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寒水》雙峪莯

9、第 9 章 晏歶因病两

　　入秋的风，是带着凉意的信使，每一次拂过脸颊，闻翀就知道，该去见晏歶了。

　　这是晏歶离开的第十五个秋天，也是他第十五次踏上这条去往城郊小坡的路，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漫过整座小城。闻翀早早起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静地收拾着要带去的东西。他住的屋子，依旧是晏歶走时的模样，十五年了，分毫未变。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他常穿的，另一双是晏歶的，米白色，鞋头微微有些磨损，是当年晏歶在家时常穿的款式，这么多年，他一直放在原处，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身形单薄的人，弯腰换上这双鞋，轻声喊他的名字。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晏歶用过的玻璃杯，杯壁干净，他每天都会擦拭一遍，没有一丝灰尘。阳台的藤椅，是两人从前一起晒太阳的地方，如今依旧摆在原位，椅面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是晏歶生前最爱的款式，柔软厚实，专门用来抵御秋日的凉意。闻翀走到藤椅旁，轻轻摸了摸毛毯，指尖传来熟悉的柔软，恍惚间，好像又看到晏歶裹着毯子，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落叶，眉眼温和，眼神清澈。

　　他收回思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素色的竹编篮，篮子是多年前特意选的，样式简单，纹理细腻，每年扫墓，他都会用这个篮子。篮子里，先放上一盒桂花糕，是晏歶最爱的口味，软糯清甜，不腻口，他找遍了整座小城，才找到一家还在做老式桂花糕的糕点铺，每年秋天，都会提前去预定，刚出炉的桂花糕，带着温热的香气，像极了从前晏歶身上淡淡的温柔。

　　接着，是一壶温好的白开水，装在保温壶里，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晏歶肠胃弱，不能喝凉水，也不爱喝浓茶与甜饮，只爱喝温温的白开水，这个习惯，闻翀记了一辈子，从未忘记。然后，是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用来擦拭墓碑上的灰尘与落叶，还有一把小小的毛刷，轻轻扫去碑前的杂物，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最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封被反复摩挲、边角早已发皱泛黄的短笺，短短几行字，是晏歶拼尽最后力气写下的遗言，这么多年，他一直贴身带着，没事就拿出来看看，字迹早已变得浅淡，可每一笔，都刻在他的心底。另一样，是那枚素圈银戒，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十五年了，戒指早已被磨得温润发亮，内侧刻着的“歶翀”二字，依旧清晰，这是晏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他从未摘下过，哪怕洗澡、睡觉，都一直戴着，指尖触到戒指的冰凉，就好像晏歶还在身边。

　　收拾妥当，闻翀换上一身素净的浅灰色衣衫，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干净，像极了晏歶喜欢的模样。他没有开车，也没有搭乘交通工具，只是一步步慢慢走着，这条路不算近，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可他从不觉得远，反而很享受这段路程。

　　秋日的清晨，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在清扫着满地的落叶。梧桐叶、枫树叶，金黄、火红，一片片落在地上，被风卷着，轻轻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晏歶轻声说话的语调。闻翀走在落叶上，脚下传来软软的触感，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脚步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脑海里全是晏歶的模样。想起两人同居时，每个秋天，都会一起在街边散步，晏歶怕冷，总是紧紧牵着他的手，把冰凉的指尖塞进他的掌心，或是直接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却满是依赖。想起那时的秋天，阳光温暖，风也温柔，身边有最爱的人，岁月安稳，岁月静好，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垂垂老矣。

　　可终究，还是抵不过命运的安排。晏歶的不告而别，异国的病痛，临终的嘱托，迟来的真相，还有那捧冰冷的骨灰，像一把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割了一年又一年。

　　走了一个多小时，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城郊的梧桐林，终于出现在眼前。这片林子，是他特意选的，安静清幽，秋日里落叶纷飞，像极了晏歶离世时，美国街头的模样，他想，晏歶一定会喜欢这里，远离喧嚣，安安静静，再也没有病痛的折磨，再也没有别离的痛苦。

　　穿过梧桐林，走上那座小小的山坡，晏歶的墓碑，就在坡顶，一方小小的、素净的青石碑，没有华丽的雕刻，没有多余的碑文，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晏歶，是闻翀亲手书写的，一笔一划，用尽了所有的深情与思念。

　　每年走到这里，闻翀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心跳也会变得沉重。他轻轻走上前，先将竹篮放在墓碑旁的石阶上，然后拿起那方素色手帕，一点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秋日的风，时常会带来落叶与尘土，落在墓碑上，积薄薄一层，他擦得格外仔细，从碑顶到碑身，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晏歶的脸颊，生怕用力重了，就会碰疼他。

