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冰渊回响(角音) 极寒与守护 ...
-
从流沙海回来后,一行人在边境小镇休整了七日。
这七日里,墨怀今每日都在研究钟无射留下的地图和笔记。商音原石已经找到,接下来是第三块——角音原石。钟无射说,那块原石在极北之地,一片终年不化的冰原深处,那里有一座龙骸深渊,是上古神龙的葬身之处。
“龙?”阿筝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溜圆,“这世上真有龙?”
“曾经有。”钟无射道,“上古时候,天地间有神龙一族,掌管风雪雷电。后来天地大变,龙族渐渐消亡,最后一条龙,就死在极北冰原。它的骸骨化作一座深渊,龙魂不散,守护着那块角音原石。”
阿筝听得入神,咂嘴道:“那咱们要去偷龙的东西?”
“不是偷。”墨怀今回道,“是借。凌殊需要那些原石恢复力量,只有她恢复了,才能对抗玄玑。”
凌殊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这几日她一直在消化商音原石的力量,身影比之前更加凝实,周身隐隐有一层金黄色的光晕。她睁开眼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那是商音在她体内留下的印记。
第七日傍晚,谢云罗从外面回来,面色凝重。
“有消息。”她坐下,压低声音道,“玄玑回京了。”
墨怀今一怔:“回京?他不追我们了?”
“不知道。”谢云罗摇头,“朝中传来的消息,说是陛下急召,有要事相商。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他既然知道我们在找原石,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钟无射沉吟道:“也许他有别的打算。或者……他知道我们找原石是为了什么,故意让我们找齐,然后一网打尽。”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墨怀今看向凌殊。凌殊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管他有什么打算,”墨怀今道,“我们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明天动身,去极北。”
次日清晨,一行五人——墨怀今、凌殊、谢云罗、钟无射、阿筝——踏上前往极北的路程。
阿筝本来可以留在小镇上,但她死活不肯,说一个人待着害怕。墨怀今拗不过她,只好带上。
从西南边境到极北冰原,横跨整个大燕版图,足足走了四十日。
四十日里,气候越来越冷,草木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冻土和嶙峋的岩石。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太阳像个苍白的圆盘,挂在天边,既不升起也不落下,只是一圈圈地转着。
第四十一日,他们终于看到了冰原。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白的天空融为一体。冰原上终年刮着凛冽的寒风,风里夹着冰屑,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冰层不知有多厚,走在上面,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裂开。
阿筝裹着厚厚的皮袄,缩在骆驼背上,冻得直哆嗦:“这……这地方……太冷了……”
谢云罗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冻得发红,但依旧咬牙撑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墨怀今,见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在凌殊身后。
凌殊走在前头,脚步轻盈,仿佛感受不到寒冷。她本就是器灵,不惧寒暑。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墨怀今身上,偶尔会停下脚步,等他跟上来,然后继续走。
钟无射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不时低头看看。那是他特制的指南仪,能在冰原上辨别方向。
“还有多远?”谢云罗问。
钟无射看着罗盘,又抬头望向远处,道:“按地图,再有三天,就能到龙骸深渊。”
三天。
墨怀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第二日傍晚,他们遇到了进入冰原以来的第一场暴风雪。
那暴风雪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瞬还是灰蒙蒙的天,下一瞬就狂风大作,雪花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风大得能把人吹倒,雪密得伸手不见五指。
“抱在一起!别走散!”钟无射大喊。
五人紧紧抱成一团,蹲在冰面上,任凭暴风雪从身上刮过。墨怀今只觉得浑身冻得失去了知觉,耳边全是风的呼啸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凌殊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温热,柔软,在这冰天雪地里,是唯一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暴风雪终于停了。
五人从雪堆里爬出来,抖落身上的雪,清点人数。还好,一个没少。但骆驼跑了两匹,剩下的三匹也吓得半死,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只能步行了。”钟无射道。
墨怀今回处张望,发现四周的景象全变了。暴风雪改变了地貌,原来的路线图已经用不上,只能靠罗盘大致辨别方向。
“往那边。”凌殊忽然开口,指向一个方向。
钟无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雪原。
“你确定?”
凌殊点头:“我能感觉到。那边有东西,在叫我。”
众人对视一眼,决定相信她。
又走了一日,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隙。
那裂隙横亘在冰原上,一眼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底。裂隙边缘的冰层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撕裂开的。从裂隙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喘息。
“龙骸深渊。”钟无射喃喃道。
墨怀今走到裂隙边缘,向下望去。下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只有那轰鸣声一阵阵传来,震得脚下的冰层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下去?”谢云罗问。
钟无射从包袱里掏出绳索和铁钎,开始往冰层里钉。钉好之后,他把绳索扔下裂隙,试了试牢固程度,道:“我先下。你们等我信号。”
说完,他攀着绳索,消失在黑暗中。
剩下的四人站在裂隙边缘,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面始终没有传来任何信号。墨怀今有些急了,正要下去看看,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声长啸——是钟无射的声音。
那啸声在深渊里回荡,久久不息。
片刻后,绳索猛地绷紧,钟无射攀着它上来了。他浑身是雪,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
“下面有路!”他说,“能下去!”
