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无归年 晏歶隐瞒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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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节，没有半点团圆的暖意，天阴沉沉的压着，冷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冷得透骨。闻翀一个人走在熟悉的巷子里，脚下的路每一步都重如千斤，他在晏歶家门口站了足足十几分钟，指尖冻得发紫，才终于抬起僵冷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晏妈妈围着围裙，脸上还带着盼了许久的温和笑意，手里还沾着刚擦完桌子的水渍。她一开门，目光就下意识往闻翀身后探，语气是藏不住的期待，轻声问：“翀翀来了，歶歶呢？这孩子，是不是又忙着学业，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闻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晏妈妈眼里的光，看着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看着玄关处摆着的、晏歶从小用到大的棉拖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将那个残酷的真相，告诉这对整整一年，都在盼着儿子回家过年的父母。
他浑浑噩噩地被晏妈妈拉进屋里，客厅里摆得满满当当，糖果、瓜子、晏歶最爱吃的青梅蜜饯，还有砂锅里刚炖好的排骨汤冒着热气，碗筷整整齐齐摆了三副，连他常用的杯子都斟好了温水，显然是一直等着晏歶归来。晏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没声的新闻，见他独自进来，也放下遥控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歶歶是不是还在国外忙？之前他发消息说腊月里就回来，怎么没跟你一起？”
闻翀站在客厅中央，暖烘烘的空气裹着熟悉的饭菜香，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还站在屋外的寒风里，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通红的血丝，沉默了许久，久到晏妈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久到晏爸爸的眉头慢慢皱起，他才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轻得却又重如千斤：“叔叔，阿姨，晏歶他……走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碎了屋子里所有的温馨与期盼。
空气瞬间凝固，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晏妈妈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眼神怔怔的，茫然地看着闻翀，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她摇了摇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侥幸：“你说什么呢翀翀，好好的年关，别开这种玩笑。歶歶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怎么会走了呢，他是不是去同学家了，还是不想回家，躲起来了？”
“不是的。”闻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他怕自己一哭，眼前这对本就脆弱的父母，会彻底崩溃，“他生病了，病得很重很重，重到国内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可他，谁都没有告诉，一个字都没提，瞒着你们，瞒着我，瞒着所有关心他的人，悄悄一个人办了手续，去了国外治疗。”
晏妈妈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扶着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晏爸爸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塌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沙发垫，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粗哑，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我也是在他走后，才从他留下的信，还有他在国外的旧友辗转传来的消息里，知道所有的事。”闻翀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从前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他总是容易累，上课的时候常常撑着额头，下课就趴在桌上，饭量越来越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还会突然惊醒，捂着胸口闷声喘气，额头全是冷汗。我问过他好多次，他都只是强撑着说没事，说是学习太累，说是睡眠不好，我竟真的信了，没再多追问，没看出他藏在平静外表下，早已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
后来他才知晓，晏歶远赴异国后，并非全然孤身一人。幸而有一位相识多年的旧友，恰巧在那座城市定居，偶然得知他孤身前来治病，又惊又心疼，放心不下，便放下手头的事，时常过来照看。化疗的日子最是难熬，恶心呕吐、浑身剧痛，晏歶常常疼得整宿睡不着，旧友就守在床边，帮他擦汗、递水，陪他熬到天亮；他没力气吃饭，旧友就变着法子做清淡的餐食，一点点哄他吃几口；就连去医院做检查，也是旧友全程陪着，帮他处理各种繁杂的手续。
可即便有旧友照料，晏歶也从不肯吐露半分对家人的思念，更不肯让旧友联系国内的亲人。旧友劝过他无数次，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哪怕只说一句近况，让他告知闻翀，有个挚友分担也好，可晏歶始终摇头。他说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千里奔波的折腾，也受不了得知病情的打击；他说闻翀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不该被他的病痛困住，不该陪着他直面生死的煎熬。他宁愿自己在异乡硬扛，把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藏起来，也不愿让家人和挚友，为他有半分担忧。
“他在国外治了整整大半年，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忍着剧痛，配合治疗。旧友能陪在身边，却替不了他受半分病痛的苦。”闻翀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撑了那么久，拼尽全力想活下去，无数次跟旧友说，等病好了，就回家，陪爸妈过年，跟闻翀去逛老街，可他终究没撑住……走的时候，很安静，只有旧友陪在他身边，连最后一句再见，都没能亲口跟你们说，没能跟我说。”
“傻孩子啊……我的傻歶歶……”晏妈妈再也撑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身子软倒在沙发上，“你怎么这么傻啊……那是你的爸妈啊，你是我们的儿子，再难我们都能一起扛，你怎么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遭那么大的罪……就算不让我们去，好歹跟家里说一声，让我们知道你好不好啊……”
晏爸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眼圈通红，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个一向沉稳寡言、从不轻易落泪的男人，此刻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们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从小就懂事听话，受了委屈也从不哭闹，生病发烧也总说没事，却偏偏用最让人心疼的方式，独自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哪怕有旧友照料，终究是异乡漂泊，连让他们尽一点父母的心力，陪在他身边照顾他，都不肯给机会。
闻翀看着崩溃的两位长辈，心里的自责与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自己当初太粗心，恨自己没能看透晏歶的伪装，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他，陪他熬过最艰难的时光。晏歶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别人，把所有的苦难都留给了自己，就连离世，都选了最安静的方式，不想惊扰任何人，特意叮嘱旧友，等到新年，让闻翀把真相告知父母，不想让这份突如其来的悲伤，搅乱了他们一整年的期盼。
“他走之前，写了很长的信给我，也给你们留了话，让我一定要在过年的时候，跟你们说清楚。”闻翀抹了把脸上的泪，从包里拿出两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两位老人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很想回家，很想吃阿姨做的排骨汤，很想跟叔叔坐在阳台晒太阳聊天，很想跟我们一起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他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那位旧友已经帮他料理好后事，把他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全家福，都寄了回来，就在楼下的车里。”
屋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时钟冰冷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别人家的鞭炮声，欢声笑语隔着窗户传进来，显得格外陌生又遥远。这个年，晏家的灯亮得彻夜通明，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为晏歶留的位置一直空着，可那个总是安静沉默、眉眼清浅的少年，再也不会推开家门，笑着喊一声“爸，妈，我回来了”，再也不会坐在闻翀身边，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
他独自远赴异国，独自对抗病痛，即便有旧友短暂相伴，终究是独自走向无尽的黑暗，把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藏在一句句“我很好”里，把所有的温柔与懂事，留给了最爱他的人。这场迟来的告别，在本该团圆的新年，成了所有人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往后岁岁年年，只要想起，便是断肠的疼。
他连离开都在替所有人着想，瞒病、远赴异国、独自硬扛，到死都不肯拖累任何人。懂事到让人心碎，也残忍到让所有人余生都活在愧疚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无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