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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池塘里的锦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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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两银子!
这个数字在林小满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转眼就长得枝繁叶茂,金光闪闪。他蹲在御花园西侧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掰着指头算五两啊,能买多少肉馒头?能换多厚一床棉被?说不定……还能攒下一点?
被刺客吓飞的魂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加薪”给拽回来一丝。虽然皇帝陛下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和最后留下的眼神,依旧像片阴云罩在头顶,但至少,眼前似乎是不用掉脑袋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决定暂时将生死问题抛到脑后反正也想不明白。当务之急,是保住这份新涨了俸禄的工作,别再出岔子。
然而,“不再出岔子”这个朴素的愿望,对林小满而言,难度堪比登天。
涨俸后的第五天,他接到一项“新任务”不是巡逻,而是“协运”。御花园莲池要换一批锦鲤,需要人将新鱼从侧门抬到池边。这本是粗使太监的活儿,但管事那日人手不够,随手点了附近几个看起来最闲的低等暗卫帮忙。
林小满就在其中。
他跟着另外两个同样一脸麻木的同僚,抬着一个巨大的、装满水和活蹦乱跳锦鲤的木桶,沿着池边的小径小心翼翼往前走。木桶很沉,水晃荡着,鱼尾啪啪地拍打桶壁。林小满走在靠池子的一侧,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湿滑的青苔路,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眼看就要到目的地,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忽然脚下一崴,“哎哟”一声。这一下带动了本就吃力的队伍,木桶猛地一晃。
“小心!”旁边的暗卫低呼。
林小满只觉得手里一滑,沉重的木桶不受控制地向池子方向倾覆!他下意识想往回拉,脚底却踩中了一块溜滑的卵石。
“噗通!”
不是桶,是人。
林小满连人带桶失去平衡,惊呼声噎在喉咙里,整个人向后一仰,直直栽进了连池!冰冷腥涩的池水瞬间淹没头顶他胡乱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混乱中,他感觉自己的胳膊似乎撞到了什么柔软又带着弹性的东西,紧接着,那东西锰地一沉,又迅速上浮。
“哗啦……”
林小满被人揪着后脖领子从水里提溜了出来。他咳嗽着抹开脸上的水,睁开被糊住的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沾着水珠,却依旧俊美得无可挑剔,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脸。
萧宸,皇帝
他正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浸在水中,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浸在水中,湿透的布料紧贴着修长的腿部线条。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黑发贴在颊边,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
林小满的脑子嗡地一声,比掉进冰窟还凉。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刚才撞到的“东西”皇帝陛下原本握在手中的一卷书册,此刻正湿淋淋、软趴趴地漂在不远处的睡莲叶子旁边,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晕染开,看不清了。
“陛、陛陛陛……”林小满牙齿打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能这么倒霉?!抬个鱼都能把皇帝撞进池塘里!还毁了御书!
萧宸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目光从他惨白的脸,移向那卷漂着的书册,再扫过岸边闻声赶来、却惊得呆若木鸡的太监、侍卫,以及那两个抬着木桶、同样傻了的暗卫同僚。
池边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只有锦鲤在幸存的半桶水里扑腾的声音,和林小满抑制不住的、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发出的细微颤抖声。
福顺白着脸,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池边,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您快上来!这水凉!快,快扶陛下!”
两名侍卫如梦初醒,急忙跳下池子,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萧宸上岸。福顺手忙脚乱地递上干燥的披风。
萧宸任由他们摆布,上了岸,披风裹住湿透的身体。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比池水还幽深几分,再次落回还傻站在齐胸深池水里的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接触到那目光,一个缴灵,终于找回了点神智。他扑腾着想往岸边走,脚下却踩到池底滑腻的淤泥,又是一滑,差点再次栽倒,狼狈地用手扒住池壁才稳住。
“捞上来”萧宸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立刻有太监拿着长杆网兜,去捞那卷飘远的湿书册。
林小满也被侍卫像捞水草一样从池子里“拔”了出来,浑身湿透,黑色的暗卫服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瘦伶伶的,头发一缕缕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站在那里不住地哆嗦,像只落汤鹌鹑。
福顺一边指挥着人赶紧收拾,一边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又看看林小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宸没再看林小满,也没理会那卷被捞起来、已经彻底报废的书册,只淡淡道“更衣。”便转身,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寒意,朝着不远处的暖阁走去。
福顺连忙跟上,经过林小满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换身干衣服,等着染风寒吗!”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焦躁。
林小满被冷风一吹,抖得更厉害了。他茫然地看向那两个抬桶的同僚,他们早已低下头,抬着剩下的半桶鱼,飞快地溜走了,生怕沾染半点晦气。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湿衣服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周围太监侍卫来来往往,收拾残局,没人再看他一眼,却又仿佛有无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这次……怕是五两银子也保不住了吧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挪地往回走,留下两行湿漉漉的脚印。心里那点因为涨薪而燃起的小火苗,被这池冷水彻底浇灭,连烟都不剩了。
换了身勉强算干的旧衣服,林小满缩在矮屋的角落里,裹着那床薄被,还是觉得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不敢去想皇帝会怎么发落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皇帝浸在水里的冰冷眼神,一会儿是那卷漂着的湿书,一会儿又是福顺那句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的话。
直到傍晚,意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反而是那个黑脸管事又来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丁未七。”
林小满硬着头皮站出来。
管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同情的东西,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上头有令,念你……呃,此次事出有因,罚俸一月,以儆效尤。原职……不变。”
罚俸一月?原职不变?
