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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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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彦搬来的第四天清晨,地垫上又出现了一个纸袋。
这一次谢哲安没有犹豫,他弯腰拿起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饭盒,透明的玻璃材质,可以看到饭盒里面的内容——三明治,切成两半,横截面能看到全麦面包、鸡胸肉、生菜、番茄和一片薄薄的芝士。
旁边还有一小盒水果,是蓝莓和草莓,洗得很干净,每一颗都饱满发亮。饭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多做了一份——你不嫌弃的话。
字迹和上次一样,流畅、有力、笃定。
谢哲安拿着饭盒走进厨房,打开,放在餐桌上。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三明治,看了很久。
他从小就没什么好好吃早餐的习惯。
瑞士的寄宿学校里,早餐是食堂里千篇一律的燕麦粥和冷牛奶,吃到后来他一度只要闻到燕麦的味道就会反胃。
回国之后,他开始了艺人的生活,早餐更是成为了奢侈品——要么是赶通告的路上啃一个面包,要么是喝一杯黑咖啡对付过去,要么就干脆不吃。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被人精心准备后带着温度的早餐了。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全麦面包还温热着,鸡胸肉很嫩,生菜很脆,芝士微微融化,不大明显的咸甜口和番茄的酸甜混在一起,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去仔细品味的口感。
不是餐厅里那种精致到失去灵魂的食物,只是家常、朴素、让人想起“家”这个字原本应该有的味道。
他吃完了一整个三明治,又吃完了所有的水果。然后他站起来,把饭盒洗干净,放进纸袋里,在便签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饭盒还给你。
他把纸袋放回门口的地垫上,关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玄关,听见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纸袋被拿起的窸窸窣窣声。然后是一阵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可能是对方在看他写的那行字。然后脚步声远去,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谢哲安靠在门板上,心跳有些不稳。
他刚才写的那行字,用的是左手。
他并不是天生的左撇子,但小时候被禾杨要求练习左手写字,理由是“两手都能写字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因为受伤而无法工作”。
他练了很多年,左手写出来的字和右手完全不一样——右手的字清瘦、锋利、像他的人;左手的字圆润、笨拙、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他用左手写字,是不想让对方通过笔迹认出他是谁。但当他写完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根本不需要通过笔迹来确认他的身份。
这一层只有两户人家,隔壁是陆濯彦,这个纸袋的收件人只能是他的邻居。
他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笔迹?他是在害怕什么?害怕陆濯彦通过笔迹了解他?还是害怕——他自己通过这种互动,对那个人产生某种不该有的情感?
谢哲安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门板的木质很凉,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块冷敷布,把他脸上微烫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他想起母亲禾杨。
想起那个女人的一句话,那是他十五岁时,在日内瓦的别墅里,他问母亲,“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禾杨正在看一份并购案的合同,头都没有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报。
“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弱点交到对方手里。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喜欢任何人。”
他记住了这句话。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十年间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甚至是任何东西。每次心脏想要悸动的时刻,他就会想起禾杨的那句话,然后把那颗刚刚萌芽的心动连根拔起,扔进垃圾桶。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安全地、不被任何人触碰地活下去。
但陆濯彦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他在试图打开一扇他以为已经焊死了的门。
那把钥匙很轻、很慢、很温柔,不像是在开锁,更像是在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耐心得让人无端地心慌。
谢哲安睁开眼,离开门板,走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可能是陆濯彦在走动,可能是他在放什么东西,也可能只是这栋老楼的管道在夜晚发出的正常声响。
他分辨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和他呼吸着同一栋楼的空气,听着同一种夜的声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没有排斥,也没有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被看见”的感觉。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身后有一束光在跟着他。那束光每一欧照到他,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已经一个人走了太久,就到他忘记了有人陪伴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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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雨又来了。
这一次的雨比上次大,一场真正的、带着风声和雷声的暴雨。
谢哲安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暴雨如注,停车场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的车停的太远,跑过去已经不现实。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的雨棚下,拿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但是在暴雨天,叫车软件上排队的人数是九十七人,预计等待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
他看着那个数字,叹了口气。
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濯彦的侧脸。
车内昏暗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上车。”
陆濯彦没有问“要不要上车”,也没有说“我送你吧”,而是“上车”。
一个命令句,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命令的意味,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好像送他回家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额外征求他的同意。
谢哲安站在雨棚下,雨水被风吹到他的裤腿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看着陆濯彦,陆濯彦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幕中对峙了几秒,像两把剑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响。
谢哲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暖和,暖风开得刚好,不热不冷;座椅加热开了,温度适中;音响里放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钢琴和小提琴合奏,旋律缓慢而忧伤,像一个人在雨天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
