十分用力,像是在水底却妄图呼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处而来,窗外只是普通的雨夜,他见过无数个雨夜——在瑞士的寄宿学校,在日内瓦的别墅,在京城的公寓里。

      雨只是雨,水只是水,没有任何值得恐惧的东西。

      但他的身体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危险!有危险!你必须醒来!你必须警戒!你必须准备好逃跑或战斗!

      这个信号从他的自主神经系统发出,沿着脊椎一路传导,激活了他的交感神经,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放大、肌肉紧绷。

      谢哲安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没有一丝光透进来。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的呼吸,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但空气不够——不,空气是够的,是他的肺觉得不够。他的肺在痉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痛。

      他知道这是焦虑发作的症状。

      他经历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在瑞士寄宿学校的宿舍里,半夜突然醒来,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呼吸急促到几乎要晕厥。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惊恐之下匆匆忙忙跑到医务室,校医给他量了血压和心率,然后平静地说:“焦虑发作,你需要休息。”

      他不需要休息。他需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只知道那种感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在某个深夜敲响他的门,然后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占据他的身体,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陷入恐惧。

      他开始数数。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办法,用以对抗那些无法控制的恐慌。从一开始数,慢慢地、有节奏地数,把注意力从呼吸转移到数字上。

      一、二、三、四、五——数到二十五的时候,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数到五十的时候,他的手心不再出汗;数到七十五的时候,他的心跳降到了大概每分钟一百次以下。

      他没有继续数下去——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但不是什么风雨声。

      那个声音很近,近到像是从他的枕头底下传出来的——一种低沉持续的哭声。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剧烈的发泄式哭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泪从眼角滑落的无声哭泣。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在哭。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没有任何悲伤的消息,没有痛苦的回忆,没有任何可以归因的事件。只是身体在替他的灵魂流泪,而他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连原因都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发作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次的发作中彻底失去控制,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本身,就成了新的恐惧的来源。

      恐惧催生恐惧、恐慌繁殖恐慌,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循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个孩子试图用一层薄薄的棉布来阻挡整个世界的重量。

      被子在发抖——不,是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颤抖从核心开始,向外扩散,像地震的震波,从他的胸腔传到四肢,传到指尖,传到每一寸皮肤。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嚎叫。黑夜像一头巨大的,没有形状的兽,蹲伏在窗外,用它看不见的舌头舔舐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哲安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那是他在瑞士寄宿学校时学会的拉丁文格言——Per aspera ad astra。

      意思是历经艰险,抵达星辰。他已经忘记了这句话具体的出处和它原本的语境是什么,他只知道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重复这句话能让他感到一种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安慰。

      他重复了很多遍,直到那些拉丁文的音节变成毫无意义的机械声响,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噪音。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隔壁——来自陆濯彦那一侧的房间。

      不是说话声和脚步声,而是一种沉到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谢哲安睁开了眼睛。

      .

      陆濯彦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梦境的具体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些碎片——火焰,浓烟,扭曲的金属、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和一双手腕上凝固的暗红色。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击着肋骨,想要冲出去。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限,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光线,但窗帘拉得太严实,房间里连一丝夜光都没有。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不是飞机上的火海中——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地狱。他在隐园,在京城的东北郊,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并且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谢哲安还活着。

      谢哲安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剂,猛地注入他的血管,让他的心跳从疯狂渐渐转向平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身体从应激状态中退出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肌肉依然紧绷,手指依然在发抖,后背上的冷汗把睡衣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这是PTSD的症状。

      前世在谢哲安死后,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尖叫着谢哲安的名字;他会在片场看到某个和谢哲安任何一点相似的背影时突然崩溃;他会在任何封闭的空间里感到窒息,因为那些空间让他想起那个浴室。

      他重生了,但是PTSD也跟着重生了——

      因为重生不是遗忘,仅仅是带着所有的记忆和伤痛重新活一次。

      他的灵魂被前世的火烧过,那些疤痕永远都在,永远会在某个潮湿的夜晚发痒、疼痛、裂开,露出下面鲜红的、从未愈合过的血肉。

      他坐起来,双手撑着床垫,低垂着头。汗水从他的额头低落,砸在床单上,发生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他的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几缕黑色的发丝垂在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想要去隔壁看一看。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别的事情。

      他想去隔壁,推开谢哲安的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没有在那间浴室里做那件不可挽回的事。

      他知道这个念头是不理性的——前世的悲剧发生在几年之后,不是现在;谢哲安现在还好好的,还会在早上出门,还会在电梯里跟他说“早”,还会在他送的三明治上咬一口,然后写一张“饭盒还你”的便签。

      但理性无法战胜PTSD。

      创伤是一种身体记忆,他不储存在大脑皮层——不储存在那些负责逻辑和理性的区域。它存储在杏仁核里,存储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存储在那些比语言更古老的神经系统里。

      你不能跟你的杏仁核讲道理。你不能说服一个已经进入应激状态的身体“冷静下来”。

      陆濯彦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那些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不能去。

      如果他去了,他该怎么解释?

      凌晨两点半,一个男人敲开邻居的门,浑身冷汗,眼眶赤红,说“我想确认你还活着”。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常的邻居,更像是一个跟踪狂,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需要被送进医院的人。

      谢哲安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他不能再做任何加剧这种怀疑的事情。

      他必须克制住这种冲动,伪装好自己,必须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行事。

      他松开门把手,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害怕历史重演:他害怕无论他做什么,谢哲安最终都会走向那个浴室,走向那盆炭火,走向那个他无法挽回的结局。他害怕自己重来一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失败。

      地板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肌肉,渗进他的骨头。

      他坐了很久,久到身体和地板之间的温差消失了,久到他的体温把那一小片地板捂热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隔壁发出的细微而痛苦的呜咽。

      一种介于哭声和喊声两者之间、被压抑到极致、像是从牙缝里奋力挤出来的声音。

      陆濯彦的身体僵住了——他认识这种声音。

      前世,在谢哲安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他曾在深夜的电话里听到过不止一次的那种声音。

      那是人在极度痛苦但又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是喉咙被情绪堵住之后,空气强行挤过狭窄的缝隙时发出的震颤。

      他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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