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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晚风遇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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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第四年,人间烟火把日子烘得温热,所有人都以为,晏歶心底那潭沉寂多年的寒水,终于被闻翀这阵温柔晚风,彻底捂暖了。
闻翀待他,向来是掏心掏肺的周全。清晨会提前半小时起床,煮好温软的粥,备好温水,再轻手轻脚俯身吻他的额头,唤他起身;傍晚下班,总会顺路带回他爱吃的点心,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温柔的“我回来了”;夜里晏歶畏寒,闻翀便把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揣进自己睡衣口袋,用体温一点点暖透他冰凉的指尖。
父母也在老房子附近定居,弥补着多年缺席的亏欠,每周都会备好一桌子家常菜,盼着两人回去吃饭。饭桌上母亲不停给晏歶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小时候的事,父亲话少,却会默默帮他添饭,眼神里满是疼惜。缺失了小半辈子的亲情,终于一点点落了地,晏歶偶尔望着眼前的光景,会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渐渐褪去年少时的孤僻清冷,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偶尔也会对着闻翀笑,笑起来眉眼弯弯,是从未有过的暖意。闻翀常常看着他,满心欢喜,觉得往后余生,便是这般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岁岁平安,再无别离。
可只有晏歶自己知道,身体里那处从娘胎里带来的隐疾,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吞噬他为数不多的生机。
是先天性心肌病,小时候体质弱,奶奶只当他是营养不良,疏于照料,病症藏得极深,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只是比旁人更怕冷,更易疲惫。可随着年岁渐长,病症慢慢显露,起初只是走快些便胸闷气短,稍微劳累就浑身乏力,后来夜里常常被憋醒,冷汗浸湿枕巾,心口一阵阵钝痛,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他不敢跟闻翀说,更不敢告诉父母。
他太清楚这份安稳来之不易,太贪恋闻翀的温柔,太珍惜失而复得的亲情。他见过闻翀为他紧张的模样,见过父母愧疚的眼神,他不敢想象,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的病,知道这病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维持,往后只会日渐衰弱,会是怎样的崩溃与煎熬。
他是被闻翀捧在手心的人,是父母满心愧疚想要弥补的孩子,他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不能让他们守着一个日渐枯萎的自己,耗尽所有温柔与希望。
于是他瞒着所有人,悄悄一个人去了医院。报告单上的医学术语晦涩难懂,可医生那句“病症不可逆,后期需长期卧床治疗,离不开专人照料,耗费心力财力,且看不到痊愈的希望”,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晏歶望着窗外人来人往,沉默了很久。他不怕死亡,怕的是自己的存在,成为所爱之人的枷锁。他想,与其让闻翀陪着他在病痛里挣扎,看着他一点点失去生机,不如趁早抽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把所有的痛苦与病痛,都自己扛下。
他联系了早年定居美国、从医的旧友,对方得知他的情况,答应帮他安排海外的治疗与静养,远离故土,也远离所有牵挂。他没有透露半分异常,依旧像往常一样,陪着闻翀吃饭,陪着父母闲话家常,把所有的绝望与不舍,都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离别那天,和无数个寻常的清晨毫无二致。
闻翀上班前,依旧帮他掖好被角,温柔地说:“你昨天晚上想吃糖醋排骨,我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做。”晏歶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他,眼神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他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闻翀转身关门,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他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很久,眼泪打湿了枕巾,心口的痛与病痛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没有时间沉溺在悲伤里,他慢慢起身,只收拾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证件,还有奶奶唯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什么都没留。
没有字条,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他关机了手机,拖着行李箱,独自前往机场,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飞机升空的那一刻,他望着越来越小的城市,望着那个有闻翀、有父母的地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闻翀,对不起。
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才不敢拖累你。
傍晚,闻翀提着新鲜的排骨和食材,满心欢喜地推开家门,屋里却一片漆黑,没有往日温暖的灯光,没有那个安安静静等他的身影。他喊了一声“歶歶”,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