陆濯彦没有说话。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雨夜的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催眠般的旋律。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块——红色的尾灯,黄色的路灯,绿色的交通信号灯,所有颜色在雨水中融化、流淌、交织、像一幅干的油画。
谢哲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忽然觉得有些困。
不是身体被掏空之后虚脱式的疲惫,而是一种温暖到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困倦。
车内的温度、座椅的柔软、音乐的旋律、以及身旁那个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和檀木香气——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刚好到让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陆濯彦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向副驾驶座。
谢哲安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点洁白的牙齿。
睡着的谢哲安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身上有一种紧绷且随时准备防御的气质,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警觉。但睡着的时候,所有的防线都瓦解了,露出里面真实脆弱的,让人心疼的模样。
陆濯彦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想要去触碰谢哲安的脸。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拍动作戏时留下的,是那些不要命的拍摄留下的,是前世他在谢哲安死后用自毁的方式惩罚自己留下的。
他的手指离谢哲安的脸只有不到两厘米。
他能感受到那张脸上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他的指尖上,像一缕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但是他终究选择收回手。
想要触摸的冲动很强烈,可是害怕的情绪更强烈。
他怕一旦触碰到谢哲安,他就会失控。他会把车停在路边,把这个人抱进怀里,把他揉进骨头里,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前世的相遇、前世的相爱,前世的失去,前世的死亡,以及这场跨越了科学和生死的重逢。
他会哭,会哀求,会像一个疯子一样说出所有不应该说的话。
他不能这样做。
——谢哲安还没有准备好,这一世的谢哲安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不能让前世的阴影污染这一世的光明。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陆濯彦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雨刷还在来回摆动,音乐还在流淌,谢哲安还在睡。
他把车开得很慢——这条路太短了。从工作室到隐园,导航显示的距离是十一公里,正常行驶需要二十分钟。
他希望这二十分钟能变成两个小时,二十个小时,二十天。他希望这条雨夜的路永远没有尽头,他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副驾驶座上的一直睡下去,窗外的雨一直下下去。
但所有的路都有尽头。
车子驶入隐园的地下车库,停在谢哲安的车位旁边。陆濯彦熄了火,没有叫醒谢哲安。他把座椅稍微往后调了一点,靠在上面,侧着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
车库的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白光。
那些白光透过车窗,落在谢哲安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看起来像一个易碎的、精心烧制的瓷器,任何不当的碰触都会让他碎裂。
陆濯彦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极轻极慢地,在谢哲安的眉心上碰了一下,‘那个触碰轻到几乎不存在,轻到他自己都有一瞬的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碰到。
但陆濯彦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指尖一直麻到心脏。她的眼眶热了,鼻尖酸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胸腔里炸开,想一连串沉闷的雷声。
“谢哲安,我回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收回手指的那一瞬间,谢哲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哲安睡着过,但在车子进入车库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的那一刻、面对那双太亮的眼睛、面对那个太近的距离,面对那个人的呼吸拂在他脸上的温度。
他听见了陆濯彦无声的那句话。
他没有听到确切的声音,但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我回来了”那四个字像某种超越语言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动,穿透了他的耳膜、他的颅骨、他的大脑,直达他意识的最深处。
“我回来了。”
回来?从哪里回来?他们之前见过吗?
谢哲安闭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拍打翅膀,想要飞出去。
他不知道这种悸动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过去的所有人生中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一种想要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那个人,然后说“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的冲动。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继续装睡,直到陆濯彦轻轻地、无声地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把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外套上有雪松和檀木的味道,温暖的、沉稳的、让人想要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的味道。
脚步声远去,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车库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谢哲安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那件外套从他肩上滑落,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面料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的体温。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座位上,下车、锁门,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有些红,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陆濯彦指背的温度——那个轻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灼热的烙印。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感应到他的到来,亮了起来。他走向自己那一侧的门,经过隔壁的门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隔壁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那盆龟背竹还在门口,叶子比一周前更绿了,像是被精心照料过。花盆上那行小字,他终于看清了——“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一句诗,说的是竹子。
谢哲安站在那盆龟背竹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打开自己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正常的速度快一些。
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陆濯彦,”他在心底默念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是谁?”
隔壁的门缝里,那线暖黄色的光一直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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