　　擦完墓碑，他又拿起小毛刷，轻轻扫去碑前的落叶与杂物，将地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些，他才蹲下身，从竹篮里拿出桂花糕，轻轻摆放在碑前的石台上，一共四块，摆得整整齐齐，是晏歶从前一顿能吃完的量。接着，倒上一杯温白开水，放在糕点旁边，轻声说：“晏歶，吃点东西吧，是你最爱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是从前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十五年来从未改变的温柔，像是在和一个熟睡的人说话，没有悲伤，没有哭喊，只有平静的陪伴。

　　说完，他便安静地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墓碑上，暖暖的，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秋风穿过林间，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他，闻翀常常会停下思绪，静静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苦涩的笑，他总觉得，这是晏歶在和他说话，在告诉他，自己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他会慢慢开口，和晏歶说着这一年来的琐事，家长里短，生活日常，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细碎平淡的小事。他会说，公寓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阳台的绿植长得很好，今年又发了新芽；会说，父母身体安康，每逢节日，还会念叨起他，做他爱吃的饭菜；会说，街边的那家糕点铺，生意依旧很好，老板还记得他，每次都会多给两块桂花糕；会说，今年的秋天，比往年凉得早一些，落叶也落得更快，和他走的那一年，一模一样。

　　他不说想念，不说痛苦，不说这十五年来的孤寂与煎熬，可每一句话里，都藏着深深的思念。他知道，晏歶不想看到他难过，不想他一直活在回忆里，晏歶临终前，让他好好活，别等，别找，别记得太久。可他做不到，晏歶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融入了他的生命里，这辈子，都忘不掉，也不想忘掉。

　　偶尔，他会拿出那封短笺，轻轻展开，放在墓碑前，风一吹，纸张微微晃动，他连忙伸手按住，指尖轻轻拂过浅淡的字迹，轻声说：“你写的话，我都记着，我一直在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没有让你失望。只是，我还是很想你，很想很想。”

　　指尖触到戒指的冰凉，他又会想起，晏歶在美国的那些年，一个人扛着病痛，独自熬过无数个日夜，深夜胸闷憋醒，无人照料，生病住院，无人陪伴，连最后离世，都是孤身一人。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就会微微泛红，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像被秋风反复凌迟。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没有早点发现晏歶的病情，恨自己没有看穿他的伪装，恨自己让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他更恨晏歶，恨他太过隐忍，恨他独自扛下所有，恨他两次不告而别，第一次远赴异国，第二次永世别离，留他一个人，在这世间，守着满室回忆，孤独终老。

　　可这份恨，终究抵不过爱。

　　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开始四合，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林间的风，变得更凉了。闻翀看了一眼墓碑，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他将石台上的糕点与水杯收好，把短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又用手帕，最后擦拭一遍墓碑，轻声道：“晏歶，我该走了，天凉了，你好好休息，别怕冷，我明年秋天，再来看你。”

　　每年的告别，都是这句话，十五年来，从未变过。

　　他拎起竹篮，一步一回头，慢慢走下山坡，走出梧桐林。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单而落寞，秋风卷着落叶，跟在他的身后，像是晏歶的陪伴，一路相随。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打开灯，屋子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晏歶的身影，没有熟悉的气息，只有满室的寂静。他将竹篮放在玄关，摘下外套，指尖再次触到那枚戒指，低头看着，久久没有动弹。

　　往后的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平淡，他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按着晏歶的心愿，努力过好每一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晏歶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好好活，只是熬着日子，等着下一个秋天，等着再一次奔赴那场，岁岁年年的约定。

　　秋去秋来，岁岁年年，一年又一年，从青丝到白发，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

　　每一年的秋天，梧桐叶落，秋风起时，闻翀都会准时来到晏歶的墓前，带着桂花糕，带着温水，带着满心的思念，安静地陪他一下午。没有轰轰烈烈的悼念，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和藏了一生的深情。

　　晚风年年吹过梧桐林，吹过那方小小的墓碑，吹过闻翀漫长而孤寂的余生。他终究没能等到晏歶归来，没能捂热那潭早已凉透的寒水，只能用一生的秋天，守着他的爱人，长眠于此。

　　秋祭岁岁，思念年年，此生不见，来世再逢。

　　这一年的秋天，闻翀依旧坐在墓碑旁，看着漫天落叶，轻声呢喃：“晏歶，我又来看你了，今年，我很想你。”

　　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像是最温柔的回应，像是跨越生死的陪伴。

　　岁岁秋祭，岁岁念，此生无悔，爱过一场，哪怕只剩余生孤寂，也心甘情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