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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两月棒      ...

  •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越发诡异的平静中滑过去。林小满像只受惊过度反而麻木了的兔子,每日点卯、巡逻、躲着一切看起来像“贵人”的影子,然后缩回他那间越发显得冰冷的矮屋。罚俸一月的命令已经传开,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怜悯有之,避之唯恐不及有之,偶尔也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毕竟能接二连三在陛下面前“出彩”还没被处置掉的,独此一份。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路贴着墙根,说话细声细语,连呼吸都恨不得调成静音模式,可越是如此,某些时候反而引人注目,比如现在。

      暗卫营西北角的小校场,每月一次的例行操练。说是操练,对林小满他们这种底层而言,不过是列队走个过场,挥几下生锈的刀,再被黑脸管事训斥几句“懈怠”、“废物”。今日赵肃赵副统领亲临巡视,气氛比往日更凝滞几分。

      赵肃一身深灰色劲装,背着手站在点将台边缘,目光像冰冷的刷子,扫过下面一排排鹌鹑似的暗卫。轮到林小满这一队演练最基础的合击阵型时,他明显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小满手心冒汗,紧紧攥着刀柄,努力回忆着前几天才勉强记下的步伐和站位。口令响起,他跟着前面的人往前冲,转弯,挥刀,一切都还勉强像个样子。直到需要和一个同伴交错换位。

      他太紧张了,计算错了距离和时机。脚下一绊,不是朝着预定的方位跨去,而是整个人斜刺里冲了出去,直直撞向旁边另一队正在静止待命的同僚。

      “哎哟!”

      “噗通!”

      连锁反应。被他撞到的暗卫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又带倒了身后两人。三四个人滚作一团,尘土飞扬,刀鞘磕碰,乱成一团。其他队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波及,阵型瞬间散乱。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倒地者压抑的痛呼和粗重的喘息。

      林小满趴在地上,额头磕到地面,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点将台上赵肃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副统领的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灰暗几分。

      “丁未七。”赵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出列。”

      林小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低着头,挪到队伍最前面。

      “扰乱操练,目无法纪。”赵肃每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下来,“依律,杖十。罚俸三月。

      杖十!罚俸三月!

      林小满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杖十下去,半条命就没了!还要罚俸三个月!他那还没焐热的五两月俸……

      “赵副统领。”一个略显尖细、却异常平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福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校场边缘,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绸缎。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到点将台下,对着赵肃微微躬身。

      “赵副统领,陛下口谕。”

      校场上所有人,包括赵肃,立刻单膝跪地。

      福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说,近日宫中诸事繁杂,暗卫营操练辛苦。特赐下金疮药十瓶,活血散二十包,分予今日操练不慎受伤之人,以示体恤。”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地上那几个刚爬起来、灰头土脸的暗卫,最后停在脸色煞白的林小满身上,笑意深了些,“陛下还特意问起,那个总是不小心……呃,身手特别活泼的暗卫,叫什么来着?”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哦,对了,丁未七。”福顺像是刚想起来,“陛下说,年轻人,毛躁些在所难免。既是无心之失,惩处倒可酌情。杖刑暂且记下,罚俸……也免了吧。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林小满,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陛下让你今后每三日,往养心殿偏殿的耳房当值一次,帮着跑跑腿,递送些不紧要的文书,也学学规矩,静静性子。赵副统领,您看?”

      赵肃垂着眼,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陛下仁慈,体恤下情。臣,遵旨。”

      “那就好。”福顺笑眯眯地,将托盘交给旁边一名侍卫,又对林小满道,“丁未七,还愣着干什么?谢恩啊。”

      林小满如梦初醒,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声音发飘“谢、谢陛下隆恩!谢福公公!”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免了杖刑和罚俸,天大的好事!可去养心殿当值?哪怕只是偏殿耳房,跑腿送文书?那地方离皇帝有多近?这到底是恩典,还是另一种更折磨人的惩罚?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福顺已经带着人走了。赵肃冷冷地扫了一眼校场,没再多说一个字,也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地茫然的暗卫,和独自跪在那里、恍恍惚惚的林小满。

      三日后,林小满第一次踏足养心殿的范围。即使只是最外围的偏殿区域,那肃穆的气氛、规整的布局、往来宫人太监轻捷无声的脚步,也让他大气不敢喘。他被领到一间狭小的耳房,里面堆着些杂物和卷宗,一个老太监正在慢悠悠地整理。

      老太监姓胡,干瘦,话不多,只撩起眼皮看了林小满一眼,指了指墙角一个掉漆的凳子“坐着。有活儿叫你。

      林小满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活儿确实不“紧要”。无非是把偏殿某位文书太监誊抄好的普通奏报副本,送到不远处另一处值房归档,或者去库房领几刀最普通的纸张,再或者,给当值的侍卫送壶温茶。都是些跑腿打杂的琐事。