五人依次攀着绳索,下到裂隙深处。
越往下,四周越暗,到最后伸手不见五指。钟无射点起火折子,照亮前方。脚下是坚硬的冰层,两侧是陡峭的冰壁,冰壁上隐约可见巨大的爪痕——那是龙的爪子留下的。
不知下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丝光亮。
众人加快脚步,走出那条狭窄的裂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冰窟。
冰窟高不见顶,宽不见边,四壁全是晶莹剔透的冰层,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照耀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冰窟中央,躺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足有百丈之长,形状似蛇,却有四足,头上有角——是龙的骸骨。龙骸躺在冰窟正中,龙骨晶莹如玉,在蓝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首高昂,龙口大张,像是在临死前发出最后的怒吼。
墨怀今怔怔地看着这具龙骸,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上古神龙。这就是曾经掌管天地风雪的神物。如今只剩下一堆白骨,静静躺在这地下冰窟里,不知多少岁月。
凌殊走上前,站在龙骸面前,仰头看着那巨大的龙首。
她闭上眼,周身亮起青碧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向四周蔓延,将整个冰窟照得一片通明。
片刻后,龙骸忽然动了。
不是真的动,而是从龙骨深处,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那虚影形状如龙,盘旋在龙骸上方,俯视着他们。
“何人……惊扰吾眠?”那虚影开口,声音低沉如雷鸣,震得冰窟都在颤抖。
凌殊抬起头,看着那虚影,轻声道:“是我。乐仙谷的琴魄。”
虚影沉默片刻,眼中的光芒微微闪动。
“乐仙谷……那个以身殉道的女子?”它问。
“是。”
虚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吾记得你。当年万灵悲鸣,天地将倾,是你以魂祭琴,抚平了万物的哀恸。吾那时已在此地等死,但吾的龙魂,听见了你的琴声。”
凌殊低下头,轻声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于吾等而言,千年不过一瞬。”虚影道,“你为何来此?”
凌殊指向龙骸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莹白,泛着柔和的光芒。那是角音原石。
“我需要那块原石。”
虚影的目光落在那块原石上,沉默片刻,道:“此石是吾毕生修为所聚,是吾留给这天地最后的东西。你为何要取它?”
“因为有人要用器灵之术,复活他的师父。”凌殊道,“那需要大量的残魂,需要一个强大的器灵作为核心。他盯上了我。我需要力量对抗他。”
虚影沉默。
墨怀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龙魂若是拒绝,甚至发怒,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良久,虚影终于开口:“你以魂祭琴,抚平万灵悲鸣,此恩吾铭记于心。这块原石,可以给你。”
凌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
虚影话锋一转,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需要通过吾的考验。”虚影道,“吾的龙魂在此守护千年,等的就是一个有缘人。你若能通过考验,原石便是你的;若不能,就永远留在这里,陪吾。”
凌殊看向墨怀今。墨怀今上前一步,道:“什么考验?”
虚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身上有铸魂秘印?”它问。
墨怀今一怔:“你认得这个?”
“认得。”虚影的声音变得深远,“那是吾一位故人留下的东西。也罢,既然你带着它,考验便由你来接。”
墨怀今心头一凛:“什么考验?”
虚影没有回答。它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一道流光,融入龙骸之中。紧接着,整个冰窟开始震动,四壁的冰层纷纷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偃纹,是龙族留下的机关。
墨怀今倒吸一口凉气。
这整个冰窟,都是一座巨大的偃甲!
“小心!”钟无射大喊。
话音刚落,冰窟四壁的偃纹同时亮起,无数道光芒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向众人罩来。
谢云罗拔刀斩向那光网,刀锋触及光网的瞬间,一股巨力反弹回来,将她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壁上。
“别碰它!”钟无射大喊,“那是龙族的力量,硬碰只会受伤!”
墨怀今看着那光网越来越近,脑中飞速转动。龙魂说考验由他接,那这光网就是冲他来的。可要怎么破?
他想起刚才虚影说的话——“你身上有铸魂秘印,那是吾一位故人留下的东西。”故人?谁的故人?那故人和这考验有什么关系?
来不及多想,光网已到眼前。墨怀今下意识抬手去挡——
掌心,铸魂秘印骤然亮起。
那光芒和光网一接触,光网竟然停住了。它悬在墨怀今头顶三尺处,微微颤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光网缓缓消散。
墨怀今松了口气,却听虚影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关,过。第二关,来。”
话音刚落,冰窟中央的龙骸忽然动了。
那巨大的骨架缓缓站起,龙首低垂,俯视着墨怀今。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团幽幽的火焰。
“与吾一战。”虚影的声音从龙骸中传出,“胜了,原石归你;败了,死。”
墨怀今看着那百丈之长的龙骸,心头狂跳。和这种东西一战?他连它一根骨头都搬不动!