他慌了神,翻遍整个屋子,晏歶的衣物还在衣柜里,水杯还在桌角,常看的书还摊在阳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独少了那个人。没有争吵,没有预兆,没有痕迹,晏歶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悄无声息,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闻翀疯了一样找他,联系所有共同好友,去他老家,去他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可晏歶像是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一丝线索。父母也心急如焚,整日以泪洗面,愧疚自己没能留住孩子,可无论怎么寻找,都杳无音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闻翀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两人的回忆,一天天消沉下去。他始终想不明白,那个温柔依赖他的少年,为什么会突然不辞而别,为什么要如此决绝地离开。
而远在美国的晏歶,日子过得煎熬又痛苦。
异国的风比家乡更冷,治疗的过程漫长且折磨,药片一把把地吃,针剂一次次地打,身体日渐消瘦,脸色苍白如纸,多数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连起身都觉得费力。旧友看着他这般模样,满心心疼,却劝不动他联系家人,联系闻翀。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极少出门,手机常年关机,偶尔开机,也只是看着闻翀的头像发呆,不敢点开,不敢发送一个字。
深夜是最难熬的,病痛与思念交织,他睁着眼到天亮,脑海里全是闻翀的模样。是他温柔的笑容,是他掌心的温度,是他那句“我会一直陪着你”,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段路,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朝夕。那些温暖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扎心的刀,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常常在夜里,偷偷摸着胸口,那里又疼又空,疼的是无法治愈的病,空的是挥之不去的思念。他想闻翀,想得快要发疯,想得撑不下去,可他不敢联系,不敢回头,不敢让闻翀知道自己如今的狼狈与脆弱。
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决绝都会土崩瓦解,怕闻翀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怕自己耽误他的一生。
就这样,在无尽的思念与病痛中,两年过去了。
这天午后,窗外飘着冷雨,空气里满是寒意,晏歶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枕边的手机,被他无意间开机。
很快,一条消息弹了出来,跨越了汪洋大海,跨越了七百多个日夜,轻轻落在屏幕上。
发件人是闻翀,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能见一面吗?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晏歶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口的剧痛汹涌而来,让他几乎窒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两年了,他等了这条消息,也怕了这条消息。
他多想立刻回复,说好,我想见你,我好想你。他想奔向闻翀,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所有的苦衷,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有多爱他。
可他不能。
他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连好好站着都做不到,怎么配再见闻翀?怎么忍心让他看着自己日渐衰弱,怎么忍心让他后半生都困在这段没有希望的感情里,守着一个随时会离开的病人。
他必须狠下心,必须斩断闻翀所有的念想,让他彻底放下自己,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晏歶闭着眼,眼泪汹涌而出,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指尖颤抖着,在屏幕上打字。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把所有的思念、委屈、不舍与爱意,全部压回心底,最终,只打下了最冰冷、最决绝的八个字,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发送键。
不用了,没必要。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立刻关机,将手机扔到一边,蜷缩在床上,再也忍不住,压抑地痛哭起来。病痛与心碎同时绞着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晕厥。
闻翀,对不起。
别怪我狠心,别怪我薄情。
我太爱你,所以才要推开你,才要让你恨我,才要让你彻底忘了我。
你要好好的,要平安顺遂,要岁岁无忧,要找到属于你的、没有病痛拖累的幸福。
而我,会在这个没有你的异国他乡,带着一身病痛,一腔深爱,和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独自走向生命的尽头,永不回头。
远在故土的闻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站在空了两年的屋子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湿了玻璃,也打湿了他的眼眶,他缓缓蹲下身,捂住脸,终于崩溃大哭。
他不知道晏歶为何如此决绝,不知道他这两年去了哪里,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好几年的少年,终究是不要他了。
晚风依旧年年吹,可那潭寒水,再也不会为他泛起涟漪。
曾经的晚风遇寒水,终究是风走了,水凉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