      可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跑腿中,林小满的“天赋”再次展露无疑。

      送文书副本,他走得太急,在门槛绊了一下,怀里一卷文书天女散花般飞出去,其中一份不偏不倚,飘进了路过的一位端着点心的小宫女裙底,惹得小宫女一声尖叫,差点打翻托盘。

      领纸张回来,路过一小片刚洒过水的石阶,他脚底打滑,为了护住怀里的纸,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摔倒在地,纸张倒是没散,可他自己的胳膊肘磕在石棱上,青紫了好大一块。

      送茶给当值侍卫,他小心翼翼端着托盘,眼看就要安全送到,偏殿角门忽然打开,一位穿着紫色官袍的大臣沉着脸快步走出,林小满避让不及,托盘一歪,温热的茶汤泼出少许,溅湿了大臣官袍的下摆。虽然那大臣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苛责,但林小满还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鞠躬道歉。

      每一次“事故”发生,似乎总能“恰好”被某些人看见。有时候是福顺不知从哪里踱步出来,笑眯眯地解围,温言安抚受惊的宫女或脸色不豫的臣子,然后拍拍林小满的肩膀,让他“下次小心”。有时候是赵肃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附近,冷冷地瞥过来一眼,那眼神里的审视和寒意,让林小满好几天都做噩梦。

      而最让林小满不安的是,他隐约觉得,养心殿的主人,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似乎对这些微不足道的混乱了如指掌。有好几次,他在完成一趟跑腿,心惊胆战地往回走时,会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高处落下。他不敢抬头,但能隐约看到养心殿正殿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人影伫立。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

      陛下到底想看到什么?看他还能闹出多少笑话?看他何时会崩溃?还是……在等着他犯一个真正致命的大错?

      这个念头让林小满不寒而栗。他开始失眠,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加凹陷下去,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每次踏入养心殿范围,他都像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偏偏每一步都能精准地踩中新挖的陷阱。

      这天下午,胡公公让他把一摞已归档的陈旧文书搬到后院焚化炉旁,待会儿统一处理。文书不少,用麻绳捆着,分量不轻。林小满抱着这摞文书,沿着狭窄的甬道往后院走。午后阳光有些晃眼,他低着头,注意着脚下。

      刚拐过一个弯,前方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林小满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想等对方先过去。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声音略显苍老沉稳,另一个年轻些,语气恭敬。林小满没敢抬头看,只瞥见一片紫色的袍角和一双黑色官靴。

      那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北境军饷一事,还需仔细核实,不可只听边将一面之词。”苍老的声音道

      “太傅所言极是,学生已派人再去查证。只是安国公那边,催得甚急……”年轻些的声音回答。

      太傅?安国公?林小满耳朵动了动,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变成墙上的一块砖。这些名字,一听就不是他能沾边的。

      眼看两人就要从他身边走过,林小满稍稍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他怀里那摞旧文书最上面的一册,因为捆扎不牢,又或许是他抱的姿势不对,突然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恰好滚到了那位紫袍老者的脚边。

      书册落地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谈话声戛然而止。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册书,又一点点抬起视线。

      紫袍老者停了下来,垂下目光,看向脚边的书册。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而锐利,正是三朝元老,秦太傅。他身旁那位年轻官员,也皱起了眉头,不悦地看向林小满。

      “卑、卑职该死!”林小满声音发颤,慌忙放下怀里剩下的文书,就要去捡。

      “慢着。”秦太傅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弯下腰,亲自捡起了那册书,拂去封面的灰尘,看了一眼。“《景和年间北地屯田纪要》?”他念出书名,目光再次落到林小满身上,“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林小满扑通跪下“回、回太傅大人,卑职是暗卫丁未七,奉、奉命将这些旧文书送往焚化处。”

      “暗卫?”秦太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打量着他那身低等暗卫服和惶恐不安的脸,“暗卫何时兼做这些杂役了?赵肃是如何管束下属的?”

      年轻官员低声道“老师,近来似乎确有一些低等暗卫被临时抽调,在养心殿外围做些杂事。听闻……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秦太傅眼神微动,重新审视着林小满,“你抬起头来。”

      林小满战战兢兢地抬起一点头,依旧不敢直视。

      秦太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东西。

      “毛手毛脚,不成体统。”秦太傅最终只是淡淡道,将那册书递还给林小满,“去吧。以后当差,仔细些。”

      “是!谢太傅大人!谢大人!”林小满如蒙大赦,双手接过书册,胡乱塞回那摞文书里,抱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拐角。

      直到跑出很远,靠在冰冷的宫墙上,他的心还在狂跳不止。秦太傅……他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好像认识他?不,不可能。他只是个最低等的暗卫。

      但那种被彻底看穿、仿佛无所遁形的感觉,却比面对赵肃的冷眼或皇帝的沉默,更让他感到寒意刺骨。

      他抱着沉重的文书,踉跄着走向后院焚化炉。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养心殿,果然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每多待一刻,他都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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