可他没有退路。
他握紧偃术刀,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龙骸走去。
龙骸动了。
一只巨大的龙爪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他拍来。墨怀今回身急闪,险险避开,那龙爪拍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墨怀今趁着龙爪还没抬起,顺着龙爪往上爬。他爬得极快,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龙骨上,手脚并用,往龙首方向爬去。
龙骸似乎没想到他会有这一招,愣了一瞬。等它回过神来,墨怀今已经爬到了它的前腿根部。
龙骸剧烈抖动起来,想把墨怀今甩下去。墨怀今死死抱住一根龙骨,任凭它怎么甩都不松手。他的手磨破了,血顺着龙骨流下,可他就是不松。
凌殊站在下方,看着这一幕,心都揪紧了。她想上去帮忙,可她知道,这是墨怀今的考验,她不能插手。
只能看着。
龙骸见甩不掉墨怀今,忽然张开大口,一团冰冷的寒气从它口中喷出,直冲墨怀今而去。墨怀今无处可躲,被那寒气喷个正着,瞬间冻成了冰人。
“怀今!”凌殊失声大喊。
冰人从龙骸上坠落,重重摔在冰面上,碎成几块。
凌殊浑身颤抖,正要冲上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别动。”
是墨怀今的声音。
凌殊怔住,看着那堆碎冰。碎冰里,墨怀今慢慢爬出来,浑身是伤,脸色发白,但还活着。
“我没事。”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冰碴子,“那寒气冻住了外面,里面没事。”
凌殊又是心疼又是气,眼眶都红了。
墨怀今回过头,看向那龙骸。龙骸也看着他,眼中的火焰微微闪动。
“第二关,过。”虚影的声音响起,“第三关,来。”
墨怀今苦笑:“还有第三关?”
虚影没有回答。龙骸缓缓趴下,龙首低垂,与墨怀今平视。
“第三关,回答吾一个问题。”它说。
墨怀今一怔:“什么问题?”
“你为何要帮她?”
墨怀今回过头,看向凌殊。凌殊站在不远处,浑身笼罩着青碧色的光芒,正看着他。那双眼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转回头,看着那龙骸,缓缓道:“因为她帮过我。”
“仅此而已?”
“因为她救过我,不止一次。”
“仅此而已?”
墨怀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她就是她。”他说,“不管她是乐仙的琴魄,还是一个普通的器灵,她就是她。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不想不理她;她有危险的时候,我不能不管她。就这么简单。”
龙骸看着他,眼中的火焰微微跳动。
“仅此而已?”它又问了一遍,但这一次,语气不同了。
墨怀今想了想,道:“可能不止。但我说不清。”
龙骸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吾明白了。”它说。
那巨大的身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流光,融入龙骸之中。龙骸重新归于沉寂,静静躺在冰窟中央,和之前一样。
唯有那块角音原石,从龙骸胸口缓缓升起,飘到墨怀今面前。
墨怀今伸手接住。原石入手温热,泛着柔和的白光。
“谢谢。”他轻声道。
虚影没有再出现。但风中隐约传来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吾那位故人,若还活着,也会为你骄傲的。”
墨怀今怔住。故人?谁?
可那声音再没有响起。
墨怀今握着原石,走到凌殊面前,递给她。
凌殊接过原石,却没有立刻吸收。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你刚才说的话……”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墨怀今回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原石握在掌心,低下头,让光芒将她笼罩。
金黄色的光芒和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那是商音和角音的力量,在她体内融合,滋养着她,让她变得更加强大。
墨怀今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可她听了之后,会怎么想?他不知道。
片刻后,光芒收敛。凌殊睁开眼,看向他。
那双眼里,有金黄色的光,有白色的光,还有别的什么,他看不真切。
“走吧。”她轻声说。
墨怀今点了点头。
五人从原路返回,攀上绳索,离开龙骸深渊。
身后,那具巨大的龙骸静静躺着,永远沉睡在冰窟深处。只有那低沉的轰鸣声,一阵阵传来,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三天后,五人走出冰原。
回头望去,那片白色的世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墨怀今知道,那冰原深处,有一条龙,曾经活过,曾经死过,曾经把它的力量,给了他们。
阿筝累得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不……不行了……让我歇会儿……”
谢云罗也累得够呛,但她还是强撑着站着,望向远处。
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小镇的轮廓。那是冰原边缘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叫“雪落镇”。他们将在那里休整,然后继续下一段旅程。
钟无射走到墨怀今身边,低声道:“有两块了。还差三块。”
墨怀今点头。
还差三块——徵音原石、宫音原石,还有……最后一处,天穹之隙。
那将是最艰难的一程。
凌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和活人一模一样。
墨怀今回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望向远方。
远处,夕阳西下,将雪原染成一片金红。那是新一天的结束,也是新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