林小满又愣住了。没挨板子?没被扔去刷恭桶?甚至……还没被革职?只是罚了一个月俸禄?那涨到五两的月俸,岂不是还没领到就先没了?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惩罚轻得……简直不像惩罚。可对他而言,扣钱就是割肉啊!
“还有,”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赵副统领传话,让你……近期格外‘谨慎’些,莫要再‘惊扰圣驾’。”他把“惊扰圣驾”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小满忙不迭点头,像小鸡啄米。谨慎,他一定谨慎,他以后看见水塘就绕道走,看见明黄色就闭眼!
管事走了,留下林小满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罚了一个月薪俸,心疼得抽抽。但脑袋和差事好歹暂时保住了。这位皇帝陛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既不重罚,也不赶走,就留着他这么个“祸害”在身边,时不时来一出?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浑身发冷,裹紧了薄被,依旧驱不散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和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林小满简直成了惊弓之鸟。巡逻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远远看见有人影,尤其是穿着显眼颜色的,立刻躲得比兔子还快。他甚至开始留意风向,生怕一阵大风刮来片树叶迷了眼,再让他撞上什么不该撞的。
然而,皇宫这么大,有时候“巧遇”似乎并不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小心。
那是在一次雨后,御花园的石板路格外湿滑。林小满刚完成一轮巡查,准备溜回自己的小角落,却在一条僻静□□的转弯处,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萧宸今日似乎心情尚可,正负手缓步,听身旁一位年老大臣说着什么。福顺和几名侍卫跟在稍后。
林小满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往后缩,躲进旁边的树丛。可脚下刚退半步,就踩中了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滑腻的花瓣。
“哧溜……”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双臂乱舞,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指尖掠过一根低垂的花枝,花枝折断,带着雨水和残花,劈头盖脸扫向前方。
“啪嗒。”
几片湿漉漉的花瓣,不偏不倚,正贴在萧宸刚换上的、月白色常服的前襟上,留下几团深色的水渍和碎叶。那折断的花枝也“啪”地一声,掉落在皇帝脚边。
时间再次凝固。
年老大臣的话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福顺倒吸一口凉气,侍卫们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
林小满保持着向前滑跌、半蹲不蹲的滑稽姿势,僵在原地,看着那月白衣襟上的污渍,眼前一黑。
萧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花瓣和水渍,又抬眼看向维持着古怪姿势、脸上血色褪尽的林小满。
这一次,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不是怒意,更像是一种……混合着审视、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兴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片沾在前襟的花瓣,捻了捻,随手丢开。
然后,他绕过还僵在那里的林小满,仿佛他只是路中间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继续向前走去,甚至没对那惊魂未定的老臣解释一句。
福顺连忙跟上,经过林小满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林小满完全解读不了,似乎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点……认命?
侍卫们也鱼贯而过,目光刮过林小满,如同冰冷的刀锋。
直到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林小满才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湿冷的地上。雨水浸透了裤管,冰凉一片。
他又搞砸了。
这次甚至没碰到皇帝一片衣角,只是用花瓣和水渍“袭击”了龙体。
他抱着脑袋,把脸埋进膝盖。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倒霉,三次四次呢?在皇帝眼里,他是不是已经和“刺客”、“灾星”划上等号了?下一次等待他的,还会是罚俸这么“轻描淡写”吗?
他想起皇帝刚才那个眼神,那里面没有熟悉的冰冷怒意,却让他觉得更可怕。那是一种……仿佛在观察什么奇特物事的眼神。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混杂着雨水和可能有的泪痕,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困惑。
这位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留着他,难道就是为了看他还能闯出多少祸,闹出多少笑话吗?